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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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腿打著顫往方才來的方向趔趄著。


 


一身吉服的沈砚卻從馬上躍下,面色肅冷地攔住了我,將我打橫抱起,再次塞進了喜轎。


 


「沈砚,你幹什麼?」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回家。」


 


我捶打著他,以為他是害怕受到牽連。


 


隻得哭顫著聲音求他。


 


「沈砚,我們還沒有拜堂,這婚事算不得數的,你讓我回去,無論發生何事,我江府絕不會攀連到你。」


 


我含淚地看著與我情投意合的心上人,過去他一向什麼事都順著我。


 


可此刻,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與感同身受的痛楚,仿佛這一切他早就知曉。


 


聯想到他前些時日從刑部調到大理寺任寺丞,我江府的禍事他必定早有耳聞。


 


甚至……甚至參與其中。


 


我目露絕望地看著他。


 


「沈砚,你不知情的,對不對。」


 


沈砚的臉在一身喜慶的吉服襯託下,難看極了。


 


面對我的質疑,他閃躲著移開了眼神。


 


卻沒有讓開轎門的位置,而是直接吩咐接親隊伍,繼續前進。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阿沅,你父兄之事,已是證據確鑿,如今不過是按章程辦事。」


 


「我向聖人求了恩典,此罪責不波及外嫁女,如論如何,你先隨我回府。」


 


「待禮成,我們再……」


 


我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


 


「沈砚,你接近我,拜在我父親名下,然後求娶我,這一步一步走來,都是你為今日鋪墊的計謀對嗎?


 


他不做聲,也沒否認。


 


我感覺自己整個人似乎陷進了巨大的漩渦之中。


 


可無論他們如何說,我都不信。


 


我要親自去看看。


 


我抽出發髻上的金釵,任烏發散落凌亂。


 


這是今日梳妝時,母親給我戴上的。


 


她說:「願我兒的姻緣就如同這鳳繞枝頭的金釵一般,堅不可摧,光彩奪目。」


 


殷切叮囑仿佛還在耳旁,不過短短兩個時辰。


 


大喜變大悲。


 


沈砚深眸一震,欲出手阻攔我。


 


可我比他更快一步,金釵鋒利的那端已經抵在了我的脖頸處。


 


「沈砚,讓我走!為人子女,斷無這般苟且偷生之舉。」


 


「我絕不會嫁給你這種處心積慮、心思齷齪的人。」


 


沈砚眉心擰起。


 


緩緩朝我靠近。


 


「阿沅,你先放下金釵。」


 


我深吸一口氣,掌心用力。


 


金釵的尖端沒入皮肉之中,疼痛讓我更加的清醒,若是沈砚再進一步,即便是S我也無畏。


 


最後,沈砚無奈之下,放了我。


 


等我奔回江府時,父兄娘親皆已躺在血泊之中,家中的其他男丁都被黑羽衛押往天牢。


 


府門被封,隻餘二房三房的女眷暫未安置。


 


見著我,素來和藹可親的嬸娘們怒目圓睜。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將沈砚這個白眼狼帶來府上,禍害全族!」


 


「江沅,最該S的人應該是你啊,是你毀了我們整個江家。」


 


「用全族人性命換來的苟且偷生,你這樣的孽障,遲早是要遭受天譴的。」


 


我渾渾噩噩。


 


無法反駁。


 


亦無法接受現實。


 


對啊,全族受難,憑什麼我獨善其身。


 


恍惚中,我爬上北門的城牆之上。


 


城牆底下很快聚集了一片人,熙熙攘攘,驚呼好奇。


 


還有匆匆往這邊趕來的沈砚。


 


隔著太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也看不清他開合的嘴在說些什麼。


 


我閉上眼睛,一躍而下。


 


10


 


我在柴房裡待了兩日,無人問津。


 


第三日天方亮,門外便響起急切的嘈雜聲。


 


片刻,門鎖脫落,隻著中衣面色蒼白的沈砚,踉跄著推開門。


 


「阿沅!」


 


他急促的呼喚聲中,滿是慌張與不安。


 


我縮在草垛裡,仰起虛弱的臉。


 


「沈砚,

我在!」


 


眼神交匯的瞬間,沈砚快步上前,將我緊緊地摟在懷中。


 


管家在旁提醒著他小心身上的傷口。


 


被他斥退。


 


他難掩心疼地安撫我。


 


「阿沅,過兩日我就進宮向聖上辭官,到時我帶你一同離開京城好嗎?」


 


我不假思索地應下。


 


「好。」


 


聽見我的回答,他的眼睛發亮,難得地有了神採。


 


