第3章
「起個大早，排前幾個籤了字，搶了頭名，結果呢？」
誇張了誇張了，小姨這演技連小金人獎都得讓讓步。
「嘿！抽到個最犄角旮旯的頂樓！夏天熱火烤，冬天冷風冰！」
「反倒是我們這種落後分子，隨隨便便一抽！诶？風景最好的樓王就到手了！」
小姨啪地一拍手，直搖頭。
「嘖嘖嘖，這就叫啥來著？哦對，偷雞不成蝕把米！」
伴隨著小姨爽朗如槓鈴般的笑聲，大姨的臉都綠了。
大姨最在乎臉面。
而此時沒有插話的鄉親們，最讓她難堪。
「甄美麗！你……你……」大姨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小姨，嘴唇哆嗦著，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滾！
什麼風景房！狗屁風景！能看到大馬路就不錯了！」大姨氣急敗壞地直跺腳。
我們沒再理發瘋似的大姨，心滿意足地返回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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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歡喜並未持續太久。
小姨一家出去旅遊了，我爸又出差了，不會開車的老媽想著接外公外婆回來住不方便。
就特地帶著些新鮮水果和糕點去小姨家看望外公外婆。
老兩口平日裡說著一碗水端平，但哪有絕對得平呢。
三個小孩的家庭，最不受重視的往往是中間的那個。
「美雲啊，來來來，快來吃桃子！」
「這是你媽特地託村裡的王奶奶摘了存著的，就怕雨季來了給淋壞了！」
外公寶貝似的掏出幾個桃子。
這給我媽愣得不知如何回應。
從小到大啥好東西，
第一個都是給大姐，然後是小妹，最後才輪到她。
怎麼了這是？
抽中了樓王，連自個爸媽都對自己另眼相看了？
還沒等她從中緩過來，外公才開口。
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做出的決定。
「美雲啊，你抽到的那套新房子，位置好，風景好。」
「我聽老張頭說了，以後推開窗就能看見大湖！」
老頭滿眼的憧憬，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我媽。
「我這把老骨頭，在城裡的鋼筋水泥裡住了十幾年，也住夠了。」
「以後等你們裝修好房子了，我就住你那套新房子！」
「好風景也能養好身體，你說是不是！」
這什麼意思？
才出了規劃圖，老兩口就盯上她的新房了？
這還沒裝修呢，
就已經幻想進去養老了？
當初不是說村裡住夠了，要到城裡看看繁華的世界？
這會又別出心裁要回村了？
本來嘴裡塞著桃子的我媽瞬間僵住了。
「爸，這……這還早著呢。再說，不是還有大姐和小妹的房子嗎？當初不是說好了，等新房弄好了，三家輪流住住，也熱鬧。」
「哎呀，那怎麼能一樣！」外婆立刻接口Ṭŭ₊，語氣帶著理所當然，「你大姐那套位置偏，樓層也低，哪比得上你這套？你小妹那套戶型小了點。就你這套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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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小不受重視，也是個軟性子，從來不爭不搶。
但是，外公外婆口口聲聲說一碗水端平。
前幾天還說等新房子弄好了就輪流住，怎麼得知我媽抽中了樓王，
就指定住這套了？
這換做是誰，一時間也無法接受。
「爸……」我媽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這事兒……您讓我想想！房子ţùₔ手續還沒辦完呢，而且裝修也不是小事……」
哪怕再不甘心，以我媽的性格也無法說出拒絕的字。
換我小姨那絕對爆炸到斷絕關系了。
然而，我媽的猶豫在老兩口眼裡就是沒否定。
賴定了我媽不好意思拒絕，外公喜形於色。
「行，你好好想想！」
