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搖搖頭。
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沉浸到手中劇本。
盡管這幾年,我幾乎處於息影狀態。
可我從沒放棄過表演。
季嘉南不在的每一個夜晚,我都在影音室度過。
將自己投入一段光影,反復拉片,揣摩人物神態與心境。
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
沒什麼發揮餘地的小配角,我還是力圖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
最後一句臺詞說完。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太久沒有這種將自己寄託到另一個人身上的感覺。
短短一段,已足夠讓我心神激蕩。
回答了幾個關於人物的小問題,羅朗揮手,示意我可以出去。
手心裡汗涔涔。
我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我想再為自己爭取一次。我很珍惜這次機會,也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我不怕吃苦,隻要能把角色演出來,什麼都可以。」
羅朗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惡。
「回去等消息吧。」
14
季嘉南視角
「怎麼還沒消息?」
掛斷電話,季嘉南沒來由地幾分暴躁。
哪裡都沒有葉含星的消息。
慣常去的地方不見她身影。
再問素日與她交好的幾位太太,是否知曉她去向,得到的全是否定回答。
助理查出她月前去了趟南城,再之前一晚,是和譚琦在一起。
他對這個名字有幾分印象。
結婚時抱著葉含星哭得一塌糊塗。
婚後葉含星與她也有往來。
他提過一兩次,希望她多和那些有價值的太太們結交。
葉含星乖巧地點頭,那之後與譚琦交往就淡了許多。
助理發來譚琦的電話號碼。
他照著打過去,對面很快接通。
然而一聽見他報上自己的名字,一秒鍾猶豫都沒有,即刻掛斷。
再打過去,機械的女聲,昭示他已被對方拉入黑名單。
季嘉南微微蹙眉,苦悶地抿一口酒。
「一個人喝悶酒?」
好友楚琰湊過來,手搭在他肩上:「還沒嫂子消息?」
季嘉南瞥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楚琰當沒看到:「嫂子該不會真不要你了吧?」
「不可能!」
季嘉南矢口否認。
葉含星會離開他?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也是。」楚琰點點頭,「誰不知道嫂子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你都對她那樣了,她還不離不棄。」
這話有點刺耳。
季嘉南沒好氣:「我怎麼了?」
「哇,上次你說後悔和嫂子結婚,你忘了?」
楚琰嘴角向下一撇,做出個要哭的表情。
「就在這裡。當時她就在門口,我開的門,她表情就這樣,都快哭了。」
是嗎?
季嘉南模模糊糊回想,他都已經忘了。
為什麼會後悔呢?
也記不清了。
似乎是某項目談判不順,對面靠著翁婿關系,利益緊密交織,水潑不進。
他單槍匹馬,多少覺得力有不逮。
如果自己也有個強有力的姻親支持就好了。
如果葉含星懂點事,
能在工作上幫助他,或在世家中斡旋就好了。
偶爾,他會有這樣的想法。
「別想這麼多,喝酒,先喝酒。」
楚琰把酒杯塞他手裡。
琥珀色酒液潑灑出幾滴,濺到他手背,像幾滴淚。
季嘉南面無表情,將酒一口吞了。
耳邊是喧囂的節奏,音量不知被誰開到最大,躁動的鼓點震得人心悸。
一屋子人早就喝到一起,男男女女的調笑聲直往腦子裡鑽。
酒氣煙氣,還有各類香水混雜到一起的味道,在空氣裡不斷發酵。
燻得人意識昏沉。
「我們走吧。」
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呵氣。
吹得他一陣清明。
季嘉南倏地站起身:「我要走了!」
他語氣急切,隱隱地,
似乎還有幾分顫抖。
周圍好友都以為發生什麼意外,關切地圍上來。
季嘉南一把推開他們。
從未有過的恐慌第一次襲上心頭,擊打得他連話都說不出口。
他怎麼會如此愚鈍。
到這個時候,才幡然醒悟。
最開始,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卸下面具、真心相對的愛人。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含星。」
回去路上,季嘉南一路催促司機。
說不好是因為害怕,還是攝入過多酒精的後果。
開門的一瞬間,自己都能聽見咚咚的心跳,就快從他嗓子眼裡跳出來。
迎接他的,是落塵區暖黃明亮的燈光。
一如以往每一次回家時,迎接他的暖意融融。
季嘉南舒一口氣,覺得心裡安穩幾分。
透過門廳,能看見客廳的燈也亮著。
一定是葉含星,她回來了!
