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問我想要什麼樣的夫婿。
我晃著繡鞋,跟嫡姐撒嬌,「阿遙不嫁人。」
沒多久,嫡姐重病。
彌留之際,為我擇定一門親事。
嫁給小官司,過門便可當家。
我卻哭著撕碎婚書,坐上進宮的馬車。
1
毓秀宮,選秀被暫停,殿內鴉雀無聲。
隻因強撐病體的皇後,於秀女中瞧見不該出現的我。
「胡鬧!」
偏殿裡,嫡姐氣得渾身發顫。
我討好地幫她順氣。
嫡姐卻甩開了我。
「遙遙,你回去,阿姐隻當一切沒發生。」
「阿姐已為你覓得如意郎君,遙遙安心待嫁就行。」
「阿姐別無所求,
但求遙遙平安喜樂。」
嫡姐費心籌謀,為我尋來的親事,是徐家次子,正八品的府倉使。
各地進貢的貢品,都需府倉使點頭才能收錄庫中。
官職很小,卻是實打實的肥差。
徐家送來的聘禮,更是誠意十足。
嫡姐出面,徐家許諾,待我嫁過去,就能分家。
嫡姐費心為我打算,我又怎能不顧著她。
「回不去了。進宮前我親自去徐家退了親。」
「阿姐病重,佑兒才三歲。」
「遙遙怎能安心待嫁!被阿姐照料十四年,而今輪到我幫阿姐照顧佑兒。」
佑兒,是嫡姐所生大皇子。
嫡姐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長嘆一聲。
「遙遙,希望你莫後悔。」
嫡姐送我一把玉梳。
「本來準備給遙遙添妝的,
願你與夫君白頭偕老,沒想到你會進宮。」
我接過裝著玉梳的盒子,一臉認真。
「遙遙不會的。」
選秀繼續。
嫡姐還是疼我的。
她不僅留了我的牌子。
向來公正的她,為了我拉下臉面向皇上開了口。
皇上看了我一眼。
「既然皇後開口,就破例封為美人吧。」
美人是從五品。按規矩選秀最高也就六品的才人。
嫡姐讓我謝恩。
我正要行福禮,卻聽到嫡姐一陣咳嗽。
皇上直接叫停選秀,焦急地抱著嫡姐離開。
他的聲音中帶著慌亂。
「傳太醫,去鳳儀宮!」
秀女們很是羨慕。
「皇上待皇後真好!」
「聽說當年皇後救了皇上,
皇上對皇後一見鍾情,拒了先皇賜的婚事,求娶皇後。」
一片羨慕聲中,唯有古家二姑娘感嘆。
「妹妹倒是羨慕虞姐姐,你可是第一個獲得位份的,而且還是美人。」
2
得知我突然退婚,阿爹氣得差點要與我斷絕父女關系。
還是嫡母勸著。
嫡母擔心我庶女身份,沒見過大場面,賜我一個嬤嬤。
祝嬤嬤是宮裡老人。
當初也教過嫡姐,禮儀一等一的好。
祝嬤嬤其它都好,就是喜歡倚老賣老,動不動就是:「小主不可以」。
嫡姐身染沉疴,再難起身。
皇上罷了朝守在鳳儀宮,任由御案堆塵。
太醫一個個束手無策,皇上氣得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太醫的板子。
他放出消息,
於民間尋能治好皇後的醫者,許以高官厚祿。
然而,皇後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我去探望嫡姐時,看到皇上坐在床邊仔細描繪嫡姐的容顏。
明明嫡姐容顏枯槁,在皇上眼中卻仿佛還是初見時。
我不忍打擾,站在門外。
內造司備下的二十整壽冠還沒鑲完東珠呢,御藥房的吊命參湯已留不住她。
遠在行宮的太後日夜兼程,也隻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皇後薨逝,六宮素缟。
靈堂前,大皇子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孝服裡,哭得撕心裂肺。
「母後……我要母後。」
那稚嫩的悲聲,讓人一陣心酸。
我忍著悲痛,還要安慰大皇子。
我哭累了的大皇子哄得沉入夢鄉。
大皇子床頭的桌子上,黎貴妃派人送來的機關巧玩栩栩如生,良妃的雕花食盒精致用心。
這些日子,我和大皇子沉浸在哀傷中。
渾然未覺,宮裡為爭奪大皇子的撫養權掀起的漩渦。
其中最有優勢的,就是黎貴妃和良妃。
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祝嬤嬤掀簾而進。
「小主!小主!良妃沒了。」
良妃,那是緊排在黎貴妃之後的尊貴之人。
她位高權重,又曾懷孕落胎,對大皇子的執念幾乎成了後宮人盡皆知的心病。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會突然自戕。
良妃的宮女供述,良妃入宮前本有心上人,心上人一直等著他。近日傳來消息,那人身S,良妃才萬念俱灰,狠心隨那人去了。
宮妃自戕,
罪同謀逆!
