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邊關大軍壓境,兩軍對壘,還未正式開打,我爹就被逼宮了。
宮人與大臣們裡應外合,悄悄放進了李懷衍的人。
就這樣,他們不費一兵一卒,江山就易主了。
宮變當晚,刑部侍郎叛變,見風使舵,把我抓起來關進大牢,說是要給李懷衍表忠心。
所以,當李懷衍登基時,我還在刑部大牢裡挨板子。
王元朗用了三千兩銀票,找人劫獄救出了我。
過了幾日,滿城貼著尋我的皇榜,我卻帶著暗衛轉身潛回了皇宮。
我要去尋阿爹。
宮變前一日,暗衛將阿爹藏入了我房間裡的暗格中。
我得回去看看阿爹是否還在暗道中。
暗衛在外頭放哨,我直奔寢殿而去。
剛推開門,
我就頓住了腳步。
嗯?殿內有呼吸聲?
14
我緩緩走進寢殿,月光透過半敞的窗,落在床帳邊緣,而我的床上竟然躺著一個人。
李懷衍?
他為何在此?
暗格在我床上的正中央,要想打開暗格,需要先把他挪開。
我緩緩靠近,視線落在他略顯瘦削的肩背上。
幾年未見,他好像更瘦了些。
他呼吸均勻,卻在我靠近時,像是有所感應般,忽然睜開了黑沉的眼眸。
他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做夢了」。
然後又閉上眼。
隨即睜開了眼睛,幽幽道:
「這不是夢,趙拂兒。」
我嚇得趕緊從袖子裡掏出一把迷粉灑向他,
他又陷入了昏迷。
我挪開他後,打開暗格,救出了我爹。
......
人生世事無常,有好有壞。
好的是,我和我爹都還活著,成功逃離了王城。
壞的是,我過得窮困潦倒,而我爹也失了心智,成了個瘋子。
他整日裡胡言亂語,與三歲孩童無異。
我帶著阿爹,藏在了蜀中的西南之地-寧雲縣。
當初逃難時,李懷衍派來的追兵數不勝數,為了不連累那些暗衛和丫鬟奴僕。
我將大部分銀錢分給了他們,放他們自由。
剩下的銀錢,我買了處破敗的茶樓,做起了生意。
茶樓二層,風從窗紙縫裡吹進來,掀起了幾頁賬簿的邊角。
我用茶盞輕輕壓住,目光卻落在樓下那桌生意人的笑談裡。
「聽說了沒?皇上又免了南疆一地的糧稅,這兩年光是從北地調運來的布匹,就比往年多出十成!」
那人放下茶盞,眉飛色舞:
「我家那侄子在戶部當差,說如今各地奏報上來,老百姓感恩戴德的折子堆得比山都高。」
「如今這世道,可是幾十年難得一見的清明啊。」
旁邊一人嘖嘖感慨:「我妹子還說——要是她好看些,非得進宮給皇上當妃子去!」
「哈哈哈哈哈——王城裡誰不想進皇上的後宮?」
「可惜啊……聽說皇上自登基後一直沒選妃子沒開後宮,朝中催得急,他卻遲遲不表態,也不知是何故。」
「我聽說新皇多年前,曾經與前朝那拂兒公主有過一段情,
莫非他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手一抖。
「說起來,我倒是希望拂兒公主如今過得好,我春闱趕考時,囊中羞澀,她還助過我銀兩,要是皇上等的是她,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局。」
那人繼續說:「非也非也,皇上定是在等姜家大小姐,聽說她父親去世了,所以尚在丁憂期,哪能成親呢!」
眾人恍然大悟。
茶盞中霧氣蒸騰,映得我指尖都有些虛浮。
15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轉眼間,又過了一年。
阿爹站在門前吃糖葫蘆,攥緊我的袖子,眨巴眼睛問道:
「小拂兒,延雲還沒有回來嗎?」
我噎住,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午後。
我正翻看今日的賬本,聽見外頭忽然一陣喧哗。
起先隻是幾句興奮的笑聲,
緊接著便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吆喝——
「狀元郎遊街啦——!」
「快看快看!今科狀元,天子欽點——」
街口圍了不少人。
我並不喜歡湊熱鬧,隻是隊伍路過酒樓時,站在二樓窗邊順著人群瞥了一眼。
隊伍很長,隻是最後面跟著一頂墨色軟轎,轎撵材質柔和,想必裡頭坐著什麼金貴的人。
我又看了一眼前面坐在馬上的狀元郎。
這一眼,我恍若雷劈。
那人騎在高頭大馬上,朱紅綢緞系在肩頭,頭戴狀元花翎,陽光灑在他臉上,眉目清俊,眼神溫和,唇角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一如我S去多年的——
阿兄。
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跑下二樓,S命追著隊伍前去,大喊一聲:「阿兄!!!」
隊伍停下,那張跟阿兄一模一樣的臉,轉過來看我,一臉茫然:「姑娘,我們認識嗎?」
我想繼續上前,卻被左右差役攔住,推搡間,有人將我推倒在地。
手肘撞上青石,火辣辣地疼。
忽然,一隻手穩穩地伸到我面前來。
骨節修長,掌心幹淨有力,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溫度。
我一愣,抬眼。
李……李懷衍?
