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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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打實地活了將近二十九年,每一分每一秒,歡笑和淚水,都是真的。


 


一定是我太焦慮。


 


每天都在猜測季嘉南為何冷淡、疑惑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睜著眼從天黑熬到天亮,神經緊繃,才會做這種可笑的夢。


 


心神不寧。


 


拿過手機,撥打季嘉南的電話。


 


鈴聲短促響了兩聲,近在耳邊,很快被掛斷。


 


季嘉南回來了?


 


我疑惑走出臥房。


 


經過衣帽間時,和裡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嘉南?」


 


見到了以為不會見到的人,我有些恍神。


 


一時竟分辨不出,我是否仍在夢中。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換了身黑色西裝,

手裡拎著一隻紙袋。


 


聽見我問話,不慌不忙停住腳步,眼尾下挑,眼神在我的睡袍上轉了個圈。


 


「你就穿成這樣?像什麼話。」


 


我愣了愣。


 


身後,和腳步聲一並響起的,還有道悅耳的女聲。


 


「沒有合適的就算啦,我就說我直接去店裡買一件就好。」


 


那身影輕巧停在我身邊,笑著衝我打招呼。


 


「含星,好久不見。」


 


我看著突兀出現的虞見月,大腦宕機,停止運轉。


 


無法理解面前上演的一切。


 


「我馬上要見客戶,衣服髒了,來不及回家換,嘉南哥說你這兒有合適的。」


 


仿佛是應和她的話,季嘉南將手上提的紙袋遞給她。


 


「這件適合你。」


 


「吊牌還在诶,那我先試試。

含星,下回我買條新的賠給你。」


 


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掐腰西裝。


 


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這樣一件衣服。


 


虞見月試衣服時,季嘉南倚在邊櫃上接電話。


 


她出來後,他也剛巧掛斷。


 


從頭到尾,沒有給我說話的空間。


 


「不錯,有點女強人的樣子了。」


 


他迎上去,語氣親昵,嘴角噙著一抹贊揚的笑。


 


虞見月笑吟吟:「我沒你那麼厲害,勉強給自己掙個面包罷了。」


 


說完,面向我,仍舊是妥帖的微笑。


 


「今晚是我侄子生日。含星,給個面子,一定要來哦。」


 


我看向季嘉南。


 


他一定不知道,從虞見月出現,他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


 


他的眼神,有驚豔,有欣賞,

有贊許。


 


還有我曾經熟悉,現在卻陌生的,溫柔和喜愛。


 


「嘉南,我有話想跟你說。」


 


季嘉南抬腕,看了眼時間。


 


「我還有個會。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腳底蹿上的涼氣將我凍在原地。


 


季嘉南和虞見月並肩離開的身影。


 


某個瞬間,和夢境中的一幕無限重合。


 


9


 


生日宴設在虞家一處老宅。


 


給虞老面子,即便小輩生日,來祝賀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從車上下來,我深深嘆了口氣。


 


懷著某種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心理,我還是來了。


 


和季嘉南的過去,樁樁件件,我都還記得。


 


那些擁抱的時刻、笑著說愛的時刻,分明做不得假。


 


我沒辦法和他一樣,

不明不白就給這段感情判處S刑。


 


才進宴會廳,就和季嘉南的母親打了個照面。


 


趙曼音眼神平平從我身上掠過,比看見陌生人還要平淡。


 


嫁給季嘉南第二年,他父母終於忍不住,主動和他恢復聯系。


 


隻是對我仍百般挑剔。


 


為了討好趙曼音,我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惜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季嘉南曾無意提過一句,覺得我和他父母不夠親熱。


 


或許,他對我的疏遠和冷淡早有痕跡。


 


隻是我沒讀懂過。


 


「那是嘉南和見月吧,站在一起真般配。」


 


耳邊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循聲望去。


 


旋轉樓梯處,西裝革履的季嘉南挽著一身禮服盛裝打扮的虞見月。


 


像唯美韓劇中男女主出場。


 


隔得不遠,趙曼音語氣裡的笑意遮不住。


 


「見月越來越漂亮,越來越有本事了。


 


「當初是我們嘉南沒眼光,我一早就說他,錯過你,肯定後悔!


 


「嘉南,你說,我說錯沒有?」


 


被點到的男人做出個「受教」的表情。


 


不知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周圍的人都歡暢地笑出聲。


 


與他們比起來,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10


 


花園裡有個小小的泳池。


 


晚風吹過,水面粼粼,壁燈照射下,像碎了一池月亮。


 


冷風裡,我慢慢梳理思緒。


 


人的感情確乎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好像隻是一瞬間,那些執著和不甘,都如退潮,消散得幹幹淨淨。


 


「怎麼又躲在這裡?