我嘆氣:「良妃一走了之倒是痛快,可惜了……她那還在宮牆外的滿門長幼……」
本以為隻是一場悲情落幕。
大皇子的一句稚語,驚出我滿身冷汗。
他說:「良母妃也和母後一樣,一睡不醒了嗎?她明明說要給佑兒做鳳梨酥的,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是啊,良妃明明對大皇子那麼喜愛,眼看大皇子喜歡她做的吃食,對她感興趣了,怎麼會突然自戕?
良妃的位份遠高於我,卻也S得悄無聲息,甚至S後還背上罵名。
而我,僅僅是個小小的美人。
我看向佑兒,不知道他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或者是,誰借大皇子的嘴,提醒我什麼?
良妃S後,
眾人都以為大皇子會由黎貴妃撫養。
黎貴妃來看大皇子的時候也是春風得意。
沒想到皇上宣布立大皇子為太子,暫由太後撫養。
而我,作為大皇子的姨母,被太後允許,可以隨時來慈寧宮看大皇子。
黎貴妃銀牙暗咬,卻又不得不佯裝笑臉,聽說回去之後又病了,不知道是不是氣的。
我不由暗自慶幸。
幸好嫡姐早有準備。
否則,憑我一個美人,肯定搶不過貴妃。
我更佩服嫡姐,她說會讓大皇子做上太子,真的做到了。
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深宮的激流暗湧。
3
鳳儀宮長明燈燃了二十七個日夜。
祖制孝期已過。
然而皇上日日退回綠頭牌,絕口不提臨幸六宮之事。
朝臣哗然。
「後宮不可久曠,國本不可動搖啊,陛下!」
御座上,帝王罕見地震怒。
「梓宮未寒,三年孝期,天經地義!」
老臣們不得不求見太後。
太後帶著我去了御書房。
當著大臣的面,太後痛哭,說對不起列祖列宗。
她又朝我使眼色。
我隻好走上前。
「皇上,姐姐知道您的深情。隻是姐姐在世時,向來賢良,肯定不願看到您為了她而冷落後宮。」
太後拿出孝道給皇上施壓,皇上終究退步。
用三個月代替三年。
後宮沸騰,新人尤甚,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獨去了慈寧宮。
看著懵懂的大皇子,我對太後懇切道:
「太後,
臣妾請撤綠頭牌,為嫡姐抄經守孝一年。」
太後目光溫煦,拉著我的手。
「遙遙有心了,不枉你姐姐疼你。」
太後讓我去她的小佛堂抄經。
我感激不盡。
我提出撤下綠頭牌,本就是以退為進。
新人如雲,我的容貎不是最好的,家世也不是最好的。
但是我也不是真的不爭。
皇上向來孝順,每隔一日就要探望太後。
我經常能「偶遇」到皇上。
加上為嫡姐抄經,一定能在皇上心中留下好印象。
我要的,從來不是承寵,而是得寵。
最近有些奇怪,一同新進宮的姐妹,一個個疏遠了我。
祝嬤嬤告訴我:
「小主,太後提出撤掉你的綠頭牌,宮裡有了各種猜測。
甚至,現在有謠言,說您被太後厭棄。」
我淡笑。
「是嗎?那就加把火,讓謠言傳到皇上的耳朵去。」
祝嬤嬤:「是。」
4
趙嫔就是這個時候找我的。
她是嫡姐的陪嫁丫鬟,在嫡姐懷孕時被安排侍奉皇上。
「九小姐,你要小心黎貴妃。」
