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定是我太焦慮。
每天都在猜測季嘉南為何冷淡、疑惑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睜著眼從天黑熬到天亮,神經緊繃,才會做這種可笑的夢。
心神不寧。
拿過手機,撥打季嘉南的電話。
鈴聲短促響了兩聲,近在耳邊,很快被掛斷。
季嘉南回來了?
我疑惑走出臥房。
經過衣帽間時,和裡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嘉南?」
見到了以為不會見到的人,我有些恍神。
一時竟分辨不出,我是否仍在夢中。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換了身黑色西裝,
手裡拎著一隻紙袋。
聽見我問話,不慌不忙停住腳步,眼尾下挑,眼神在我的睡袍上轉了個圈。
「你就穿成這樣?像什麼話。」
我愣了愣。
身後,和腳步聲一並響起的,還有道悅耳的女聲。
「沒有合適的就算啦,我就說我直接去店裡買一件就好。」
那身影輕巧停在我身邊,笑著衝我打招呼。
「含星,好久不見。」
我看著突兀出現的虞見月,大腦宕機,停止運轉。
無法理解面前上演的一切。
「我馬上要見客戶,衣服髒了,來不及回家換,嘉南哥說你這兒有合適的。」
仿佛是應和她的話,季嘉南將手上提的紙袋遞給她。
「這件適合你。」
「吊牌還在诶,那我先試試。
含星,下回我買條新的賠給你。」
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掐腰西裝。
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這樣一件衣服。
虞見月試衣服時,季嘉南倚在邊櫃上接電話。
她出來後,他也剛巧掛斷。
從頭到尾,沒有給我說話的空間。
「不錯,有點女強人的樣子了。」
他迎上去,語氣親昵,嘴角噙著一抹贊揚的笑。
虞見月笑吟吟:「我沒你那麼厲害,勉強給自己掙個面包罷了。」
說完,面向我,仍舊是妥帖的微笑。
「今晚是我侄子生日。含星,給個面子,一定要來哦。」
我看向季嘉南。
他一定不知道,從虞見月出現,他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
他的眼神,有驚豔,有欣賞,
有贊許。
還有我曾經熟悉,現在卻陌生的,溫柔和喜愛。
「嘉南,我有話想跟你說。」
季嘉南抬腕,看了眼時間。
「我還有個會。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腳底蹿上的涼氣將我凍在原地。
季嘉南和虞見月並肩離開的身影。
某個瞬間,和夢境中的一幕無限重合。
9
生日宴設在虞家一處老宅。
給虞老面子,即便小輩生日,來祝賀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從車上下來,我深深嘆了口氣。
懷著某種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心理,我還是來了。
和季嘉南的過去,樁樁件件,我都還記得。
那些擁抱的時刻、笑著說愛的時刻,分明做不得假。
我沒辦法和他一樣,
不明不白就給這段感情判處S刑。
才進宴會廳,就和季嘉南的母親打了個照面。
趙曼音眼神平平從我身上掠過,比看見陌生人還要平淡。
嫁給季嘉南第二年,他父母終於忍不住,主動和他恢復聯系。
隻是對我仍百般挑剔。
為了討好趙曼音,我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惜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季嘉南曾無意提過一句,覺得我和他父母不夠親熱。
或許,他對我的疏遠和冷淡早有痕跡。
隻是我沒讀懂過。
「那是嘉南和見月吧,站在一起真般配。」
耳邊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循聲望去。
旋轉樓梯處,西裝革履的季嘉南挽著一身禮服盛裝打扮的虞見月。
像唯美韓劇中男女主出場。
隔得不遠,趙曼音語氣裡的笑意遮不住。
「見月越來越漂亮,越來越有本事了。
「當初是我們嘉南沒眼光,我一早就說他,錯過你,肯定後悔!
「嘉南,你說,我說錯沒有?」
被點到的男人做出個「受教」的表情。
不知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周圍的人都歡暢地笑出聲。
與他們比起來,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10
花園裡有個小小的泳池。
晚風吹過,水面粼粼,壁燈照射下,像碎了一池月亮。
冷風裡,我慢慢梳理思緒。
人的感情確乎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好像隻是一瞬間,那些執著和不甘,都如退潮,消散得幹幹淨淨。
「怎麼又躲在這裡?
