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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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拂開霍洵的手。


「你不是知錯了。」


 


「你隻是發覺,我能給你帶來的好處,比你父親的更多。」


 


他不肯罷休:


 


「孩兒愚鈍,誤聽了旁人的教唆,孩兒本是無心的!」


 


「況且你是我的親生母親,怎能不要我!」


 


我佯裝訝異。


 


「我怎麼記得,你曾讓我走開,要柳氏做你的娘親呢?」


 


「這可是你當初自己的選擇啊!」


 


旁人都以為,我是霍洵的生身母親,十月懷胎、骨肉相連,他隻要向我低頭認個錯,我總會心軟原諒他的。


 


可……並沒有。


 


我看著他這般哭泣的模樣,內心始終沒有半分觸動。


 


或許是我心腸太冷太硬。


 


但我更加體會一個道理——


 


冰凍三尺,

非一日之寒。


 


哪有母親天生不愛自己的孩子?


 


「你出生時身子孱弱,我甚為憂心,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稍有狀況便是整夜不眠,千般疼愛、萬般呵護自不必說。」


 


「你那時還不記事,這些也就罷了。」


 


「就說去年,我們還在臨安城時,有天夜裡你發高熱,喝了湯藥也不見效,是我用冷水一遍一遍澆透全身,再抱著你降溫,等你退燒後,我卻大病一場。」


 


「而你父親,他人在哪兒呢?」


 


「他忙著官場交際,徹夜宴飲,聽到你的病情,卻隻不耐煩撂下一句『我回去有什麼用,我又不會看病!』,不曾回來看過一眼。」


 


啪嗒。


 


一滴溫熱眼淚在裙擺洇湿開來。


 


我這才恍然察覺,剛才說話時,淚已經流了滿面。


 


「我對你如此呵護、珍視,

你明明都知道的!我比你父親陪伴你更多,我比他更愛你……」


 


「可你,卻聯合旁人一起來算計我、欺負我,怎能不讓我心寒?」


 


小桃也在身後不停地擦眼淚。


 


我在霍府受的搓磨和委屈,這些年她都看在眼裡。


 


若非徹底S心,我也不會回宮來。


 


一是沒法適應身份,二是舍不得我的孩子。


 


可他拿鎮紙砸向我的那一瞬間,徹底斷了我的所有念頭。


 


「你為柳扶茵砸傷我那次,也讓我徹底放下了執念,有些孩子,注定是緣分淺薄,養不熟的。」


 


「你隻知道她對你縱容無度,可你不知道後果,甜一時誤一世。」


 


「她想把你養廢!將來讓她自己的孩子繼承家業,你卻覺得我是在害你。」


 


「母不記子仇,

我不記你的罪過,可你我的母子之情,到此而已。」


 


「你說要讓柳氏做你的娘親,如今也算如願了。」


 


「今後,你便記到她的名下吧。」


 


眾人聽罷,皆瞠目結舌。


 


良藥苦口,有些道理小孩子理解不了,有叛逆心理是正常的。


 


可動手打人,不正常。


 


「霍嶼!」


 


蕭祈一聲怒喝。


 


「這便是你教導出來的孩子?還是說,你們霍氏家風便是如此!」


 


「陛下!」


 


他倉皇下拜,身體顫抖,不敢直視天顏:


 


「臣先前忙於公務,對內闱之事疏於管教,臣甘願受罰!」


 


「你這分明是寵妾滅妻,還敢欺君罔上!」


 


蕭祈氣得身體都在發抖。


 


「朕重用你,提拔你,

是因信了你在外重情重義、善待發妻的名聲,想讓她過得更好些;給你賞賜,是怕做得太明顯會毀她名聲,可你……」


 


「如此不識好歹!」


 


10


 


霍嶼欺君罔上、苛待發妻,品行不端,被再次貶官。


 


永不得回京。


 


蕭祈聽說了他與柳扶茵那點事。


 