含星不喜歡別墅,說總覺得他不在時,整個房子空空蕩蕩。
她在家時,會把燈都開著。
「含星!」
季嘉南高聲呼喊。
語調上揚,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欣喜。
保姆聞聲,從房間裡出來。
看見他,惴惴地說:「太太自從那晚離開後就沒回來過。」
季嘉南不信:「那為什麼燈都開著?」
「太太說,燈開著,就代表家裡有人在盼著你回來。」
「所以這幾盞燈一直亮著。太太說,希望你一回來,看到光亮,知道她在等你。」
說話間,保姆聞到他身上酒味。
「廚房還溫著醒酒湯,我給您盛一碗。
」
季嘉南澀著嗓子,問:「這也是含星吩咐的?」
保姆點頭:「您有段時間應酬多,太太怕您宿醉不舒服,特意學了。後來您回來的時間也不確定,太太就讓廚房一直備著,您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都能喝上。」
季嘉南一時失語,喉嚨裡像卡了一把砂礫。
本就酸澀的心,似被人一把攥住,狠狠揉捏。
他無法再忍耐,幾步衝向樓上臥房。
推開門。
房間裡屬於葉含星的東西一樣也沒少。
似乎她不是離開了,隻是去附近遛個彎。
很快就會回來,撒嬌地笑著要他擁抱。
他恍惚地站在房間裡。
環視一圈,卻在床頭櫃上,發現一枚戒指。
那是,他和葉含星的結婚戒指。
她說婚禮上那枚太大太誇張,
自己掏錢,重新定制了一對更素淨的。
雖然鑽粒不大,但她很珍愛,日常總戴,輕易不離手。
現在,她把這枚戒指留在了這裡。
就像她把自己遺棄在這裡。
她不要這個戒指了。
她不要自己了。
季嘉南失魂落魄走下樓。
保姆手裡捧著醒酒湯,恍然想到什麼。
「太太在家時總待在影音室,興許能找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影音室裡還殘留葉含星身上的香氣。
沙發上散落著毛毯、抱枕。
桌子上凌亂擺放著開啟的酒瓶,酒杯裡還殘存酒液。
「太太有時候晚上就睡這裡。」保姆跟在身後,「她也不讓我收拾。」
季嘉南沒有說話。
腳下踢到一個遙控器,
他撿起來,下意識地,打開屏幕。
畫面暫停在一部電影。
「太太好像特別喜歡這部,反復看了好多遍。」
保姆盡心提供「線索」。
剛結婚時,葉含星曾有機會出演一部電影的女一號。
合同都籤了,不湊巧,他生了場病。
病中人總是脆弱,他對她說,希望她能陪著他,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那部電影,最終她還是拒了,為此賠了不少錢。
他對她說:別傷心,以後他可以給她投資一部,保準是量身定制的大制作。
葉含星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後來,電影上映,票房大爆,女一號一舉拿下當年最佳女主角殊榮。
葉含星什麼都沒說。
他以為她不介意。
揮退保姆。
季嘉南撐著膝,
緩緩在地毯上坐下。
屏幕上的畫面自動播放。
他不知道電影講了些什麼,看著看著,隻覺得臉上一片涼意。
伸手一擦,卻碰到滿臉淚水。
明明滅滅的光影裡,他忽然想問一問葉含星。
在這裡孤坐,一遍又一遍,用遺失的機會凌遲自己,是什麼感覺?
守著一盞燈,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家的人,是什麼感覺?
