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拽著我去洗手,爸爸跟在我們身後像影子,亦步亦趨地走著:「崽崽,別怕,爸爸媽媽都在這!」
「意意,你要是怕了就大聲唱: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爸爸輕咳一聲,手握拳舉在嘴邊,學著弟弟的模樣唱。
「嘿!留下來!留下來!」媽媽在一旁應和,也是一貫的跑調,比弟弟跑得還離譜。
真是親母子沒錯了。
緊繃的氣氛一下子松了。
媽媽一邊磨刀,一邊念叨:「都怪那臭小子,S得早,不然我們仨還能多個苦力。」
大家都在為今晚做著準備,勢必要逮住阿沅。
14
第三夜,七月十五,中元夜。
天還未黑透,我們兵分兩路,我們三人帶著將軍一邊鑑寶,一邊守在堂中等女鬼,正好也能研究研究那把扇子。
黃平和瞿珍珍則溜去薛府偷畫。
掌櫃撥著算盤,陰森森地盯著我們。
燈芯忽然爆響,火舌竄起三寸。
大堂的門「吱呀」開了,夜潮湧進來,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掌櫃的笑還掛在嘴角,看見來人笑容盡失,渾身顫抖,紙屑紙灰不停掉落。
一襲嫁衣的阿阮立在門檻。
阿阮腳未沾地,大紅蓋頭被風掀起,鳳冠歪斜,沒有皮的臉,掛著腐肉,血筋縱橫。
阿沅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稀得搭理他,紅袖暴長,直撲我而來。
「崽崽——跑!」
將軍先撲出去,獠牙咬住嫁衣下擺,被甩得撞在屏風上。
女鬼追著我,爸媽用狗繩套著女鬼,三人一鬼一狗繞堂狂奔。
掌櫃見阿沅不搭理他,
紙手從櫃臺陰影裡伸出,一把攥住爸媽腳踝。
「鑑寶的客人,別壞了規矩。」掌櫃嗓音滑膩,嘴角越裂越大,幾乎到耳根。
無數紙手上攀,爸媽被定在原地,急紅了眼。
媽媽的菜刀揮舞,掌櫃身上的紙屑撲撲往下掉。
我踉跄一步,阿阮已貼到我後背,血嫁衣拖出長長一道湿痕。
她裂到耳根的嘴,輕輕貼在我耳後,氣音溫柔:「別怕……很快就好了。」
細尖的指甲從我臉上滑過,卻沒有刮出口子。
黃平破門撞進,懷裡的瞿珍珍脖子軟綿綿垂著,倆人血泚呼啦的,身後跟著一個無臉男鬼,男鬼怒嘯。
紅衣女鬼怔住,手一劃,血珠成線,我的左颌出現一道細長的血口。
「崽崽!」爸爸媽媽慌了神,焦急不已,
一個抡棒,一個揮刀,舞出了火星。
15
黃平把瞿珍珍往牆邊一掼,轉身甩出一節骨鈴。
鈴舌是嬰兒指骨,骨鈴一響,鬼嬰的哭聲刺耳,男鬼、女鬼的動作同時滯住,變得緩慢。
將軍趁機咬住阿阮的嫁衣往後拖,撕下一片血布。
我飛快地往爸媽那邊跑,想要救他們,卻見並蒂桃花扇的絹面竟不知何時滲了血。
黃平揪來掌櫃當紙盾,把畫卷拋給我爸:「快畫!」。
嬰啼刺耳,我和黃平拖著紙盾掌櫃,在前面跑,男鬼、女鬼齊齊在身後追,而將軍跟在他們身後,時不時咬上兩口,把他們折磨得夠嗆。
掌櫃胸口「噗」地被女鬼撕開,紙糊的肋骨裡掉出許多紙灰。
他向後拍出一張朱砂雷符:「沈叔叔,我能兌換的符篆不多了,您盡快,
我們盡量拖住!」
我媽磨墨,我爸作畫,店裡的墨汁不知摻了什麼,腥甜如血。
我爸手腕抖得像篩糠,筆尖卻穩。
寥寥幾筆,紙上浮出芙蓉面,眉心一點朱砂,正是阿沅昔日模樣。
——
阿阮棄我撲向那畫紙。
她捧起那張臉,輕輕貼在自己血肉模糊的頭骨上。
紙與肉一碰,「嗤啦」冒白煙,血筋像藤蔓纏上宣紙,迅速生根。
阿阮歪頭,血淚順著下颌滴在嫁衣上,開出暗紅的花。
此時,錦衣男鬼掙脫骨鈴,五指成爪,直掏黃平心口。
我靈機一動,抄起那並蒂桃花扇,拋向男鬼。
扇骨在空中展開,並蒂桃花忽然盛放,花瓣片片如刃,映出男鬼原本模樣。
眉目俊朗,
唇若塗朱,正是薛府二少爺薛澈。
阿阮緩緩轉身,兩人四目相對。
血淚流過紙面,暈開桃花。
「郎君,」她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終於見到你了……」
16
檐雨如泣,薛府地窖終年不見天光。
一盞青釉壁燈,燈芯浸在獸脂裡,火苗枯瘦微弱。
薛墨縮在牆角,腕上鎖著細銀鏈,鏈尾墜一枚小鈴,一動就響。
「叮」地一聲,困住了他。
薛墨仰頭,從通氣孔望出去,隻有一尺天,很亮,可光卻進不來。
母親陪弟弟薛澈在院裡放風箏,笑聲脆亮。
薛墨用指甲在牆上一道一道刻:
「澈得糖人,我無。」
「澈得新衣,我無。」
……
「澈得風箏,
我無。」
血痂覆滿指尖,字跡卻愈刻愈深。
——
七歲那年,銀鈴鏽斷。
薛墨踩著潮磚暗梯,第一次摸到地面。
