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您這是要去哪裡?
「說不定我們不同路,要不然民女還是重新找個馬車,免得叨擾了您?」
說著我便要出去。
「趙拂兒,我眼疾犯了,以後又是個瞎子了。」
「什麼?」
我心裡無比詫異,李安陽說的竟然是真的。
他清咳了一聲:「你會嫌棄我是個瞎子嗎?」
我ţŭ̀₇怔怔回話:「自然是不會嫌棄的。」
他解釋著:「我的失明症本就沒有好,我已經退位了,將皇位傳給了兄長。」
我咦了一聲:「我記得你隻有個皇妹,哪來的兄長?」
他笑了笑,沒說話。
等到阿兄登基的消息傳來,我遲遲緩不過神來。
這個世界終究是癲成了我好像沒來過的樣子。
皇位輪流坐,今年又到我家?
20
那天陽光極好,風卷著山野間的草香拂面而來。
我抱著一紙密信走到他身後。
李懷衍正坐在溪邊垂釣,一襲素衣,發絲被風拂得微微揚起。
我站了一會兒,終還是問出口:
「你為何將皇位傳給我兄長?」
「都是一家人,為何不能傳給他?」
我怔住:「可這……未免有些……兒戲,話本都不敢這麼亂編。」
他看著水面,眸色溫潤:
「江山,並非我李家的,也並非趙家的,它是天下人的江山,江山是百姓的溫飽,是百姓子女能平安長大。
「誰坐龍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安穩。
「於公,你兄長是個才華橫溢、仁慈良善又有謀略城府的人,那他來當皇帝,也未嘗不可。
「於私,經過了大起大落,權勢於我,不過是浮雲。」
我問他:「那什麼最重要?」
「能去跟你一起看看山海,更重要。」
我插著腰:「哼,那你和姜柔是怎麼回事?」
他輕笑一聲,低頭靠在我肩上,聲音微啞:「我與她清清白白,當年定下這門親事,是父皇定下的,我並未與她有何交集。」
「我這麼多年,一直心中隻有你一個人。」
那一刻我心頭一震,像有人挑開了我壓在心底的那一點軟處。
我徹底淪陷了。
但我其實想問他,既然他無心於皇位,後來還將皇位傳給我阿兄,那為何當初要攻城,傾覆我阿爹的政權。
可我不知如何開口。
直到一年以後,阿爺昔日的暗衛交給我一封信,我才知道全部真相。
原來,這一切都是阿爺下的一盤棋局。
當年阿爺看阿爹弑S成性、殘忍暴虐,便料定江山遲早會敗在他手裡。
恰逢那時阿爺知曉我與李懷衍的淵源。
所以我阿爺暗中與李懷衍有約,讓他先以身入局,平定西北前朝武將的叛亂,凱旋後迎娶我,日後所出子嗣繼承大統。
可天有不測,阿爺病重時才知,原來我阿兄還活著,是李懷衍多年前暗中所救。
於是,阿爺改了主意。
將江山託付於他,命人暗中放水,隻要他不動趙家血脈,不S我與阿兄阿爹,便可兵不血刃,登基稱帝。
可阿爺沒有料到,正是因為他的仁慈與遠見,放過了李懷衍,才讓江山繼續在阿兄手裡傳下去。
21
永成二年。
我與李懷衍成婚了。
那一夜,紅燭長明,天地作證。
紅紗帳落,他坐在榻邊,我為他摘下遮目的白絹,撫上他的眼睛。
他輕聲問:「你在看我嗎?」
「嗯。」
「好看嗎?」
我低笑一聲,倚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嗯,好看。」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手,輕輕覆在我發頂,掌心有些發熱。
燭火輕晃,帳外風吹花影,我與他交頸而臥。
我試探著問他:「你……我其實不太明白,你究竟為何會喜歡我呢?
