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在一個靜謐安逸的下午,我拿起了梳妝臺上的簪子,如腦海中早就演練過的那千百遍一樣,用力地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失去力氣跌坐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我久違地感覺到了解脫。
天堂和地獄同時在我們每個人自己身上。
馬車慢悠悠地停在王府門前的時候,我才從紛雜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看著自己瑩白的手腕,又想起上一世到最後手腕上那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疤痕。
我微微疑惑:我上輩子是不是太過消極和偏執了?
僅僅是因為被沈昭砚囚禁這件事,何至於讓我失去活著的意願。
而且,為什麼上一世沈昭砚除了限制我的自由幾乎對我有求必應,我卻能在一瞬間失去對他的所有感情?
愛一個人真的是這樣的嗎?
我想不通。
但總之,不要再和沈昭砚扯上關系就是了。
可是事總與願違。
第二天一大早,沈昭砚就親自來了王府。
知道他在大廳裡等我多時,我微微一怔。
沈昭砚到底想幹什麼?
到達大廳的時候,沈昭砚正坐在左側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穿著一身朱砂色的朝服,面色沉靜。
我站定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初陽輕輕地從殿外灑落進來,正好落在了我和沈昭砚的交界處,泾渭分明。
「沈大人一大早找本郡主什麼事?」
沈昭砚冷硬的輪廓隱匿在暗處,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覺得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晦澀難明。
我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沈昭砚才啞聲道:「昨晚冒犯到了郡主,抱歉。」
……
一大早找我就是說這個?
我暗自咬牙,壓下心底的火氣:「本郡主並未放在心上。」
說完我轉身就想走。
沈昭砚卻突兀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從身後抱了上來,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了嗎?」
?
「是因為我不讓你欺負周聽晚,所以你生氣了嗎?」
??
「還是說,你隻是不想要我了?」
啥?
這都是啥跟啥?
不讓捉弄誰?
誰不要誰了?
我驚詫地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冰冷的液體滲入我的脖頸,我這才如夢初醒。
「沈昭砚,你……」
哭了?
我掙脫身後人的桎梏,轉頭看他。
沈昭砚濃密的睫毛上沾染著些許淚水,湿答答地垂下,眼眶微紅,看著好不可憐。
我喉頭發緊,一時啞然。
沈昭砚哭了。
這太荒謬了。
比我重生都還要荒謬。
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沈昭砚眸色暗淡了下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字一頓道:「皎皎,你可真是殘忍又天真。」
皎皎,你可真是愚蠢又天真。
相似的另一句話驀地浮現在了腦海裡,我冷下了神色。
沈昭砚不對勁。
他也重生了。
被大火灼燒的痛苦驀地席卷而來,
我的臉色迅速蒼白了下來。
今日之前,我以為我不恨沈昭砚的,畢竟S亡於上一世的我而言早就是解脫。
可是看著眼前的人帶著熟悉的神色站在我面前,腦海中浮現出那條精巧的腳鏈的時候,心底還是湧出了些許的恨意。
我打量著沈昭砚眼底的痛苦,近乎惡劣地笑了笑:「沈大人今日以什麼身份來教訓本郡主?」
沈昭砚蜷縮在兩側的手顫了顫,沒有開口。
我又接著道:「這一次,真心祝願你和周小姐百年好合。」
沈昭砚沉靜的表情終於一寸寸崩裂。