 


身後傳來熟悉低沉的聲音。


 


季嘉南走到我身邊,語氣平淡,卻能聽出不悅。


 


「每次聚會你都躲起來,別人怎麼想?


 


「虞季兩家關系交好,明年又有共同合作的大型項目。我需要虞家更多支持,作為季太太,你更要和虞家搞好關系,懂嗎?」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說道:「算了,跟你說也沒用。」


 


「所以你後悔了?」


 


我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告訴我,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想要將縈繞身體裡的那股委屈、難過排出來。


 


「你說公司事情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和我的對話越來越短。因為你發現,我不能給你帶來更多助力,也沒辦法給你的事業『託舉』,所以你後悔了,後悔娶我。


 


季嘉南避開我的目光。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呢?


 


「你可以大大方方告訴我,而不是讓我患得患失,每天都在猜你會不會回家,這句話說出去你會不會不開心,是不是我哪裡沒做對……」


 


其實我要的,也不過就是一個答案而已。


 


「說了有什麼用?」


 


我以為季嘉南會一如既往沉默,可他卻倏而開口。


 


「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


 


天氣預報夜間將有寒潮,此刻,我無由覺得溫度降到零下。


 


冷風刮過裸露在外的皮膚,帶來陣陣刺痛。


 


而季嘉南不耐的語氣與神情,比晚風更冷。


 


我苦澀笑了一聲。


 


「季嘉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雙手環抱,

似乎這樣就能給自己多一點勇氣。


 


瑟瑟寒風裡,我講我們的過去,講那個夢、夢中的聲音,以及我荒謬的猜想。


 


季嘉南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看我的眼神卻一寸寸冷下去。


 


半晌,他似失語地哂笑:「葉含星,你能不能少看些幼稚的小說和影視劇?


 


「如果你闲得沒事幹,可以學學見月,提升自己或找個工作。


 


「而不是拉著我,在這裡陪你吹冷風,聽你講笑話!」


 


還要怎麼失望呢?


 


我在心裡笑自己。


 


明知他的心早就做出選擇,卻還妄想著用以往的溫存,喚醒他的不忍。


 


「季嘉南,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口原來也沒那麼難。


 


不知是懸著的靴子終於落地,還是這段時間,我的心一直在練習。


 


我竟詭異地感覺到一絲輕松。


 


「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季嘉南提高音量,眉頭緊緊蹙起。


 


「這又是從哪部劇學的手段?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已經很累了,你為什麼不能體諒我?」


 


好難得,還能聽見季嘉南對我講這樣長一段話。


 


笑了聲,我後退一步。


 


「我是認真的。」


 


季嘉南享受我的年輕,我的天真,我的愛慕。


 


但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裡,他開始追求他的事業,他的野心,他的抱負。


 


我是他的戰利品,魅力的勳章,成功的注腳。


 


卻不是他眼中,能夠平等對話、共度餘生的伴侶。


 


不能說那個夢對我毫無影響。


 


起碼,它讓我警醒——


 


倘若我和季嘉南真到了分開的境地,

我絕不願落入夢中那輕易原諒回頭的結局。


 


11


 


後背一陣涼意,激得我驚呼一聲。


 


回頭去看,花木掩映下,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支水槍,挑釁地看著我。


 


本就單薄的禮服被打湿,冷風一吹,寒意直往皮膚裡鑽。


 


「你為什麼滋我?」


 


小男孩挑眉:「我想滋就滋。」


 


說完,故意似的,又是一道水Ţŭ₎柱。


 


我皺眉:「你是誰家的?」


 


「你管不著!」


 


他端著水槍,朝我的方向不停「射擊」,嘴裡發出嘟嘟的聲音。


 


我一皺眉,抬腳就要去抓那熊孩子。


 


手腕被季嘉南一把拽住。


 


他搖搖頭:「他是見月的侄子。」


 


哦,今晚生日宴的主角。


 


「受S吧,醜八怪!」


 


看見我被拽住,小男孩幹脆從花叢後跳出來,小跑到我面前。


 


「你跟季叔叔吵架,我要替他報仇!」


 


一股一股的水柱,對著我就沒停過。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場景。


 


就是泥人也會有三分火氣。


 


季嘉南拽著我的力道加大,似乎生怕我掙脫。


 


掙扎間,手腕清晰浮出幾道紅痕。


 


「你放開我!」


 