還想問她。
嫁給他,後悔嗎?
這些想法SS纏住他,像一株藤蔓,要將他絞S。
他急迫地拿出手機。
明知不可能,還是再次撥通那個無人接聽的號碼。
意外的是。
「嘟」一聲之後,電話竟然接通了。
「含星!」
季嘉南嘶啞著叫出來。
「你找含星嗎?」對面是個溫潤清朗的男聲。
「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稍微晚點你再打來吧。」
仿佛當頭一棒,季嘉南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15
我從賀時越手中接過手機。
他有些歉疚:「抱歉。你的手機一直在響,我擔心錯過什麼重要信息。」
試戲結束當晚,我就接到電話。
比預想中更好,羅朗竟然指定我出演女三號。
兩周後,我跟著大部隊,率先拔營西北,進組圍讀。
與我對手戲最多的,便是賀時越。
羅朗的劇組,有一種很肅穆的氛圍。
眼見著馬上就要正式開拍,有人攢了個局,聊以放松。
劇組堪景選在一個偏僻小鎮,沒太多娛樂的地方。
最後訂了個火鍋店。
吃到一半,服務員過來加湯。
賀時越忽然動了動,服務員為了躲他,手一歪,撞翻桌上一瓶紅酒。
酒水結結實實全灑到我身上。
「電話……」
賀時越指了指我手中響個不停的手機。
「騷擾電話。」
我徑直將手機靜音,面不改色。
要不是譚琦說今晚接到季嘉南電話,我是絕沒打算把他從黑名單放出來的。
賀時越沒多說什麼。
他將身上大衣解下,披到我身上。
「你衣服都湿了,晚上寒氣重,披著吧,別感冒。」
「馬上開機,你要是這時候掉鏈子,羅朗能罵哭你。」
賀時越淡淡出聲,阻止我要將衣服還給他的動作。
我想了想,
沒再拒絕。
16
第二天一早,看到手機,我就知道,我錯了。
誰能想到,這麼荒僻的地方,還有狗仔蹲守?
賀時越給我披大衣的一瞬,恰好被拍到。
經過一晚發酵,我們的名字被頂到熱搜前排。
再看到賀時越,我有點尷尬。
「不是什麼大事,別放心上。」
他態度平和,反過來安慰我。
臨開拍,視頻已全網下架。
熱搜詞條也消失無蹤。
我猜測,應當是他團隊所為。
不再分神。
馬上要拍攝的,是我飾演角色的一場重頭戲。
戲中人物陷在一段不健康的婚姻關系中。
長期壓抑下,終於崩潰,一心決意赴S。
她一步步踱入江中,
任由江水將她吞沒。
不得不說,拿到劇本,看到這段時,我就有種心驚之感。
似乎在這個角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或許羅朗也是看出這點,才堅決讓我演這個角色。
機器一早架設好。
羅朗並不強求演員馬上開始,而是放任其進入角色情緒。
已是初冬,早上降了溫,呵氣成冰。
穿著單薄長袖,冷風快速帶走身體表面暖意。
凍到極致,連腦子都發木。
望著渾濁江水。
季嘉南的臉不期然地一閃而過。
仿佛按下什麼開關。
過往一幕幕漸次浮現,開心的、驚喜的、難過的、哀傷的……
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我的心也仿佛被皑皑白雪覆蓋,
蒼茫一片,什麼都沒有留下。
抬腳。
堅定卻急迫地朝著江面走去。
刺骨江水淹沒腳踝。
我毫不猶豫,連一秒的遲疑都沒有,帶著釋然滿足的微笑。
一步步,沒入江水。
直至江面再次恢復平靜。
17
平靜被驀地打破。
似乎有人破開江面,快速朝我奔來,水流被攪擾得更湍急。
我皺了皺眉:羅朗還沒喊停。而且,臺本上並沒有這一段。
來不及細想。
有人用力攥緊我的胳膊,將我從水下提溜起來。
「葉含星!你發什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