「我那時țŭ₆對你又打又罵,莫非你其實是個受虐狂?」
他靜默了一會,緩緩開口,聲音溫和:
「因為除了你,
沒有人會將我真正放在心上。
「從小,我被立為太子,寄予厚望,大多時候宮人太傅都對我要求嚴苛,不可出錯,所以母後也對我極為嚴厲。
「後來,我母後S了,父皇聽信讒言將我囚禁,派人用藥燻瞎我的雙眼,那時我心如S灰,聽見李家亡國時,我很平靜。
「本來,當時宮人喂了我藥,我準備咬舌自盡,是你拉回了我。」
我不語,隻覺心口有些酸。
「後來,你雖然言辭狠毒,總是罰我,但卻嘴硬心軟,喊太醫來替我看眼睛、半夜替我添被等,後來更是與我一起跳下寒潭。」
他轉過身來,摸索著覆上我的手指:「我非草木,怎會感受不到你的心呢。
「我知是因為我的身份,所以你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鼻尖一酸,卻倔強道:「那你也夠過分的,
什麼都不說。」
他悶悶笑了笑:「事態緊急,我與你阿爺約定後,那日我去臨國前,本想與你表明心跡,可是某人非要說傷人的話來氣我……」
我有些心虛:「王元朗是我兄弟,我發誓,我對他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他笑了笑,不說話。
我忽然想起來:「不對啊,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宮人下藥準備欺辱你,你都準備咬舌自盡了。
「那為何……為何我來了,你就願意了?」
他捏了捏我的臉頰:「翠花姑娘上陣,在下自然是願意的。」
我放大瞳孔:「嗯?莫非你記得我??」
他笑著揶揄:「在下忘了誰,也不會忘了我曾出手三次,才救下來的翠花姑娘。」
李懷衍說得沒錯,
他對我有大恩,曾經救了我三次。
19
那年大旱,莊稼全S了。
阿兄還在縣裡書院讀書,阿爹和阿爺去了邊疆從軍,幾年未歸。
阿娘還在病中,家中銀錢緊缺。
為了生計,我與表姐一起進宮當了宮女。
表姐被分進了貴妃宮中,當了灑掃的丫鬟。
有掌事嬤嬤看我幹癟瘦巴,說我不討喜,將我分去了雜役房。
有一次我幹完一天的活計,坐在門檻上歇了會兒。
誰知回去時,上午洗淨的衣物全部散落在地,上面滿是汙漬泥水,嬤嬤罰我跪在雪地裡抄宮規。
夜裡雪風大,冷得像刀子割骨頭。
我跪在廊下,指節凍得青紫,抄到第十三遍時,墨也結了冰,手已經握不住筆。
嬤嬤坐在門邊烤火,
隔著簾子喊:「抄不完就別起來!」
雪落滿我的肩頭,膝蓋早已麻木。
我告訴自己,我不能倒。
我得活下去。
我還得攢錢,去尋我阿爺和阿爹,還要把錢送回家去給我娘看病。
可我實在有些撐不住了,身子晃晃悠悠,眼前意識有些模糊。
忽然,一道溫潤沉穩的嗓音,宛如雪夜裡落下一縷春風:「所謂何事?」
我一怔,抬起頭,隻見不遠處立著一人。
他穿著月白長袍,身姿颀長,眉目如玉,氣質清雋而沉靜,身後跟著兩名侍衛。
他就那樣站在雪地裡,低頭看我,眉眼溫和。
那一瞬,我以為自己是凍迷了眼,瞧見了天神下凡。
嬤嬤嚇了一跳,趕忙福身:「回太子殿下,這丫頭偷懶犯錯,奴才罰她——」
「罰她?
」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三分不容置疑,「雪夜長跪,隻為偷懶?」
嬤嬤低頭,不敢作聲。
「她是哪殿的宮人?」
「回殿下,是……是冷宮那邊調來做雜役的。」
彼時,我一天未進食,肚子餓得咕咕叫。
李懷衍沉默片刻,轉頭對身側侍衛輕聲吩咐:
「把我那包點心拿來。」
侍衛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裹著綢布的紙包,遞給他。
他蹲下身,將那點心親手放到我凍僵的手裡,又解下自己肩上的雪狐披風,替我披在肩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啞的:「翠……翠花。」
這是我表姐想的主意,她特意塞了銀子給戶籍官,編纂的名字,
說宮中貴人多心眼多,這種名字不顯眼,才不易遭人嫉恨。
他點頭,目光落在我被雪泥浸湿的膝蓋上,淡聲道:「起來吧,這世道苦,人人互相欺壓,要學會苦中作樂,別太苦著自己。」
他又對嬤嬤道:「以後再看見你無故欺壓宮人,便將你調去淨房擦地,念在你是宮中老人,便放你一馬。」
嬤嬤臉都白了,連連磕頭認錯。
我坐在雪地裡,抱著那點心,肩頭披著他的披風,鼻尖忽然一酸。
他看著我,問道:「我看你指尖有薄繭,讀過書?識字嗎?」
「認識的,念過幾年書。」
阿爺素來管教嚴厲,趙家無論男女,皆要讀書習字。
他站起身來,回頭喚了身側侍衛:
「阿無。」
「屬下在。」
「去給坤寧宮的掌事嬤嬤吩咐一聲,
讓那邊多開一個記賬的小差事,就讓她過去幫忙。」
「是。」
我怔怔地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我……我真能去坤寧宮?」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得像落雪:
「你太小了,又瘦,幹不了太重的活,就去我母後那兒當差,母後她素來待宮人溫和,你好好做事,不要讓自己再跪雪地了。」