」
身後傳來熟悉低沉的聲音。
季嘉南走到我身邊,語氣平淡,卻能聽出不悅。
「每次聚會你都躲起來,別人怎麼想?
「虞季兩家關系交好,明年又有共同合作的大型項目。我需要虞家更多支持,作為季太太,你更要和虞家搞好關系,懂嗎?」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說道:「算了,跟你說也沒用。」
「所以你後悔了?」
我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告訴我,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想要將縈繞身體裡的那股委屈、難過排出來。
「你說公司事情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和我的對話越來越短。因為你發現,我不能給你帶來更多助力,也沒辦法給你的事業『託舉』,所以你後悔了,後悔娶我。
」
季嘉南避開我的目光。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呢?
「你可以大大方方告訴我,而不是讓我患得患失,每天都在猜你會不會回家,這句話說出去你會不會不開心,是不是我哪裡沒做對……」
其實我要的,也不過就是一個答案而已。
「說了有什麼用?」
我以為季嘉南會一如既往沉默,可他卻倏而開口。
「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
天氣預報夜間將有寒潮,此刻,我無由覺得溫度降到零下。
冷風刮過裸露在外的皮膚,帶來陣陣刺痛。
而季嘉南不耐的語氣與神情,比晚風更冷。
我苦澀笑了一聲。
「季嘉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雙手環抱,
似乎這樣就能給自己多一點勇氣。
瑟瑟寒風裡,我講我們的過去,講那個夢、夢中的聲音,以及我荒謬的猜想。
季嘉南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看我的眼神卻一寸寸冷下去。
半晌,他似失語地哂笑:「葉含星,你能不能少看些幼稚的小說和影視劇?
「如果你闲得沒事幹,可以學學見月,提升自己或找個工作。
「而不是拉著我,在這裡陪你吹冷風,聽你講笑話!」
還要怎麼失望呢?
我在心裡笑自己。
明知他的心早就做出選擇,卻還妄想著用以往的溫存,喚醒他的不忍。
「季嘉南,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口原來也沒那麼難。
不知是懸著的靴子終於落地,還是這段時間,我的心一直在練習。
我竟詭異地感覺到一絲輕松。
「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季嘉南提高音量,眉頭緊緊蹙起。
「這又是從哪部劇學的手段?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已經很累了,你為什麼不能體諒我?」
好難得,還能聽見季嘉南對我講這樣長一段話。
笑了聲,我後退一步。
「我是認真的。」
季嘉南享受我的年輕,我的天真,我的愛慕。
但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裡,他開始追求他的事業,他的野心,他的抱負。
我是他的戰利品,魅力的勳章,成功的注腳。
卻不是他眼中,能夠平等對話、共度餘生的伴侶。
不能說那個夢對我毫無影響。
起碼,它讓我警醒——
倘若我和季嘉南真到了分開的境地,
我絕不願落入夢中那輕易原諒回頭的結局。
11
後背一陣涼意,激得我驚呼一聲。
回頭去看,花木掩映下,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支水槍,挑釁地看著我。
本就單薄的禮服被打湿,冷風一吹,寒意直往皮膚裡鑽。
「你為什麼滋我?」
小男孩挑眉:「我想滋就滋。」
說完,故意似的,又是一道水Ţŭ₎柱。
我皺眉:「你是誰家的?」
「你管不著!」
他端著水槍,朝我的方向不停「射擊」,嘴裡發出嘟嘟的聲音。
我一皺眉,抬腳就要去抓那熊孩子。
手腕被季嘉南一把拽住。
他搖搖頭:「他是見月的侄子。」
哦,今晚生日宴的主角。
「受S吧,醜八怪!」
看見我被拽住,小男孩幹脆從花叢後跳出來,小跑到我面前。
「你跟季叔叔吵架,我要替他報仇!」
一股一股的水柱,對著我就沒停過。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場景。
就是泥人也會有三分火氣。
季嘉南拽著我的力道加大,似乎生怕我掙脫。
掙扎間,手腕清晰浮出幾道紅痕。
「你放開我!」
我實在忍不住,放聲大吼。
季嘉南毫不泄勁,雲淡風輕地說:「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你幾歲,他幾歲?」
「況且,今天是他生日,你讓讓他怎麼了?非要鬧起來,大家面子都不好看。這麼簡單的道理也要我告訴你嗎,季太太?」
一道水流精準射向我額頭。
被寒風吹得緊繃的臉頰感受到微微的熱意,和輕微的刺痛。
我吸了吸鼻子,開口時,鼻音濃重。
「我不讓。」
直視季嘉南,我一字一句道:「憑什麼要我讓?虞家不會教孩子,我來教。」
「季太太或許會為了虞季兩家的面子忍一忍。」
「但我不是季太太,我是葉含星。」
季嘉南愣了愣,眯著眼打量我。
「你松不松手?」我木著臉。
沒有回答。
我毫不猶豫抬起腿,照著他的小腿骨狠狠一踢!