提筆,當場就給他們賜了婚。


 


「如此年少情深,念念不忘,相隔這麼多年也要再續前緣,連朕聽了也羨慕不已,這就成全你們二人,做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他又想起送我的荔枝,被一家人算計著全吞了。


 


把外放地改成了嶺南。


 


「如此貪婪,就去那裡吃個夠。」


 


蕭祈覺得自己的決定高明極了,簡直堪稱完美。


 


笑容中藏著蔫壞。


 


混亂的夜晚終於結束。


 


送宸兒回寢宮後。


 


我蹲下身跟他談話。


 


「今日你有些不高興,母後都看出來了。」


 


「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呀?」


 


「兒臣想,他也是母後的孩子,自然要好生待之,本打算召他入學宮作伴讀的,這樣課業不忙時,還能與我一起來拜見母後。」


 


說到這裡……


 


他像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


 


「可當兒臣後面聽到他當初是怎樣對待母後時……便不想了。」


 


「出言狂悖,是為愚蠢;忤逆母親,是為不孝。」


 


「這樣的人,即使讀書再多終究也是難當大用,他如今的處境,也算是自食惡果。」


 


我暗自驚訝。


 


皇子伴讀,是官職的一種。


 


不僅將來可無需通過科考入仕,更能因同窗舊情,而受到寵信。


 


正因如此,伴讀的選拔十分嚴格,要從家世、才學、品行、性格甚至長相等多方面考量,缺一不可。往常能入選的基本多為世家子弟,按照霍家四品的官職,大概是連初選都過不了的。


 


可以說,此舉既給霍洵留足了體面,又為他鋪好了後路。


 


宸兒竟有如此周全的思慮。


 


差點讓我忘了,他隻有八歲,還是一個孩子。


 


我捏了捏他的臉。


 


「宸兒告訴母後,你當真發自內心這麼想?」


 


他猶豫了片刻,搖搖頭。


 


「其實……也會不高興,不想突然多出來一個弟弟,分走母後一半的疼愛。」


 


「很多事就是這樣,

雖然做起來會讓人不開心,但是是正確的。」


 


「父皇教導過我,他說,坐在他的位置上,就不能隻憑自己喜惡做事。」


 


「要顧全大局、行一思三。」


 


內心一片觸動。


 


我不在的這些年裡,蕭祈真的把他養得很好很好。


 


我抱住他。


 


「母後不會因為其他孩子的出現,就把對你的愛減掉一半。」


 


「現在是、將來也是。」


 


11


 


天氣轉涼,逐漸入了秋。


 


太醫已為我診治月餘,可依舊不見效果。


 


太醫稟報:


 


「這些日子,臣為皇後娘娘開具的都是疏通淤血的藥方。娘娘身體康健,平日行動無礙、語言條理清晰,可見不是腦中淤血未散導致的失憶。」


 


「至於其他原因,臣以為,

大概娘娘那時驚懼交加,又受了重傷,過度刺激下,身體為了自我保護,會主動遺忘記憶。」


 


他說,這種失憶,無法用藥幹預,隻能徐徐圖之。


 


說不定等某個契機到來,就自然恢復了。


 


蕭祈寬慰我:「無妨,當年奪嫡之亂已經平息,叛賊伏誅,而你也回到了朕和孩子身邊。實在想不起來往事,就讓它過去吧,畢竟,人是要向前看的。」


 


「馬上就是秋獵了,近日天氣也涼爽些,隨朕出去散散心吧。」


 


秋獵,一行人準備去山地跑馬。


 


我因忘記如何馭馬,隻得退出這場比賽。


 


蕭祈有些遺憾:


 


「你的馬術從前是溫老將軍親手教出來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宸兒那邊也出了點狀況。


 


他原本是有屬於自己的小馬的。


 


但他最近正在長身體,

吃得多,個子也長得快。


 


那匹小馬有些承受不住。


 


騎上去,看起來很滑稽。


 