夜濃如墨,他赤足潛進內院。
弟弟正伏案臨帖,燈火映出一張與他一般無二的臉。
母親繡衣作陪,滿臉自豪。
見到母親和弟弟,薛墨欣喜,正要上前。
母親抬頭,瞧見他,驚慌失色,一把抱走薛澈,讓嬤嬤送他回地窖。
「地窖陰湿,別沾病給澈兒。」連一眼都沒留給牆角的人。
——
又過三年。
薛澈赴江南求學五載。
薛夫人終不忍,允薛墨偶爾扮作回鄉的阿弟。
「隻許半日,
不可說話。」
他跪在母親膝下,額頭抵著她繡了並蒂蓮的裙腳,是檀香也掩不住的腐朽。
——
同年,隔壁搬來一個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約五歲的年紀,拉住他衣角,脆生生地:「我叫阿沅,哥哥你呢?」
「我叫薛……澈。」薛墨眸光黯淡。
次年,阿沅學插花,笨拙好動,完不成課業。
薛墨無奈,折杏花桃葉插瓶,親手教她。
青梅竹馬,阿沅始終未覺小哥哥竟偶爾像換了一個人。
——
十七那年,薛澈科考屢試不中,開始外出經商。
二十加冠,薛澈與阿沅定親,薛墨不平,懇求母親。
思及此生,幼時盼母親關懷,
總角之年盼逃出囚籠,如今所求的唯一個阿沅而已,奈何皆不得,至此恨生根。
——
薛澈、阿沅二人大婚,如蜜裡調油。
阿沅折花插瓶,偏愛那杏花桃葉,薛澈稍覺寡淡,添上朵並蒂桃花。
薛墨時常窺探,偏執漸生。
珍寶閣掌櫃本是薛府舊奴,因貪財被逐出,薛墨以利相挾,重寶相換,遂甘願為刃。
中秋夜,以賞畫為由,引薛澈入坊,門後,薛墨執錘。
月光下,二臉相對,似鏡裡鏡外。
薛澈驚愕,錘落,血濺紙燈。
屍身抬入珍寶閣暗室。
薛墨剝皮、鞣制、描金,制成並蒂桃花扇。
扇開,人面桃花相映紅。
——
恐生異樣,
薛墨扮作薛澈,借口南下經商。
期間,阿沅覺出不對,薛墨將其困於閨房,夜哭不絕,謠言瘋長。
「新婦不貞,夜半私會。」
半月後,薛二郎歸,途中受傷失憶。
一襲絳紗袍,佩羊脂玉,笑比春風。
沒人發現,他左腳腕纏著一圈銀鏈,鏈墜鈴鐺灌了鉛,走路不響。
三日後,阿沅自盡,薛墨悲痛,制成人皮畫卷日夜相伴。
17
離天明還剩兩個時辰,燭芯在青瓷燈盞裡「啪」地爆了個燈花,將滅未滅。
這夜我睡得很沉,夢裡媽媽攥著弟弟褪色的圍脖,指節輕顫,語氣卻兇巴巴的:「S孩子,你還知道回來啊。」
「沈南熙你個混小子,又去哪兒野了,你媽和你姐都急哭了。」爸爸嗓子啞得像含了把沙。
弟弟咧嘴想笑,
卻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故作輕松:「我去摘星星了。」
「我聽見你們喊我,可霧太濃……」他抱住我,像小時候受氣時,委屈巴巴地抵著我肩窩蹭,「我想你們了,好想,好想……」
——
醒來,我們仨對視,一向堅強的爸爸都忍不住紅了眼。
「這S孩子……」媽媽的聲音輕得像呵氣,尾音卻打著顫,「淨會折騰人。」
18
次日,第一束光照進,珍畫坊裡起了大火。
火光中,我看見阿阮的紅蓋頭,那裡繡著一行小字:「並蒂桃花相攜開。」
火舌卷過梁木,燒得噼啪作響,紙人、畫作、扇子,一並化為飛灰。
火滅後,
兩具焦骨相擁,分不清誰是誰。
風一吹,灰燼裡出現一副畫軸,倆人在畫裡初遇:薛沅執扇,阿阮捧花,笑如春風。
——
葬完瞿珍珍,黃平帶著平靜的瘋感,和我說:「你知道瞿珍珍是怎麼S的嗎?她明明那麼怕S,卻為了掩護我拿到畫軸,攔住了薛澈。她說,你要是S了,我們的任務就完不成了。你還有親人等著你回家,我家除了錢,什麼都沒有了,S了就S了吧。」
「在這鬼遊戲裡待久了,總覺得人比鬼可怕。今天倒是被瞿珍珍上了一課,可惜了……」他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
他起身,把骨鈴往我掌心一塞,明明不舍卻裝作滿不在乎:「拿著。上一局別人送的,便宜你了。」
「沈南意,帶著家人好好活著,活到最後,
替我們問問《紙骨》……它為什麼要存在。」黃平喉嚨裡滾出一聲笑,混著鐵鏽味,絕望又憤恨。
彈幕飄過:
【嗚嗚,我的珍兒啊!】
【哇哦,是景神送的,姐姐,咱撿到寶了!】
【哭S,那是黃平身上最後一個道具了,嗚嗚……】
15
三更雞鳴未起,遠處卻傳來紙人尖細的賀喜聲:
「吉時將近——新人入洞房——」
彈幕狂喜:【景神!是景神來了!】
新的故事,又開始了,這次會是誰以身入局,以命為棋。
——
【扇子開,美人來。
紅顏薄,
地裡埋。
莫問郎君真與假,
大夢將醒魂歸來。】
紙骨·血嫁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