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正百無聊賴地用煙袋鍋子撥弄著炭盆裡的灰燼:
「林仙子?許久未見了。大概……
忙著準備「渡劫」吧?」
我故意把最後兩個字咬得重了些。
張凡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猛地轉身,大步衝入門外如注的暴雨中。
金色的遁光一閃而逝,帶著一股近乎倉皇的狼狽。
19
林遙則如同徹底消失在了昆侖山域。
第三個三百年裡。
她再也沒有踏進過「有間雜貨鋪」。
隻有偶爾從一些行蹤飄忽的老怪物口中,聽到隻言片語的傳聞。「那位林仙子……當真了不得!
有人在極北冰原,感受到一股磅礴如海的生機道蘊,硬生生頂住了萬載玄冰的侵蝕,持續了整整七日才消散!恐怕是在淬煉某種極致道體……」
「何止!聽說她還孤身闖入了東海歸墟外圍的『時光亂流』,隻為在那混亂的時間法則碎片中,體悟剎那永恆的真意……這份膽魄和悟性,簡直非人!」
每一次聽到這些消息,我磕煙袋灰的手都會頓一頓。
那丫頭,果然還是那個路子,穩得讓人心頭發毛。
隻是這穩扎穩打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罷了
她所求的,從來都不是光芒萬丈,而是那最終的一步登天。
終於,那個時刻到了。
20
毫無預兆,
卻又仿佛早已注定。
那一日,昆侖絕頂之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悄然彌漫了整個昆侖山域。
所有修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
來了!
濃重得化不開的鉛灰色劫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匯聚!
無數毀滅性的能量在其中孕育、咆哮、碰撞!
第一道劫雷,終於撕破了S寂!
目標,赫然是那片被無形道韻籠罩的區域——
林遙的渡劫之地!
轟——!!!
整個昆侖山脈都在這一擊之下劇烈顫抖!
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噴鮮血,萎頓在地!
然而,一道青色的身影依舊穩穩地矗立在巨坑邊緣!
她周身籠罩著一層看似稀薄、卻堅韌到不可思議的淡青色光暈,光暈流轉,如同生生不息的大地脈絡。
硬生生扛住了這毀天滅地的第一擊!
她微微昂著頭,無懼無畏。
幾乎就在林遙硬撼第一道混沌神雷的同時。
另一片區域的劫雲也醞釀到了極致!
張凡的飛升之劫,降臨!
他的劫雷,風格截然不同!
沒有那毀天滅地的混沌光柱,而是億萬道細密如牛毛、卻散發著刺骨陰寒氣息的暗紫色雷霆!
紫色的雷海之中,隱約可見張凡的身影。
無數強大的法寶虛影浮現——
巨鼎、神鍾、寶塔、古鏡……層層疊疊,構築起堅不可摧的堡壘!
更有數道身影(柳如煙、趙靈兒、蘇清雪等)在他周圍若隱若現,
結成玄奧陣勢,為他分擔劫力,加持守護!
兩片絕頂,兩重天劫。
風格迥異,卻同樣恐怖絕倫!
混沌神雷一道比一道狂暴!將林遙所在之地反復化為焦土!
她的護體青光一次比一次黯淡,身形在恐怖的轟擊下微微顫抖,嘴角不斷溢出淡金色的血液,但那雙沉靜的眸子,始終亮得驚人!她沒有任何花哨的防御。
以身為盾,硬撼天威!
每一次被擊退,每一次吐血,她身上的氣息非但沒有減弱。
反而如同被反復鍛打的精鐵,愈發凝練純粹!
她的道,就是這般。
一步一個腳印,以最笨拙、也最堅韌的方式。
頂著滅世雷霆,逆流而上!
另一邊,張凡的億萬冰煞雷針如同跗骨之蛆,瘋狂侵蝕著他的神魂堡壘。
法寶的光輝在陰寒雷煞的侵蝕下明滅不定。
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為他加持守護的仙子身影,在雷煞的反復衝擊下。
一個接一個變得虛幻、黯淡。
張凡的身體劇烈震顫。
眼中金色的神光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依靠的是外力堆砌的堡壘,堡壘雖堅,卻非自身道基。
在無孔不入的心劫雷煞面前,根基的動搖開始顯現!