我實在忍不住,放聲大吼。


 


季嘉南毫不泄勁,雲淡風輕地說:「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你幾歲,他幾歲?」


 


「況且,今天是他生日,你讓讓他怎麼了?非要鬧起來,大家面子都不好看。這麼簡單的道理也要我告訴你嗎,季太太?」


 


一道水流精準射向我額頭。


 


被寒風吹得緊繃的臉頰感受到微微的熱意,和輕微的刺痛。


 


我吸了吸鼻子,開口時,鼻音濃重。


 


「我不讓。」


 


直視季嘉南,我一字一句道:「憑什麼要我讓?虞家不會教孩子,我來教。」


 


「季太太或許會為了虞季兩家的面子忍一忍。」


 


「但我不是季太太,我是葉含星。」


 


季嘉南愣了愣,眯著眼打量我。


 


「你松不松手?」我木著臉。


 


沒有回答。


 


我毫不猶豫抬起腿,照著他的小腿骨狠狠一踢!


 


尖頭的細高跟,我使出了十足的力氣。


 


幾乎能聽見鞋尖磕在脛骨上令人牙酸的聲音。


 


季嘉南的臉一瞬間漲紅扭曲,牙根緊緊咬住。


 


他像蝦一樣蜷起身,

攥住我的手也松開。


 


小男孩見狀,丟下水槍,轉身就要跑。


 


我兩步上前,拎住他的衣領:「道歉。」


 


「憑什麼,你這個醜八怪,放開我!」


 


「會遊泳嗎?」我突然問他。


 


小男孩愣住:「會。」


 


「會就好。」我沒什麼表情,「這麼愛玩水,去泳池裡好好玩吧。」


 


說完,將他往泳池裡狠狠一推。


 


回過頭,對上季嘉南驚恐的臉,我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還不快下去,救救你們虞季兩家的面子?」


 


季嘉南黑著臉:「你瘋了?」


 


「隨便你怎麼想。現在知道我是認真的了?」


 


繞過他,我徑直離開。


 


沒走出兩步,便聽見身後又是「撲通」一聲。


 


12


 


從虞家離開,

我回家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


 


譚琦開車來接。


 


她一邊往後備箱放行李,一邊打趣。


 


「季嘉南才回國,你就投奔我啊?到時候他找上門要人,不會怪罪我吧?」


 


我無力笑了笑:「不會的。我們結束了。」


 


簡單把來龍去脈告訴她。


 


譚琦鼓掌稱快:「這下你倒有點兒像我認識的葉含星了。自從嫁給那男的,你都快變了個人,唯唯諾諾,看著就煩!」


 


和譚琦相熟,源於大學,有次我無意間撞到一個陌生男人偷拍她裙底。


 


頭腦一熱,我便衝上去和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那時我確實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是婚後某次,季嘉南帶我參加一場晚宴。


 


席面上,有個相熟的合作伙伴,帶了位女伴,舉止親密。


 


而我曾見過他太太,

並非他身邊這位。


 


看不過眼的我立時便出言諷刺。


 


季嘉南當場沒說什麼,回家後卻衝我發了好大的火。


 


「在場的都有合作關系,你的正義感一定要這麼強?


 


「本來就是逢場作戲的事,對方太太未必不知情!鬧大了有什麼好處?說話做事前先過一遍腦子,有這麼難嗎?」


 


再後來,他就不怎麼帶我出席這種宴會。


 


即便出席,我也隻會聊一些「安全」話題,絕不多嘴。


 


回頭看。


 


其實我們都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走了太遠。


 


好在一切為時未晚,我還有回頭的勇氣。


 


譚琦想了想:「我之前發你的那個試鏡,現在可以去試試了吧?」


 


13


 


試戲地點在南城。


 


盡管隻是配角,

來競爭的小藝人依舊站滿走廊。


 


去盥洗室補妝時,我聽見有人在討論我。


 


「葉含星來幹什麼?豪門太太當不夠,來當炮灰找樂子啊?」


 


「她還會演戲嗎?」


 


「葉含星想演戲,直接讓她老公給她投資一部不就得了,來這兒幹嘛?」


 


垂下眼,我盡力放空思緒。


 


很快,工作人員帶著我進去。


 


相對空曠的一間房,靠牆擺著一排桌椅,後面坐著幾個人。


 


有人遞給我一張紙。


 


「不拘形式,這就是你要表演的內容。」


 


我循聲望去。


 


那排人正中,有個戴鴨舌帽穿衝鋒衣的男人。


 


正是新銳鬼才導演,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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