自那日起,我便被調去了坤寧宮。
22
第二次見李懷衍。
是我去御藥房偷藥。
表姐因為得罪了貴妃娘娘,被打得半S不活。
太醫不肯來看,隻說是下等宮女,不夠資格。
看著表姐的氣隻出不進。
我隻能冒著砍頭的風險,偷偷翻出值房的鑰匙,潛進御藥房。
可我不識藥,隻能憑模糊的印Ṫū́⁵象亂翻。
慌亂之際,忽聽門後「咔噠」一響,有人推門而入。
我手一抖,險些撞翻櫃上的藥罐,正要逃,就被人按住了肩。
「大膽,竟敢私闖御藥房偷藥!來人——」那侍衛身形高大,力氣極重,話音未落便欲拔刀。
我嚇得連忙跪地,SS護著手裡那一小包藥:
「我不是賊……我隻是……隻是想拿點藥救人……求你別喊人……」
他眼裡不容情,刀光都冷了,我一閉眼,以為這一回必S無疑。
卻忽然聽見一個清淡的聲音響起:
「住手。」
我顫著睫毛抬頭,
看見那月白身影緩緩走入屋中。
燈火昏黃,他衣角落滿雪痕,眼神卻淡如寒星。
他微蹙了下眉,看向那侍衛:「阿無,在做什麼?」
「太子殿下,此女深夜潛入藥房,偷藥。」
我趕緊跪下,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我不是……我阿姐快不行了,她被打了五十大板……需ŧŭₕ要藥……」
李懷衍沒說話,隻俯身拾起我身邊散落的藥包,指尖翻轉,低頭細看:
「這些藥,止血散弱,養氣不足。
「你要救人,靠這些,救不了。」
我依舊跪著,頭低得快要貼到地面,聲音哽著:
「我求了太醫也沒用,隻能自己……試試……」
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小匣子,輕輕放在我面前。
「這是太醫院配給父皇傷後所用的參茸固氣丸,還有兩瓶活血金丹。
「若是著急,這個比你手裡的好。」
我怔住,不敢抬頭也不敢接。
他聲音溫潤如玉:「放心,沒事的。
「人命關天,不必拘禮,不是著急嗎?快去吧。」
「謝……謝太子殿下。」
我啞著嗓子,頭垂得更低。
他轉身吩咐侍衛:「護送她回去,若有人阻攔,就說是我吩咐的。」
臨出門前,他站在燈下翻藥方的身影還映在我眼底。
那月白衣衫,仿佛雪中玉樹。
而我沒敢看他第二眼。
我擦幹眼淚,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回去。
23
可等我趕回去時,表姐還是咽氣了。
我坐在榻邊,一直守著她到天亮。
忽然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什麼叫宮牆三千丈,丈丈不通人情。
這一宮金碧輝煌,內裡卻是鏽了骨頭的冷。
再後來,宮中時常有婢女無故被打S。
我開始動了逃離的念頭。
可宮牆高深,禁衛森嚴,逃出去比登天還難,曾有人試過,結果屍骨無存。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村長託人傳來消息——阿娘病重,阿爺阿爹在邊關受了重傷。
我掛念他們的安危,便想逃出宮回家去。
當初入戶籍的名字叫翠花,也是因為宮中翠花為名的女子甚多,S的也甚多,跑了我一個,再給點銀兩打點,自然宮內能蒙混過關,
不會追查,難在出宮。
我籌謀了許久。
每日傍晚掌燈時分,會有王爺或者臣子的馬車從宮中離開。
我心一橫,當夜換了小太監的舊衣,剪了發,用鍋底灰將臉塗黑,又將碎銀縫進裡衣。
趁御馬監換馬之時,偷偷鑽入一輛乘輿的輦底,藏在毯子與幹草之間,一動不動。
出宮門後不久,轎輦緩緩停下。
「殿下……」車外小太監低聲道。
我心中一緊,哪個殿下?
「你們都退下,我要在此地歇息片刻。」
「是!」
車簾一掀,暖光灑入,李懷衍低頭看我,輕聲笑了笑:
「出來吧。」
我從毯下爬出,滿臉是鍋底灰,手裡還抓著一塊餿了的餅子做幹糧,窘得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卻沒責怪,隻遞給我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語氣溫和得不像話:
「裡頭有二十兩銀子,一些幹糧,還有兩套粗衣——是我昔日舊衣。」
我怔怔接過,喉頭發澀。
他頓了頓,溫和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既敢逃,便莫要回頭。
「從今往後,好好生活。」
我眼角含淚:「殿下,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他笑了笑:「每個人都有自己難處,你敢冒著S頭的風險出來,想必定是走投無路才如此。
「我雖不知你為何要用如此铤而走險的方式出逃,可你既然遇到了我,那我總不至於看著一條命白白葬送了。」
我抬頭望他,月光灑在他清瘦的面龐上,帶著沉靜如水的貴氣。
我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他始終未再看我。
那衣服和銀子,我一直收著,一直……沒舍得動。
後來很多年,他都是我在最艱難無助時刻,最亮的一抹月光,照拂我心底最幽深的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