尖頭的細高跟,我使出了十足的力氣。
幾乎能聽見鞋尖磕在脛骨上令人牙酸的聲音。
季嘉南的臉一瞬間漲紅扭曲,牙根緊緊咬住。
他像蝦一樣蜷起身,
攥住我的手也松開。
小男孩見狀,丟下水槍,轉身就要跑。
我兩步上前,拎住他的衣領:「道歉。」
「憑什麼,你這個醜八怪,放開我!」
「會遊泳嗎?」我突然問他。
小男孩愣住:「會。」
「會就好。」我沒什麼表情,「這麼愛玩水,去泳池裡好好玩吧。」
說完,將他往泳池裡狠狠一推。
回過頭,對上季嘉南驚恐的臉,我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還不快下去,救救你們虞季兩家的面子?」
季嘉南黑著臉:「你瘋了?」
「隨便你怎麼想。現在知道我是認真的了?」
繞過他,我徑直離開。
沒走出兩步,便聽見身後又是「撲通」一聲。
12
從虞家離開,
我回家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
譚琦開車來接。
她一邊往後備箱放行李,一邊打趣。
「季嘉南才回國,你就投奔我啊?到時候他找上門要人,不會怪罪我吧?」
我無力笑了笑:「不會的。我們結束了。」
簡單把來龍去脈告訴她。
譚琦鼓掌稱快:「這下你倒有點兒像我認識的葉含星了。自從嫁給那男的,你都快變了個人,唯唯諾諾,看著就煩!」
和譚琦相熟,源於大學,有次我無意間撞到一個陌生男人偷拍她裙底。
頭腦一熱,我便衝上去和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那時我確實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是婚後某次,季嘉南帶我參加一場晚宴。
席面上,有個相熟的合作伙伴,帶了位女伴,舉止親密。
而我曾見過他太太,
並非他身邊這位。
看不過眼的我立時便出言諷刺。
季嘉南當場沒說什麼,回家後卻衝我發了好大的火。
「在場的都有合作關系,你的正義感一定要這麼強?
「本來就是逢場作戲的事,對方太太未必不知情!鬧大了有什麼好處?說話做事前先過一遍腦子,有這麼難嗎?」
再後來,他就不怎麼帶我出席這種宴會。
即便出席,我也隻會聊一些「安全」話題,絕不多嘴。
回頭看。
其實我們都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走了太遠。
好在一切為時未晚,我還有回頭的勇氣。
譚琦想了想:「我之前發你的那個試鏡,現在可以去試試了吧?」
13
試戲地點在南城。
盡管隻是配角,
來競爭的小藝人依舊站滿走廊。
去盥洗室補妝時,我聽見有人在討論我。
「葉含星來幹什麼?豪門太太當不夠,來當炮灰找樂子啊?」
「她還會演戲嗎?」
「葉含星想演戲,直接讓她老公給她投資一部不就得了,來這兒幹嘛?」
垂下眼,我盡力放空思緒。
很快,工作人員帶著我進去。
相對空曠的一間房,靠牆擺著一排桌椅,後面坐著幾個人。
有人遞給我一張紙。
「不拘形式,這就是你要表演的內容。」
我循聲望去。
那排人正中,有個戴鴨舌帽穿衝鋒衣的男人。
正是新銳鬼才導演,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