蕭祈捧腹大笑。


 


將他抱上自己的座騎。


 


「你來試試父皇的赤焰!」


 


赤焰性格溫順,腳力卻好,一日奔襲千裡。


 


宸兒第一次駕馭成年體型的馬匹,一開始有些緊張。


 


溜了兩圈之後,已經有些得心應手了。


 


他開始讓赤焰駒小跑起來。


 


意外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赤焰駒小跑了一段之後,突然失控,以最快的速度肆意衝撞起來。


 


人群一陣躁亂。


 


一個成年人都控制不了失控的烈馬,遑論一個孩子。


 


定是有人做了手腳,衝著陛下去的。


 


眾人茫然無措之際,我已躍身上馬。


 


「駕!」


 


快馬如箭離弦一般,飛馳而出。


 


驚起陣陣揚塵。


 


身後隨侍在大喊:「皇後娘娘!」


 


我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般衝動。


 


去追這樣一匹發瘋的烈馬,無異於铤而走險。


 


可我不能再猶豫了。


 


我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的孩子有危險,我要去救他。


 


當年父親教我的騎馬技術,我已經想不起來分毫。


 


此刻。


 


僅憑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和一個母親的本能。


 


我不要命般地提速追上去。


 


狂風在耳邊呼嘯。


 


灌入口鼻,在胸腔內劇烈沸騰。


 


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撬開了一絲裂隙。


 


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道模糊人影。


 


他身姿挺拔,氣度威嚴,是那樣的光輝偉岸。


 


目光炯炯,銳利如鷹,一個眼神便能令敵軍聞風喪膽。


 


可在我面前,永遠是笑容和藹的慈父。


 


小小的我,坐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SS不肯撒手。


 


「爹,你別松手啊,我害怕。」


 


他大笑。


 


「月月,你總要長大的,阿爹可不能為你一輩子牽著韁繩吧。」


 


為了讓我不再害怕,他騎著另一匹馬跟在我身側。


 


始終保持平行。


 


「月月,別怕。」


 


「阿爹就在身邊,就算摔下來也能接住你的。」


 


兩匹馬在山間快速追趕著。


 


再往前不遠,就是懸崖。


 


宸兒學過騎射,可還是第一次面臨如此危急的情況。


 


他俯下身,

勉強維持著不被顛簸下去。


 


驚慌哭喊:


 


「娘親,娘親!」


 


我發狠揮鞭,再揮鞭。


 


終於追趕上烈馬,與它始終保持平行。


 


「宸兒,別怕。」


 


狂風似刀子般刮過臉頰。


 


連說話都有些困難。


 


我伸出手:


 


「娘親就在身邊,就算摔下來……也能接住你的。」


 


「錚!」


 


凜風穿空。


 


蕭祈也追了上來,拉滿弓弦,一箭貫穿烈馬喉嚨。


 


鮮血飛濺。


 


一聲嘶鳴,馬匹前蹄騰空。


 


我快速翻身而下,撲過去,在宸兒被甩飛的一瞬間,精準無誤墊在他身下。


 


背上一陣鈍痛傳來,我被砸得眼前發黑,可心裡卻是難以抑制的慶幸和喜悅。


 


我做到了。


 


副官將馬匹屍首帶回去調查。


 


仵作在馬鞍下、毛發隱蔽處發現一道十字形傷口。


 


我仿佛被一道巨雷擊穿,愣在當場。


 


往事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我重傷墜河,被霍嶼救起。


 


實在是傷得太重了,多處骨折,大片擦傷,以至於大夫忽視了我右肩處,同樣一道細小的十字形傷口。


 


時光久遠,那道疤痕如今已幾乎看不見。


 


我當即大喊:


 


「去查越王!」


 


12


 


蕭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奪嫡之亂平息的第七年,依然有兄弟想要謀害他的性命。


 


那人,竟是自己從沒懷疑過的好弟弟越王。


 


他因瘸了一條左腿。


 