他看著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絕望:「你明明什麼都知道的。」
心底迅速閃過一絲鈍痛,我錯開了和他對視的視線。
沈昭砚卻又朝我湊了過來,輕輕地牽住了我的手心,神情壓抑又委屈。
「皎皎,別這樣對我。」
「你明明知道的,我隻喜歡你。」
我抽回了手,退後幾步,聲音冷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說完我轉身就走。
6
不,其實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不會再相信了。
十二歲之前,我其實過得並不如意。
僅存的記憶裡隻有灰蒙蒙壓抑的房間、常年咳嗽面色蒼白的母妃,和幾乎見不到的父王。
記憶中,我的母妃生得極美,但是水潤的眼眸中卻常年充滿了愁緒。
她總是喜歡向我講述她和父王有多相愛。
俊朗威猛的少年將軍和京城第一美人。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藍桉樹下的一吻定情。
寒冬臘月為躲避刺S,
在荒郊野嶺的相依為命。
每每這時,我總是疑惑地問:「那父王什麼時候來看我們?」
母妃會輕柔地摸我的頭發,聲音溫柔:「你父王有必須要做的事情,不來看我們是在保護我們。」
小小的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依偎在母親懷裡,也同她一樣開始期待那個男人的到來。
可是過了好幾年,深愛著母妃的父王卻始終沒有出現。
母妃的眸色也漸漸暗淡了下去,開始疾病纏身。
一年除夕,趁著人多熱鬧,我偷偷跑去了父王的住所,想請他去陪陪母妃。
那個在母親的描述中滿腹無奈的人,卻正滿眼溫柔地看著另一個嬌俏的女子,聲音寵溺:「別鬧了,喝口藥吧,泱泱。」
「我又沒生病,我不喝。」那女子任性地將藥推到了一旁,撅著嘴撒嬌。
父王笑著哄道:「乖,
你昨天受涼了,不喝會發熱的。」
我聽不下去了。
在我的母妃每日喝藥如吃飯的時候。
我的父王卻在因為別的女人受涼而心疼,何其諷刺。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母妃房中,對上她溫柔的眼眸,最終一句話也未說。
後來母妃的病越來越嚴重。
我哭著在書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父王去看看她,那扇門卻自始至終沒有打開過。
母妃S前還在為父王辯解:「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皎皎,你別怪他。」
我哭著握住她纖細的手臂,聲音哽咽:「皎皎知道,我們一起再等等父王好不好。」
「說不定過幾天他就會來看我們了。」
「母妃再多陪皎皎幾天好不好。」
可是無論我怎麼哀求,她還是沒能熬過那個晚上。
我蜷縮在母妃屍體身旁,一個人孤坐到了天亮,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的父王。
高大的男人像是被壓彎了脊背,紅著眼眶踉跄地跪倒在了母妃榻前。
我看著這幅荒誕的場景,整個人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的我靠在母妃肩上,面上帶著和她如出一轍的期盼,期待著那個男人的到來。
一半的我站在光影的暗處,看著父王疼惜地吻了吻那個女人光潔的額頭。
我好好地活在數十年漫長的等待中。
好好地活在接受父王不愛我和母妃的那個晚上。
甚至於,好好活在母妃S後的昨夜。
但是在父王瀕臨崩潰,顫抖著手摸上母妃臉頰的這一刻,我好像也隨著她S去了。
母妃S後,父王的愛又誕生了。
他遣散了王府裡所有的侍妾,
也包括我見過的那個女人。
他開始整夜買醉,同時也開始對我寵溺有加。
府裡的丫鬟侍衛,街上的老百姓,甚至於不少達官貴人常常豔羨:臨安王真的是個痴情種。
每每聽到類似的話,我都仿若又回到了母妃S後的那個早上,感覺整個人開始慢慢腐爛。
人生有兩大悲劇:
一種是得不到。
另一種是得到了。
後來我和父王的關系越來越親近,他也越發喜歡在我面前追憶母親。
我裝作第一次聽他們年少時的那些事,眉目含笑,心底嗤笑。
母妃,我沒有怪父王,我隻是有點想聽你講的故事了。
怎麼明明是差不多的內容,聽你講述的時候,我會那麼幸福呢?