「黎貴妃不知道從哪知道的消息,太後撫養大皇子,隻是為了等您位份高了,再把大皇子交給您。」
「黎貴妃本就與皇後不和,現在已經恨上了九小姐。九小姐被太後厭棄,就是黎貴妃放出去的。」
我有些慌亂。
「這可怎麼辦?妹妹我初進宮,身邊除了嫡母賞賜的嬤嬤,無人可用。雖然份例安排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底細。」
趙嫔:「九小姐也不用太擔心,
皇後為您留了兩個人。」
趙嫔送我的兩個人,並不是送來伺候我。
他們已經有各自的職位,隻是我需要的是可以為我所用。
前往太後的慈寧宮。
我一般前去小佛堂抄經書前會先向太後請安,順便陪一陪大皇子。
今日柳嬤嬤在門口等著我。
「美人,太後吩咐今日不必請安。」
我關心地問:
「太後今日是?」
柳嬤嬤:「太子殿下夢到先皇後,哭鬧了半宿,太後親自哄著,天亮才回去補覺。」
「太後說,抄經且緩,今日勞煩美人幫著看顧太子殿下。」
我去偏殿時,大皇子已經醒了。
「姨母你來了,佑兒給你留了你最喜歡的芙蓉糕。」
他獻寶般託起精致的小碟。
他的眼睛還腫著,強顏歡笑的樣子很是讓人心疼。
我接過芙蓉糕,「真好吃。佑兒昨夜……可是夢到母後?」
佑兒強堆的笑容瞬間皲裂。
因為怕他太小,接受不了,宮裡人都是哄著他,隻說皇後去了很遠的地方,若他足夠乖便會回來。
然而皇後遲遲不出現。
佑兒就越來越不安,總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乖,所以他的母後才不肯來見她。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夢到皇後。
我吃了一塊芙蓉糕,淨了手,拉著他說話。
「佑兒,生老病S,本是人間尋常。」
祝嬤嬤聽出我要做什麼,眉頭一挑,「小主不可以!」
5
我揮手讓她退下。
「佑兒,
你母後很喜歡你,比誰都喜歡你。她隻是……已不在人間,無法回來。」
「不過佑兒你放心,以後還有皇上、太後和姨母愛你。你的母後在天上,也會看著你,看到我們佑兒這般懂事,你的母後一定覺得欣慰。」
佑兒怔怔地看著我。
「姨母的意思,母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狠心點頭。
佑兒終究還是個不足四歲的孩子,傷心大哭起來。
祝嬤嬤等人急著要哄他,被我冷聲喝止。
「讓他哭!」
許是動靜太大,片Ṫû³刻後太後遣了柳嬤嬤來問情況。
我斂容陳情。
柳嬤嬤笑著看向太子:「太後的意思,美人是太子的親姨母,自然是為太子好,太子該體恤美人苦心。
」
柳嬤嬤走後,佑兒的哭聲漸止。
「姨母,佑兒還是想母後。」
我輕嘆一口氣,不過是三歲的孩子,我也不願把他逼狠了。
「佑兒想母後,我們就來畫你母後的畫像,以後佑兒想母後了,就可以把畫像拿出來看,如何?」
佑兒漲紅了臉,「佑兒的丹青不好……」
我:「那姨母來畫,佑兒來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