而我的心,卻置身寒潭,再無柔軟。


 


我勾起唇角。


 


摟住他的腰身,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袍,淚眼朦朧。


 


「你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裡。」


 


沈砚辭官的事,當然不順利。


 


他正是年輕富盛的年紀,這些年辦起案來鐵血無私,雖在京中樹敵不少,可正因如此,

聖人對他更是重用。


 


他就如同聖人手裡一把鋒利的刀,隻要用得好,便能助聖人輕松制衡官場這幫人。


 


至於他受傷的事,聖人已經怒斥過長公主,並罰俸一年。


 


也著人送來了上好的藥材跟補品。


 


恩威並Ŧũ₌施之下,沈砚沒得選擇。


 


從宮中回來那日,他滿身疲憊。


 


借著月光,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我院裡的臺階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推開門踱步上前,提起裙擺坐在他身旁。


 


他有些訝異地側過臉,又緩緩朝我伸出手掌。


 


在那隻手快要撫上我臉頰前。


 


我兀自開了口。


 


「沈砚,江沅是誰呀?」


 


「他們說,那是你未過門的夫人,與我長得一模一樣,可她卻S在了你們大婚之日是嗎?


 


我以為沈砚會驚慌,可他的雙眸卻異常地平靜。


 


隻是提起江沅的名字,他眼底仍然浮現出濃重的哀傷。


 


他伸出的手又緩慢收回。


 


沉聲道:


 


「江沅是我夫人,也是我此生唯一摯愛。」


 


我心底劃過一絲異樣,堵得厲害又無法理解。


 


說起江沅時,他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揚。


 


沉浸在回憶中的臉,露出難得的輕松愉悅。


 


「阿沅善良純真,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十四歲,家中遭難,那一年的寒冬我在顛沛流離中到了京城,身上所剩不多的盤纏被小子偷竊,住不起客棧也吃不上飯,又不幸患上了寒疾,我窩在牆根處,以為要命絕於此時,是路過城門的阿沅,起了善心一步三回頭,讓身旁的小廝送我去了醫館,又給了我一對稚童的金镯。」


 


我心中訝異,

原來我們竟相識得這般早。


 


可如今,我隻恨自己年少無知,空有好心腸,卻無識人的能力。


 


或許嬸娘們說得不錯,我就是禍事之源,是我先招惹的沈砚,才為江府帶來了滅頂之災。


 


世上哪來的完美的男子,不過是對方有備而來罷了。


 


我看著沈砚,心中怒火難抑。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恩將仇報呢?人人都說,是你收集呈上的江府罪名,親手將江家送上的斷頭臺。」


 


沈砚沒有否認。


 


我心髒再一次被扯緊,疼得厲害。


 


也問出了上一世來不及問出的話。


 


「沈砚,這一切究竟是為何?」


 


月光下,他眸光似寒涼的潭水,幽暗深沉。


 


「我生於荊州,長於荊州。起初來京城,不過是想替父鳴冤。」


 


「可京城太大,

像我這般無名無依之人,遞上去的訴狀都石沉大海。索性我便留在了這裡,參加科考,又拜在了阿沅父親的名下,走上了仕途。別的官我都不想當,我隻想呆在刑部查案,替我沈家洗掉那莫須有的冤屈。」


 


「老師待我很好,阿沅更是聰慧伶俐,與她兩心相悅是我情難自已。後來的那些年,我幾乎沉溺其中,直到三年前有一樁陰私案子,與荊州之事頗有牽連,我沒日沒夜抽絲剝繭地查探,最後的卻查到了江府。」


 


沈砚的話,讓我心驚。


 


回想起前世,確實有那麼一段時日。


 


他公務非常繁忙,且總是有意無意地躲著我。


 


可是,僅憑他三言兩語,又豈能蓋棺定論。


 


「你可有證據?」


 


沈砚搖了搖頭。


 


在我濃烈的恨意即將宣泄而出時,他與我四目相對,我甚至可以看清他眼眸中我憤怒失態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下說。


 


「我亦不敢相信,所以我親自去問了老師。」


 


「可老師他竟承認了,那一年先皇病重,多子奪嫡各顯神通。江府屬三皇子派系,而我父親,一個在千裡之外的縣丞,竟然也能與當時勢頭正盛的七皇子攀扯上關系。如今回過頭來看,不過都是各為其主的時勢罷了,而我父親的隕落,對於當時的局勢ƭů₉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


 


「很可笑對吧,我費盡心思追查的真相,不過是改朝換代權力更迭的犧牲品。」


 


沈砚臉上閃過一絲迷茫,爾後又是良久的悲戚。


 