十四歲的時候,我遇見了沈昭砚。
少年穿著一襲白色的氅衣,
靜靜地站在上書房門前,眉目清疏。
我面無表情地走近。
少年眼底迅速地閃過些許亮色。
我恍若未見,和他擦身而過。
少年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聲音雀躍:「皎皎,我給你帶了雲酥坊的糕點。」
十五歲的沈昭砚還不是後來那般清冷淡漠的模樣。
見我不搭理他,少年聲音暗含委屈:「皎皎又要去見誰?」
我停下腳步,側身,不耐煩地看向沈昭砚:「關你什麼事?」
「你能不能不要纏著我?」
少年修長的身形微頓,抿了抿唇,不發一言。
那也是沈昭砚上輩子沈昭砚最後一次主動朝我靠近。
從那之後,少年對我的態度急速轉變,開始變得冷淡又疏離。
一開始我絲毫不在意。
人性本來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在憤恨三心二意,
但每個人同時也都在同流合汙。
我如往常一樣,暗自觀察沈昭砚又要開始對誰獻殷勤。
但是沒有,他面色冷淡地從圍繞著他的公主小姐身邊走過,毫不逾矩。
日子就這樣無趣地一天天過去。
直到一次遊學路上碰巧遇上山匪。
鋒利的刀直逼我身體的時候,往日裡對我無比殷勤的公子們無一上前,隻有沈昭砚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我身前。
利刃穿透他左胸的時候,視線糾纏,我看到了他眼底不容作假的惶恐和後怕。
那日我守在沈昭砚床前,青色的晨曦流進窗戶,灑落在少年精致又蒼白的臉上,我的心底亂作一團。
他和父王不一樣,我想。
這種念頭在他醒來,任由我趕走三公主後達到了頂峰。
如果他一直這樣,我願意學著去愛他。
可是事與願違,人總是會變的。
十九歲那年,他秘密出京城一個月,帶回了周聽晚。
他任由周聽晚住在太傅府,和她的關系一日比一日親昵。
我像對待往常圍繞在他身邊的姑娘一樣對待周聽晚時,沈昭砚眸色冷淡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皎皎,她隻是一個孤女,別太過分。」
像是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早上,我愣愣地看著沈昭砚,隻覺得全身發冷。
他對周聽晚,會像父王對那個女人一樣嗎?
我承認,我有點怕了。
於是我不管不顧地送周聽晚出了京城,想要她離沈昭砚遠一點。
不想,卻害S了她。
7
濃烈的煙霧竄入鼻孔,回憶戛然而止。
我站了起來,雙手去拉房門。
拉不開。
房間被人上了鎖。
黑灰色的煙霧順著門窗飛快地流淌了進來,不一會兒就溢滿了整個房間。
好像又回到了那場大火中。
重生以來,我下意識地回避那天的記憶,怕自己又陷入那種絕望的境地中。但此刻,痛苦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
火。
整個房間都是火。
我一直以為我會很期待S去的那天。
但當S亡真的降臨的時候,身體還是爆發了強烈的求生欲。
我想逃,腳腕上的束縛卻讓我寸步難行。
我拼盡全力去掙脫腳鏈,直到血肉模糊,那根鏈子依舊紋絲未動。
到最後,我隻能呆坐在床榻邊,看著大火越燒越旺,直到逐漸陷入昏迷。
……
火勢迅速蔓延了開來,
那條腳鏈像是穿越了時空的裂縫,將我牢牢地桎梏在原地。
我仿佛陷入了魔怔,踉跄地後退幾步,應激般地蜷縮在地,急促地喘息。
下一秒,房門驀地被人踹倒在地,頭頂的房梁應聲而斷。
來人瞳孔微縮,迅速上前,毫不猶豫地將我護在了身下。
粗壯的木頭跌落在沈昭砚的脊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男人恍若未覺,帶著微繭的手指輕輕碾過我微紅的眼角,啞聲道:「別怕,皎皎。」
我這才發現他的眼眶比我更紅,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時竟不知道誰更可憐。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安撫一下眼前的人,頭部卻猛地傳來鈍痛。
我在沈昭砚慌亂的聲音中逐漸失去了意識。
8
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