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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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去百花町,一年內不許出現在我眼前。」


「……是。」雲容低順垂眸,毫無異議。


隻是臨走前,又轉身折返,捧出一雙繡履,伏身輕放在我腳前:


「師父,地面涼。」


……


「發生了什麼事?神女您竟舍得讓那小子去那鬼地方歷練了?」


重獲職位的綺芝,進到霧華宮後,瞪圓兩眼,圍著我嘰嘰喳喳。


「之前來求藥的祈光仙君可是一個上午就被嚇到連滾帶爬回神界了!」


百花町遍地珍稀藥材。多毒花毒草,亦多毒蟲毒禽。


我翻著古籍,不鹹不淡道:


「徒弟長大了。」


翻到這,我才想起已許久沒見過雲容。


我去到百花町看了看。


他還在乖乖受罰。一邊辛苦照料滿山花花草草,一邊要忍耐蜂虿虺蝮侵擾。


能動的、不能動的,皆是寶貴物,故不能殺滅清除,最多驅趕,受傷中了毒便自己尋解藥。


我拉著他傷痕累累的手左看右看,還算滿意:


「還活著,

看來大有長進。」


雲容苦笑:「多謝師父掛懷啊,您無事不登三寶殿……師父此來?」


我點點頭道:


「收拾一下,你離開靈山吧。」


他唇邊的笑意倏爾淡去。


8


我將雲容趕去人間遊歷十年。


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至少於我這樣活著空耗光陰的神族,彈指一瞬而已。


他回來後,性子沉穩了許多,神情仍如十年前一般溫和柔順,但多了些疏離。


淺淺淡淡地衝我笑,喚我師父。


這些年慕名而來靈山求醫的仙妖神魔越來越多,我也忙得不可開交,沒太關注他行走人世的經歷。


倒是綺芝告訴我,他這一趟如魚得水,踏遍三山五海,還用我的名義去了瀛洲蓬萊,結識了衢山仙翁家的小女兒。


我回憶了一下他歸來時的一身行頭。


青衣秀逸,身修如筠,腰間佩有一塊雙月玦,因樣式精巧,我多瞧了兩眼。


材質確是衢山特有的仙玉。


年輕人果然該多出門見見世面。


總陪我在山中蹉跎歲月,滿眼所見、滿心所念隻我一人,才會被一時錯覺蒙蔽,做出那樣大逆不道的齷齪事。


我沒放心兩日,綺芝驚慌失措衝進殿,稟報我一個壞消息——


我立在朝雲峰上的無字碑被推倒了。


罪魁禍首,是我最親愛的徒弟,雲容。


……


他第一天回來我就該察覺不對的。


以前他看我,愛與恨皆壓抑,顯露於表面的,隻有對師父的敬重。


而今他看我,愛欲滿腔,恨嗔參半,唯一不見的,是對師父應有的尊仰。


雲容站在坍圮的石碑旁,眼底翻湧黑氣,漠然望我。


我頂著山巔刺骨的寒氣,慢慢朝他走近:


「阿容,你想聽聽我和他的故事嗎?」


「不想。」


他渾身氣勢迥異於我過去溫柔乖巧的徒弟,但冷傲而恣睢的眼神,熟悉得令我心驚。


隻有唇角弧度一如往昔:


「不過,師父想說,弟子洗耳恭聽。」


「師父」「弟子」二詞,自他唇瓣一張一合間吐出,

無論怎樣聽怎樣看,都帶了一絲諷意。


9


我名姜姚,父神農氏,師從昆林仙伯,雨師松玉。


上古戰後,天地神權更迭。


新時代不需天地神人相通,建木被毀,巫鹹國滅。


師父喪身戰場,神魂碎散。


我四處奔走,向西王母求得養魂草,偷偷頤養師父魂魄於昆侖虛。


為掩人耳目,我集納惡花奇草不計其數,以精研醫術作為借口。


未想這其中,便摻雜了巫睢一片殘魂。


我耗費上千年心血,不僅養好了師父的魂魄,也養好了巫族餘孽萬黎。


一個人盡皆知、人盡誅之的大魔頭。


想要他性命的,天庭人界比比皆是。


包括我在內。


可惜,他掩藏得太好。我最初,並不知他真實身份。


「他那時還總吃我師父的醋,怪好笑的。他是沾了我救師心切的光,可師父永遠是師父。」


相識相戀的時光,回憶起來總是漫長。


我淡淡看著雲容,說道:


「我愛他時,真心實意。


雲容也被我從那漫長光陰拉回現實。


他眼含嘲諷,微微笑了笑:


「聯合天庭圍剿他時,也是真心實意。」


我望著他,沒再說話。


不否認,即默認。


雲容眼神轉冷,忽然發怒,朗笑道:


「師父,你想他嗎?我讓他來見你可好?」


他腰間的玉玦瀅瀅泛光,流轉著奇異光華。


蓬萊有玉,名曰招魂。


並非當真能招魂魄,而是能喚回失落記憶。


他的神力層疊外延,引動異象,蒼穹之上滾滾黑雲覆頂。


繼續下去,勢必引起天庭察覺。


我闔了眼,再睜開時,漫山風雪猝然大盛。


萬千殺機蘊於飛雪。


我隔空操縱著鋒銳的冰凌抵上他脖頸,冷然道:


「雲容,不想讓為師和整座靈山為你陪葬,下一句話,你想清楚再說。」


他一停滯。


看看近在咫尺的冰凌,再將目光投向我,雋秀的眉眼挽著笑,而徹骨蒼涼。


他問:


「阿姚,你想殺我第二次?」


10


萬黎的魂魄在我徒弟雲容身上。


或者,這種說法不準確。


不是奪舍。是新死之軀巧遇將散之魂,一拍即合。類似轉世重生,隻是未經過歸墟輪回而已。


所以,準確說,雲容便是萬黎。


——記憶不全、性情全易的萬黎。


「巫觋的魂魄如此難滅麼?弱水竟也奈何他不得。」


聽罷師父的結論,我喃喃低語。


「不知你這語氣是遺憾還是竊喜。」松玉瞥我一眼,「旁人我不清楚,但巫睢之魂魄經你千年養護,難免較為堅韌些。」


我望天道:


「我亦不知您這語氣,是嘲諷還是玩笑。」


松玉順勢笑道:


「不然,為師辛苦獻身一下,現在就散魂看看,能否附身將死之人?」


我頭痛扶額:


「算了吧師父,師娘會提劍來殺我的。」


師父與師娘的相守亦十分不易。戰時他們各為其主,分分合合、磕磕絆絆終熬到四海波平,又險些生生陰陽相隔。


松玉拋下愛妻不遠萬裡趕來,自然不全是來給我出餿主意的。


他盯住我:


「他的性情,你應當比我清楚。」


「小姚,巫睢萬黎,不該尚存於世。」


……


雲容在帳中安然閉目沉睡。我坐在榻沿,久久望著他。


我問師父:


「有什麼辦法,能讓他了斷前塵往事,隻作為雲容,活下去?」


「沒有辦法。」松玉的回答意料之中,殘酷而無情。


我起身離榻,轉而坐到松玉身邊,伏腰,輕輕將頭枕在他膝間。


他凌厲的眉峰便舒展開了一些。


落手輕撫我額頭,嘆息:


「小姚,你知道的,神族,也逃不開天命冥冥。」


我閉了閉眼。


那就想辦法,讓他洗清罪孽。


但,可供我支配的時日,屬實無多了。


我別過臉,透過窗棂,遙望灰旻之上淡煙般的一抹遊雲。


輕聲道:


「師父,您幫我一個忙。」


11


師父走後,我回到榻邊。探了探雲容的脈搏,片刻後松開手。


「醒著吧。」


聞言,雲容便睜了眼,

歪頭看我,似笑非笑:


「師父,您同師公感情真好,一如既往地令人豔羨。」


……徒弟說話難聽,多半是嘴欠,打一頓就好了。


我拍了下他的臉:


「你如今醫術已然登峰造極,我已無甚可教你。不必再喚我師父。」


他目光驟凝,端詳我:


「你又想趕我走?」


隨之揚起一個諷笑:


「我還以為你們商議結果,是該將我毀形滅性,永絕後患。」


「……」我無言。


我不知道該以愛人的眼光看他,還是照舊當他是徒弟。他倒看起來適應頗良好。


也對。


他恐怕很早就恢復了記憶,悶聲不響,給我這樣大一個驚喜。


我輕緩搖搖頭:


「不是。」


雲容直直看我,沒有動。


我俯下身去,先用嘴唇碰了碰他眉心,而後額頭親昵地抵上他的額頭,坦然與他對視:


「我的意思是,我們成親吧。」


……


紅綢滿山,彩燈昭昭。終年覆雪的神峰,多了前所未有的鮮麗色澤。


不過看著熱鬧,賓客並不多。


——畢竟新人雙方任一方的親戚,若要邀請,一不留心,易喜事當場變喪事。


索性大家都省事些。


一座山頭的人共同飲杯梅花酒,這婚就算成了。


連師父也是匆匆來過便走。


當然,喝了我和雲容敬的酒。


……嗯,不準確,隻喝了我敬的。


至於雲容那杯,又下了毒,喝不得。


被我及時從師父手中搶過,捏著始作俑者的下颌,灌回他嘴裡。


沒承想雲容鐵了心坑害松玉,未將解藥揣身上。


於是,結果是婚禮儀式未完,大伙各自散去。


我半拖半抱著新郎官回房,翻箱倒櫃找藥。


12


服了解藥,雲容身體還軟著,就跌跌撞撞推我上床,急切埋頭親吻我。


我反扼住他不安分的手,取出一團紅線。


一頭將他手腕綁住,一頭系在自己腕上。


他趁機扣住我的十指,抓著我的手抬高,打量交織於我與他之間纏綿的紅絲線。


「師父,這是什麼新技法麼?


……不想聽他叫師父時,他卻叫得起勁。尤其這樣的時刻。


我沉默片刻,將這東西的名字道出:


「姻緣線?」


雲容重復了一遍,字字玩味。


「這種東西,隻對凡人有用吧?」


話雖這樣說著,他單手扯線頭,多打上了幾個結。


白皙的手腕間,紅線微泛光芒,緊接著便消失無蹤。


我見狀,徹底放下心來——隻有雙方心甘情願,這線才算真正牽上了。


我道:「求個好兆頭罷了。」


我用僅剩自由的手抽散他衣帶,迎上他驀然抬起的雙眼,彎眉含笑:


「洞房花燭夜,是不是該珍惜一下光陰?」


他清朗的眉目便豁然暈開了笑影,低頭吻我,含混應道:「是。」


……


曉來巫山一段雲,暮作楚天霖霖雨。


雨潤雲溫,撥露撩霧。


沾衾湿枕。


……


成親後第六月,我有了身孕。


當我自己診斷出來時,隻覺一切太過荒唐,仿佛上天作弄的玩笑。


雲容觀我近來心情不佳,主動替我攬了出診的活。


但這次的病患有些特殊。我最終還是去到前殿。


來求醫的神族女子姓任,無啟國人。


無啟,即無繼,無後的意思。可她卻想要一個孩子。


她看看雲容,又看向我,好奇問:「姚姬殿下,這位是?」


我先雲容一步淡淡開口:


「是我徒弟。」


「……」雲容側頭看我。


他沒有當著來客的面否認,但陡然轉寒的目光,如雨凇凝在我身。


我沒有回視他,隻專注探悉女子的情況。


——苦求者求不得,無心者鑄成錯。


13


雲容顯然在與我鬧別扭。


這麼多年來我行醫時,他總在旁侍候。以前是作為弟子,後來是作為伴侶。


但近來幾日,我忙得腳不沾地,習慣於喚他打下手。


一回頭,半片影兒也不見。


還是綺芝將我所需藥材備好,憤憤抱怨:


「神女,你莫念他,今早還見他與任夫人相談甚歡,遊手好闲……」


接完診不久,

我在回房路上,忽然暈倒。


不是尋常因勞累而昏厥。


醒來後頭痛如斧鑿锧裂,難言其苦。


雲容坐在床邊,緊緊攥著我的手。


原不想告訴他的「喜訊」,如今看他神情,顯然已知曉。


他垂眼看我:


「為何不認我是你夫君?這樣大的事也瞞著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他?」


他沒有松手,但腰杆挺得筆直,與我距離分外遙遠,整個人同玉塑一般,清傲,孤寂,而脆弱。


我隨口解釋:


「阿容,你要理解,孕期的女子總是控制不住有些不可理喻的。我那時心情不好,就不想認你,你奈我何?」


雲容:「……那麼,現在心情好些了麼,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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