「不少同僚以為,江府一朝傾落是我在報沈家之仇。」


 


「可無論是我沈家、還是江家,當年都站錯了隊,注定是為上位者所不能容忍的,我不過是一把現成的刀,讓一切血雨腥風都變得順理成章。


 


「京中官道錯綜復雜,我能查到老師,也隻是因為有人想讓我查,而老師也似有Ṭű̂₅所感,所以才將阿沅託付給我。」


 


「可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我少時救不了父親,三年前也護不住老師和阿沅。」


 


「所以,最該S去的人應當是我。」


 


我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一片白茫。


 


事情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我捂著腦袋,隻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


 


恍惚中。


 


我看見沈砚再次張開了嘴。


 


「阿沅,你不信我是應該的,就像當日我也不信老師。」


 


「但是神明有知,他給了我贖罪的機會。」


 


他盯著我的眼睛篤定不疑。


 


那聲「阿沅」,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我的耳畔。


 


11


 


我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

沈砚也沒有進一步逼問。


 


鬼神之事,終究難以宣之於口。


 


而ťůₚ我們之間,縱然有著千萬種理由與陰差陽錯。


 


橫陳在其中的家族世仇,隱瞞算計卻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第二日清晨,我準備趁著沈砚上朝之時離開。


 


閻王交代我的事,恐無法完成。


 


正如沈砚所說,我自小錦衣玉食,天性純真。


 


即便轉世而來,我仍然是我。


 


沒有通天的本事,也無法替我父兄沉冤得雪。


 


甚至……我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分辨不清。


 


皇權更替,黨派之爭。


 


贏了自是錦繡前程,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索性閻王給了我三個月時間,如今還剩下數日,正好到處走走看看,與這凡塵好好道個別。


 


可我還未曾離開,沈砚因御前失儀被打入大牢的消息便率先傳了回來。


 


管家四處跑動。


 


問東又問西。


 


「這可如何是好,今日早朝,聖上給長公主和大人賜婚,如此恩典,大人竟當堂再三拒絕,駁了聖上的顏面。」


 


「大人過去行事雷厲風行,得罪了不少官員,如今那些人趁機又參了他幾本。」


 


我擰緊了眉。


 


沈砚何必如此呢?


 


長公主對他一心一意,又位高權重。


 


做她的驸馬,這一世定能無虞。


 


我還未替沈砚哀嘆許久,長公主帶著一伙衛兵來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我被她的侍衛強按著伏跪在地。


 


長公主盛氣凌人地俯瞰著我,陰冷地打量著。


 


片刻後,她伸出長指甲,

掐住我的下巴。


 


「你這張臉,和江沅還真是相似,難怪引得沈砚自欺欺人、沉迷其中。」


 


「本宮本不是那喜愛S戮之人,要怪隻能怪你生了這樣一張臉,又出現在了這裡。」


 


她逐漸扭曲的臉上,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


 


我順著她手上的力道抬起下巴,朝她粲然一笑。


 


「S到臨頭,你為何而笑?」


 


長公主眸中燃起幾分憤怒。


 


我盯著她,笑意不減。


 


「嘉和,你從前最是瞧不上沈砚的……」


 


嘉和是長公主的字。


 


她隻允親近的人這般喚她。


 


我曾經,與她是閨中密友。


 


自我和沈砚定下親事後,她總是笑我被鷹啄瞎了眼睛,也常常奚落沈砚空有傲骨卻不名一文。


 


我從不知,她對沈砚竟這般情根深種。


 


聽清我的話後。


 


長公主雙眼驀然瞪大,連著後退幾步。


 


驚恐地看向我。


 


「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輕嗤。


 


「你從前自詡灑脫,最看不上女子為情所困、因男子傷心垂淚。可你如今這般強人所難之態,就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嗎?」


 


「你一直說江府是因沈砚而亡,可你在其中又是扮演著什麼角色來推波助瀾呢?踩著好友的骨血亡魂,來追求自己的愛而不得。嘉和,你當真問心無愧嗎?」


 


我步步逼問。


 


長公主搖頭後退。


 


她眸光閃躲著,不敢與我直視。


 


「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拉下去、快將她拉下去,

砍了。」


 


12


 


「我看誰敢動她!」


 


本該身處大牢之中的沈砚,陡然出現。


 


他逆光而來,步履如影。


 


不過三兩招,便卸掉了扣住我的侍衛。


 


「沈砚,你如何回來的?」


 


長公主面色大驚。


 


片刻後,她勾起了然的笑意。


 


眼睛不經意地掃過我,露出傲然之色。


 


「你應下了我皇兄的賜婚,對吧?」


 


沈砚沒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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