「反正我和你媽就指著你這套好房子享享清福了。」
聽聽這話，還搞上道德綁架了！這還沒影兒的事，老兩口怎麼就賴定了？
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隻盯著她這套了，根本沒提輪流的事。
這背後，肯定少不了那個大姨的功勞！
也不知道大姨在外公面前吹了什麼風！
拿腳都能想到，不外乎是：「美雲那套最好，就該給你們二老留著Ṱṻ⁹！她條件好，住哪不是住？我們那套不行，太偏……」
煽風點火，坐享其成，哪一樣她不精通！
房子都還沒出來，住進我家新房這事就已經板上釘釘了。
雖說父母有養育之恩，但也不帶這麼無賴的！
表面上看起來老兩口迫不及待地想住新房子。
但現實是，城裡的房子人也沒說不來住了！
萬一哪天老爺子又來一句「風景看夠了，想住鋼筋水泥！」
這算是一輩子都給無形的枷鎖捆住了！
我不知道我媽那天的飯是怎麼吃完的。
隻知道，從那天起我媽整天唉聲嘆氣。
好家伙，前腳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後腳就來了個地雷！
我爸的幹勁也被這盆水澆滅了不少。
平時下班了還去街口鄰居老李那下兩盤棋，最近連溜達的心思都沒了。
「爸媽這要求有點過分了吧？」我爸皺著眉。
「房子還沒影呢，就指定要住你那套？這不明擺著看你抽到好的就眼紅想霸佔嗎？你大姐肯定在裡面沒少撺掇！」
我媽嘆氣：「肯定沒少她的份！可我爸媽開口了，我怎麼好意思直接拒絕？他們年紀大了……」
「年紀大也不能不講理啊！」我爸氣不打一處來，「當初建房子，你大姐一毛不拔，現在分房子她倒積極得很！
」
「現在又打上你這套好房子的主意？這算盤打得村頭都聽見了！」
道理我媽懂，可是每次拒絕的話到嘴邊。
「我和你媽這麼大歲數了，就指著享幾天清福了。」
「也不知道能活到啥時候，哪天突然撒手了都不知道！」
心軟的老媽總是被輕飄飄的幾句話懟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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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月底，爸媽又把外公外婆接回家裡。
周六這天我媽準備了一桌飯菜，準備好好跟外公外婆商議一下。
畢竟大家都分了房子，不能因為她分了景觀房，就賴著家裡不走。
不是說好了一碗水端平嗎？
再怎麼說也得輪流住吧！
沒想到，剛準備開餐，急切的敲門聲從屋外傳來。
「誰啊，大中午的不讓人省心！
」
「知道我們要吃飯了趕趟著來蹭飯呢！」
我打開門的一瞬間，人影就閃了進來。
倒是我媽嚇了一跳。
「紅芳？你怎麼來了？」
「出什麼事了！」
我這才看清，原來是大姨的姑娘，唐紅芳！
平日裡見面的次數不算多，但留給我的印象是老實憨厚的。
可是沒想到今天她一進門，連招呼都沒打就一屁股坐在客廳最硬的木頭椅子上，看起來怒氣不小。
這絕對是被大姨給拱了火的。
我心裡隱隱覺得這事不簡單，鐵定跟家裡的房子有關。
外公倒是沒在意她的臉色，隻當是大外孫女來看他，還挺高興。
「紅芳來了啊！正好！」
「外公跟你說，以後啊，我就回村裡住去！
」
「住你二姨新抽到的那套大房子！在 18 樓呢，風景可好了！比城裡這鴿子籠強幾百倍！」
老頭子大概是以為外孫女會高興地一蹦三尺高，開心地與他擊掌慶祝。
正招呼我外婆給表姐添雙碗筷。
「啪！」的一聲，表姐肥厚的手掌拍在茶幾上。
「回村住？！」尖利的嗓音幾乎可以穿透牆壁。
「你現在想起要回村裡住了？！早幹嘛去了？！」
「小時候你們是怎麼對我的？！啊？！」
剛剛嘴還咧到耳朵的外公，笑容僵在臉上，一絲尷尬和不解浮現在滄桑的臉上。
也不知道表姐這怒氣是怎麼積攢起來的，此刻的她跟爆發的火山一樣。
她騰地站起來,手指幾乎要戳到外公的鼻尖：
「爸媽當年忙得像陀螺,
把我扔給你們帶,我才多大？五歲！六歲？！」
「你們管過我嗎？啊？！」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蹲在灶臺邊哭，你們嫌我吵，嫌我煩！一腳把我踹開！」