遠離朝野,

終日一副闲雲野鶴的散漫姿態。


 


為數不多的愛好,就是從各國搜羅奇珍異寵。


 


養了滿滿一屋子。


 


蕭祈被他的騙術迷惑住,還體諒他腿腳不便,免了他舟車勞頓前往封地,準他在京城安養。


 


當年的我,和如今的赤焰駒,都是中了同一種毒。


 


那種毒提取自西越毒蛇體內。


 


有致幻的作用,毒效消失後還會失去所有記憶,性情驟變。


 


這也是為何。


 


我本是熱烈灑脫的將門之女。


 


卻在那些年,變成一個忍氣吞聲的閨怨婦人。


 


雖然記憶全無、性格驟變。


 


有些身體習慣卻沒改變。


 


例如。


 


我與霍嶼成婚那夜,他喝了許多酒,進喜房時,走路東倒西歪。


 


他過來抱住我。


 


嘴裡卻喚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扶茵……」


 


我下意識一拳揮過去,他的鼻血濺在床單上。


 


霍嶼一瞬間愣住。


 


但他實在醉得不輕。


 


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撲通一聲,睡了過去。


 


無獨有偶,當初我打柳扶茵那一巴掌,雖然隻使了兩成力,卻能打得她眼前發黑,差點站不穩。


 


先帝暴斃那夜,整個皇城亂成一片。


 


幾人S紅了眼,連我和還未滿月的孩子也不放過。


 


我將宸兒塞給心腹女衛,叫她們從密道逃出。


 


而我拿著她的腰牌,抱著一個空的襁褓,反向行之,吸引刺客的注意。


 


隻要暫時甩掉刺客,找到蕭祈埋在京城的其他暗樁,便可脫身。


 


我不要命一般狂奔,

就算右肩中箭,也毫不在意。


 


可毒藥漸漸起效,眼前出現幻覺。


 


蕭祈昂首馬背,一身戎裝,身上幾道大大小小的傷口。


 


我還沒出月子,有些體力不支,再加上心中驚恐。


 


此刻看見他,心中生出許多依賴。


 


腳下逐漸變得沉重。


 


我問:「你不是出徵在外嗎?怎麼回來了?」


 


「蕭祈」朝我伸手:「夫人,我們贏了。」


 


「我會保護好你和孩子的。」


 


「來,到我這裡。」


 


隻不過一瞬間的猶豫。


 


腳下被絆倒。


 


我重重跌落,墜入深不見底的寒潭中……


 


13


 


叛賊餘孽被接連拔除,朝野肅清。


 


我們過上了一段難得的太平日子。


 


又是一年荔枝成熟時。


 


果肉晶瑩,汁水豐沛。


 


是浸到心窩發軟的甜。


 


蕭祈在看廣府官員呈上的《嶺南地方志》,上書,有外邦商隊來往貿易,引進了新的品種和種植技術,來年豐收可期。


 


他指著這一行跟我打趣:


 


「說不定還有某幾位故人的功勞。」


 


我將手中荔枝拋給他。


 


嗔道:


 


「快吃吧!」


 


「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次年盛夏,我誕下一位公主。


 


公主出生時夜空朗月高懸,賜名令月。


 


蕭祈對她甚是寵愛,滿月時便行了冊封禮。


 


封號瓊華。


 


是取「皎若夜月之照瓊林,燦若晨霞之映珠浦」之意。


 


令月也是身體健康,

出生時個頭比其他女嬰還大些。


 


能吃能睡,哭起來嗓音嘹亮。


 


宸兒圍著搖籃轉來轉去,舍不得挪開目光。


 


「今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妹妹的!」


 


蕭祈拍拍他的頭,贊揚道:


 


「宸兒也是懂事了。」


 


轉身背對過去,壞笑兩聲,像隻老奸巨猾的狐狸。


 


「臭小子,你的克星來了。」


 


「朕受過的罪,終於輪到你也受一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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