天劫,進入了最慘烈的相持階段!
林遙在混沌神雷的狂轟濫炸中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
如同扎根絕壁的孤松,每一次雷擊都在淬煉著她的道體神魂!
張凡在億萬冰煞雷針的侵蝕下,神魂堡壘劇烈搖晃。
冰封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了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異變再生!
林遙那邊,第九道、也是最後一道混沌神雷,終於醞釀完成!
一柄橫亙天地的混沌巨斧!
帶著終結一切、湮滅萬物的終極意志,轟然劈落!
而張凡這邊,億萬冰煞雷針驟然匯聚,凝成一支散發著絕對零度寒意的深紫色冰稜!
冰稜無聲無息,無視所有防御,直刺張凡的眉心識海!
這是心劫的終極顯化——
寂滅冰心刺!
直指道心最深處,最脆弱、最不堪的角落!
絕S!
「噗——!」
張凡如遭萬鈞重錘轟擊。
重重地砸落在遠處焦黑破碎的山巖上,滾了幾滾才停下。
敗了!
他衝擊飛升的根基,在這一刻,被徹底打斷!
與此同時,另一處。
籠罩絕頂的厚重劫雲,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撥開,迅速消散!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璀璨、其聖潔、其浩瀚的接引仙光。
如九天Ṱû⁽銀河垂落。
瞬間將林遙那浴血的、卻挺立如松的身影。
溫柔而堅定地籠罩其中!
飛升!功成!
21
仙光接引下,林遙的身影開始變得朦朧、虛幻。
仿佛要融入那片聖潔的光輝之中。
她沉靜的目光最後一次投向這片她修煉了九百年的昆侖大地。
投向遠處山巖上那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正用盡最後力氣SS盯著她的身影。
——張凡。
那目光,平靜依舊,如同看一片雲,觀一株草。
沒有勝利者的睥睨。
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如同九百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黃昏,她救下他後,轉身離去時一樣。
張凡掙扎著,SS地盯著仙光中那個即將消散的身影。
眼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痛苦、不甘、憤怒、被背叛的絕望……
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
眷戀和哀求。
「林……遙……」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這個名字。
「別……走……」
他SS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縷即將消散的仙光。
抓住那個他追逐了九百年、忌憚了九百年、
最終卻以這種方式徹底失去的身影。
仙光中,林遙的身影已經虛幻到了極致。
她似乎聽到了那聲嘶啞的呼喚,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一個清冷、平靜、如同雪山冰泉流淌般的聲音。
清晰地穿透了仙音和罡風的呼嘯。
落在張凡的耳中,也落在了每一個仰望絕頂、心神劇震的修士耳中:
「枯坐千年,不若紅塵一瞬之悟;頓悟萬般,還需腳踏實地之行。」
聲音落下,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絲毫留戀。
「飛升之路,
不在外物,而在己心。張凡……好自為之。」
話音嫋嫋,餘韻未絕。
林遙,已渺然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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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之路,不在外物,而在己心……」
山腳下,「有間雜貨鋪」門口。
「嘖……」我咂了咂嘴。
「好自為之?」
「這丫頭,臨走還要扎一刀……真狠吶。」
第三個三百年的終場鑼。
終究是以一人登天、一人墜地的絕唱落幕。
這昆侖山下的戲,唱了九百年,也該……
散場了。
23
這日,天色又是陰沉沉
店裡冷得呵氣成冰。
炭盆裡的火苗蔫蔫的,有氣無力。
「嘖,這鬼天氣……」我嘟囔著。
目光百無聊賴地在積滿灰塵的貨架上掃過。
最後,落在了櫃臺底下那個黑黢黢的破陶罐上。
我找了塊破布,沾了點唾沫(別嫌棄,修仙之人不拘小節),用力地擦拭。
一股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我定了定神,伸手進去ƭū́₃掏摸。
積攢了不知多少年、來自五湖四海、各個王朝的銅錢靈石。
我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隨意地堆放在櫃臺上。
叮叮當當的響聲在空曠的店裡回蕩。
掏著掏著,我的動作慢了下來。
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冰冷,堅硬,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
涼意之中,
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
我捏起幾枚,借著天光仔細端詳。
這幾枚銅錢。
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樣子。
可當我指尖運起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
輕輕拂過銅錢的表面時——
異變陡生!