「我發燒燒得說胡話，你們在隔壁打麻將打得震天響！」
「要不是鄰居張嬸聽見我哭，把我抱去診所,我早就燒傻了！你們管過我的S活嗎？！」
情到深處還代入了，表姐自己給自己說激動了，聲音又高了八度。
「現在好了！你們老了！動不了了！需要人伺候了！」
「怎麼了，這會又想起老家了？想起村裡還有個大女兒了？想回來坑人了？！」
「我媽還撺掇我回來找小姨算賬,說她氣著你了？我呸！我看她就是想把我當槍使！讓我來當這個惡人！我告訴你,甄老頭！你聽清楚了——」
「趁他娘的別做夢！
」
「不準回來！S也S城裡！就算你厚著臉皮回來了,也沒人願意伺候你們！沒人！！！」
好家伙,我算是聽明白了！
這大姨生怕老兩口回村後，他們家也得分擔起照顧的責任！
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勸退外公外婆,怎麼著都要維護自己乖乖女兒的形象。
所以就激將自己閨女來大鬧一番！
這算盤打得響啊！
外公被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是皺紋的臉白一陣紅一Ťŭ̀⁹陣。
而外婆也不知道是被氣得還是嚇得瑟瑟發抖，止不住地拿衣袖抹眼淚。
我們全家愣了好久，還沒從這炮仗似的話中回過神。
好不容易我爸搞清楚狀況，「紅芳,有話好好說……」
表姐連看都沒看旁邊的我們一家三口一眼,
猛地一轉身，抓起進門時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包拂袖而去。
門也被重重地帶上。
外婆被那聲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邊哭邊捶打自己的腿：
「造孽啊！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老頭子像瞬間失了支撐的木偶,呆呆地癱坐在沙發上。
我們一家三口面面相覷。
雖然嘴裡沒說什麼，但是都在彼此的臉上看到了如釋重負。
就這麼解決了？
之前我媽還在為這事兒犯愁，不知道怎麼開口，沒想到表姐就是這個解題人。
這難題真是解決得徹徹底底，大快人心！
一個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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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外公沒再說一句話。
到了晚上,外婆給大姨打了電話。
語無倫次地控訴表姐的罪惡行徑。
無非是表姐如何大鬧,又如何指著外公的鼻子痛罵，最後又如何摔門而去。
「看看你的好閨女，目中還有沒有長輩了！」
「就這麼跟她娘的爹娘說話呢！」
外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小時候還不是我們老兩口拉扯大的！現在倒好,她是一點情分不顧了！」
「我們這搬到城裡來,有讓你們一家子照顧過嗎！」
「現在倒好！我們都說好回村了住老二家。」
「這她就生怕我們老兩口挨著她惹著她了？」
大姨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說出個所以然沒。
一味地順著老兩口罵自己的閨女不孝,隻說著回頭問問咋回事。
這一問就問得杳無音信了。
隻能說，這做派太甄秀麗了！
論自私沒人比得過她！
算計親姐妹,算計親女兒，連自己的親爹媽也要算計！
但是,算計得好啊！
她算計好自己偷摸著去籤字,讓姐妹倆抽個垃圾房。
沒想到第二批去籤字,我媽都能抽中樓王！
她算計好自己閨女大鬧一番，好讓外公外婆斷了回村養老的念頭。
沒想到我媽焦慮了這麼久的難題，沒出一點力就被輕松化解了！
要說是大姨自私害了自己，倒不如說是我媽天降好運！
自那以後,老頭子像變了一個人。
再也不提關於村子、關於新房子、關於回去住的念想。
而我媽。
自然是偷著樂。
鬧吧，可勁鬧吧，鬧得越大她越開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