他看著我,神色冷漠。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你怎麼在這兒?」
他半眯著眼,有些咬牙切齒:
「許久不見,
趙拂兒!」
隊伍已經繼續前行。
我呆在原地。
李懷衍看著我,幽幽道:
「想知道關於你長兄的事情?」
我點點頭。
「那就拿出些誠意來。」
16
我將他帶進了茶樓的二樓雅間。
替他斟了茶,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李懷衍抿了一口茶,看著我,才好整以暇地開口:「想問他是不是趙延雲?」
我點點頭。
「是他。
「不過,他失憶了,所以不記得你。」
「什麼?為何會如此?」
他看著我,挑眉:「想見他嗎?」
我點頭。
李懷衍故作為難:「他現在是朝廷命官,見一面是容易,就是往後有些困難了。
」
我心急如焚:「那有無其他法子?」
「你可以回王城,我可給你安排一處宅子,就在狀元府的旁邊。」
我有些猶豫,仰頭問他:
「殿下……不,皇上,您不恨我嗎?」
畢竟當時,我曾經對他非打即罵。
他又喝了一口茶,道:「所以才要你回王城,在我眼皮子底下,贖罪。」
我還是有些擔憂。
他負著手,看向窗外:「我已經解了你們的通緝令,沒人會來追查了。」
「怎麼,莫非昔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成了個瞻前顧後、貪生怕S之徒?」
「趙拂兒,多年未見,變得膽小如鼠了?」
士可S不可辱。
我趙家兒女,絕不是孬種!
就這樣,
我帶著阿爹,又搬回了王城,住在阿兄府邸隔壁。
寧德二年,阿兄逐漸恢復了些許記憶,也要成親了,嫂嫂是尚書府的嫡小姐。
成親的前一夜,我與阿兄去祭奠阿爺。
我問他:「阿兄,你當年是如何S裡逃生的呢?」
他笑了笑:「是皇上救了我。」
我有些不懂:
「李懷衍救了你?
「那為何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這件事情?」
說了阿爺就會感激他,阿爹也不會要S他,我也就不必假意折磨他了。
阿兄搖搖頭:
「那時我與諸多兒郎被囚於地宮中,輪番受辱,那夜原本輪到我,我拼命呼救,竟真喚來一人,那人自稱太子親信。
「他轉身去報信,不久,太子派人夜闖地宮,放了一把火,然後火中換屍,
救我等出逃。
「隻是,因為事態緊急又混亂,我未能與太子相見,所以他並不知我在其中。
「後來,也是他提前打點好一切,將我們所有人安置在偏遠的城鎮,我才活了下來,隻是我在途中生了場大病,燒糊塗失憶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阿兄欲言又止:
「拂兒,殿下於我有大恩,我也知曉你從前與他的淵源,若是你中意他,阿兄我會為你求賜婚……」
我搖搖頭:
「阿兄,如今我隻想等你成親後,把阿爹交給你,然後,我就去北漠瞧瞧。
「阿爺一生在北漠徵戰無數,所以,我也不想囿於一方天地,我想去看看,北漠到底長什麼樣子。」
17
阿兄是朝中新貴,前途不可限量,
喜宴上來了許多人。
迎來送往,我跑得腿都要斷掉。
終於等賓客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內院走去。
路過回廊時,發現不遠處亭子上,有道熟悉的影子,正背對著我對月獨酌。
我想悄悄溜走,卻被旁邊的暗衛攔住去路,示意我隻能往他那處去。
我隻能帶著假笑走上前,行禮請安:「民女見過皇上,真巧啊!」
「不巧,我在等你。」
「呃......」
我實在是不知道如何回,呃了半天也沒有呃出個所以然。
我隻能低頭看著鞋尖。
他忽然開口:「趙拂兒。」
我一激靈:「是!」
他喝了些酒,臉頰有些紅,一雙眼睛認真地看著我:「我三十了。」
我:「?