24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越悠揚的顫鳴,如同沉睡的古鍾被喚醒!
銅錢表面那層厚厚的汙垢和鏽跡緩緩褪去。
露出的,是銅錢本身那古樸、溫潤的金屬光澤!
錢體之上。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鑄造紋路,此刻變得清晰無比,每一道刻痕都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奧道韻!
這……這哪裡還是凡俗的銅錢?
這分明是經歷了天劫洗禮,蘊含了一絲飛升道韻的無上仙器胚胎!
隻需稍加祭煉。
便是足以鎮壓氣運、抵御萬邪,甚至能引動一絲天劫之力的護道至寶!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九百年的記憶碎片。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翻湧起來!
那個風雪交加的黃昏,她放下六枚銅錢時指尖的微涼……
她一次次蹲在角落,仔細翻揀廉價藥材時專注沉靜的側影……
她面對醉漢推搡時,那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護身道韻……
她在歸墟之眼前,
那輕描淡寫卻開闢混沌的通途一指……
飛升絕頂,那最後一句冰冷徹骨又振聾發聩的詰問……
「舉手之勞,不必記掛……」
「此路不通,另覓他徑。強求……無益。」
「飛升之路,不在外物,而在己心。張凡,你……好自為之。」
她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路過」,每一次放下銅錢的「交易」。
原來……
都是刻意的停留!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這雜貨鋪,這破陶罐,會是她九百年前行留下的伏筆!她留下的,哪裡是銅錢?
分明是她一路行來,
以自身無上道則悄然收集、淬煉。
最終借那飛升之劫的終極偉力點化而成的護道仙胚!
她不需要我的報答,甚至不需要我知道。
她隻是……
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見證了她起於微末、終於絕巔的方寸之地,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念想」。
或者說,一份償還塵緣的饋贈?
我猛地低下頭。
雙手在那一大堆剛剛掏出的銅錢裡翻找、撥弄!
一枚,兩枚,三枚……足足三十六枚!
三十六枚經歷了混沌劫雷終極淬煉、內蘊飛升道則的無上仙胚!靜靜地躺在油膩的櫃臺上。
寶光氤氲,氣息相連,隱隱構成一個玄奧的陣勢。
將整個雜貨鋪都籠罩在一層無形卻堅韌到極致的守護道韻之中!
店外呼嘯的寒風。
仿佛在這一刻都被隔絕了。
如春風化雨,暖意在屋內滋長。
我愜意地伸了伸懶腰。
「這便宜,賺大發了。」
25
昆侖的風雪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
漫天飛舞的雪沫子中。
一個身影孤零零地杵在雪地裡ṱü⁸。
是張凡。
他依舊穿著那身殘破染血的金色道袍。
背對著我的小店,面朝著昆侖絕頂——
林遙飛升仙光最後消散的方向。
一動不動。
漫天的風雪落在他身上。
像一座正在被風雪覆蓋的金色墳茔。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覺。
感覺不到刺骨的寒冷,
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隻有那雙曾經睥睨天下、後來充滿困惑S意、最終隻剩下無盡空洞和茫然的眼眸。
依舊固執地、SS地、穿透重重風雪。
SS盯著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蒼穹。
仿佛那裡,還殘留著一縷永遠無法觸及的仙光。
他在等什麼?
一個答案?一個解釋?一個……
永遠不可能再有的回眸?
那天,在心劫的層層幻化下——
那個永遠沉靜、溫潤如玉的青色倩影。
隻是對自己綻放了一絲溫柔清淺的笑意。
愛意便如同久逢甘露的枯草。
瘋狂生長。
道心
潰不成軍。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風雪嗚咽,如同悲泣。
我叼著煙袋,算盤珠在油膩的指尖無意識地撥動著,發出細碎而空洞的噼啪聲。
唉
這昆侖山下的戲,唱了九百年。
看戲的人還在。
登臺的人,一個上了九天,一個……
困在了原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