?」
他繼續道:「自古以來,大多帝王三十妻妾成群,而我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無兒無女。」
我無比真誠:「皇上,以防落人口舌,您還是忍一忍比較好,等姜小姐的守孝期過了,您再娶她?」
李懷衍看著我,皺著眉:「我為何要娶她?」
「自然是您與她情投意合,天作之合……」
他冷著臉:「趙拂兒,你是不是沒有心?我在你面前有擺過皇上的架子,有在你面前自稱朕嗎?」
我笑了笑:「皇上,深宮幽寂,蹉跎歲月,無論民女有沒有心,民女所求,不過是山海二字。」
他愣了一瞬。
我繼續道:「您知道我為何喚作趙拂兒麼?」
「為什麼?」
「這是阿爺為我取的名字,他希望我趙家女的人生在於遼闊天地間,
如清風拂山崗,來去皆自由。
「宮牆深深,寸寸血泥白骨,我不希望自己以後在宮裡蹉跎歲月,耽誤一生年華。」
良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李懷衍走了。
......
18
府中花木扶疏,酒香菜香,日日錦衣玉食。
每每我要提走的事情,阿兄和阿爹都纏著我,不讓我離開。
可我總覺得,日子像溫吞的水,喝多了,也犯膩。
我坐在回廊邊搖扇,聽秋蟬聒噪,心裡卻沒一絲歡喜。
阿兄近日進宮愈加頻繁,忙得腳不沾地。
我不知他在忙什麼。
李懷衍託人遞來的信,三天兩頭一封,我未拆過一封,全叫人丟進爐裡燒了。
我與他,委實沒有必要再繼續相互牽扯。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可我沒想到,兩個月後,李安陽來了。
「多謝當日相救。」她撇嘴,「若不是你,我就沒清白了。」
我正慢慢飲茶,聽到這話手一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又道:「我皇兄好像又犯病了,眼睛視物有些吃力,不吃不睡,也不肯請太醫,誰勸也不聽。」
我放下茶盞,淡聲:「那公主可找錯人了。」
她一怔,咬牙:「我皇兄是中意你的,你就這般狠心?」
我挑眉,扯出個不冷不熱的笑來:「他既是皇帝,天下那麼多御醫,該看的時候自會去看。我有什麼好心疼的?」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選擇,我不想在深宮蹉跎,那自然不會再去心軟,再與他有何瓜葛。
她拂袖而去,氣鼓鼓地摔門。
我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風卷落葉。
想來,我該離開了。
19
我離京的那日。
豔陽高照。
阿兄沒來,說是有些忙,朝堂上非他不可。
阿爹則拽著我的袖子,哭哭唧唧地不準我走。
嫂嫂替我準備了幹糧和銀票放在包袱中:
「此去,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是你受了他的委屈,隨時回來,嫂嫂和你兄長替你撐腰。」
嗯?
他的委屈?
誰的委屈??
我為什麼會受委屈???
我搖搖頭,沒放在心上。
我坐上出城的馬車後,車夫停在城門口,賠笑道:「小姐,老朽的馬兒昨夜吃壞了肚子,今日怕是不能趕路!
「老朽替你重新找了一輛馬車,
您要不移步換一下,可以嗎?」
我點點頭:「無事,換就換吧。」
我下了馬車,進了另一輛墨色錦繡紋的馬車。
我一進去,就呆住了。
李懷衍坐在裡頭,眼上覆著一塊黑布。
天老爺,這是在鬧哪一出?
我掀開轎簾的手頓住了,不知如何進退。
「進來,早點出發。」
「??」
我隻得硬著頭皮落座後,問他:「您這是……呃……微服私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