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娘,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已經狠狠訓斥過斯燕,以後她絕不會對你不敬,你原諒她,同我回家吧!」
他屏住呼吸期待著,我卻笑著搖搖頭。
「江大人,那不是我的家,我不會跟你走,雲州這間小屋,才是我的家。」
「這樁婚事,本就是我強迫你的,並非你情我願。」
「一開始就錯了。」
「當初我為了燕兒的病,狗急跳牆,鬼迷心竅,折辱了你……」
話音未落,燕兒下學回來,正碰見我同江斯洲說話。
她一下子飛奔到我身前,雙手大張,惡狠狠喝道:
「你來幹什麼?難不成你傷阿姐心還沒傷夠嗎?快滾!」
江斯洲出身顯貴,前幾年雖遭了難,骨子裡到底也是驕傲的,現在叫一個孩子這般當面奚落,
臉上有些掛不住。
見他站著沒動靜,燕兒急了,一個箭步上去連推帶搡,想把他撵出去。
我有心想趁機把話說清楚,可眼下到了掌燈時間,街市人潮攢動,正是熱鬧的時候。
這點動靜已惹得過往行人頻頻回首,我實在不想被人當作熱鬧圍觀,隻能先安撫住燕兒,無奈說道:
「江大人,如今你官復原職,江家門楣顯貴,我們身份懸殊,自當回到原本的位置。」
「從前的事,就當隻是你我做了一場夢,如今夢醒了,我們也再無瓜葛。」
一句再無瓜葛,讓江斯洲愣在原地。
人潮洶湧,燈火灼灼,他張了張口,再沒能說出一句話。
而我也不想再與他糾纏。
13
夫妻三年,江斯洲從未如現在這般在意我。
雖被我拒絕,
卻日日都來店裡,哪怕燕兒冷言冷語地刺他,都不曾反駁,坐在角落裡看著我忙碌。
當天下午,裴瑤與裴鶴之也來了。
這小小的庭院,一下子站滿了半間屋子。
我有些詫異地看向裴鶴之:「你不是說要去拜見師長,得幾日後才能回來嗎?」
裴鶴之笑容輕松,順手接過我手中的抹布,幫我清掃桌椅:「師長臨時有事兒,另約了時間。」
還不待我再問些什麼,便被裴瑤拉到了一旁。
小姑娘湊到我耳邊,聲音雖小,卻透著立功者的驕傲:
「有人心懷不軌,我寫信給我哥,他快馬加鞭趕回來的。午時才到,換了身衣服就來了。」
我有一瞬的怔愣,視線下意識看向裴鶴之,正好看見裴鶴之與江斯洲對視了片刻,沒有言語,也沒有表情變化,好似隻是兩個陌生人間無意的行為。
14
許是因著有了攀比心,江斯洲也開始幫我打下手。
隻是從來不曾做活的人,又哪裡真的會。
在他打碎第三個碗、上錯第五次菜後,我不得不再次請他離開:
「江大人,回去吧,回到你應該在的地方,去找你心裡的那個人,不要讓柳姑娘等久了。」
江斯洲的臉色有些蒼白,無措地站著:「晚娘,我與柳芯沒什麼的,我們是清白的!」
我點頭表示認可:「我相信你們沒有越矩的行為,可人下意識的選擇,才能說明他心中真實的想法。你還能記得有多少次,你為了柳芯把我拋下嗎?」
「江斯洲,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突然來尋我,但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也很輕松。」
深秋的天氣,像五歲孩童的臉。
眼看天色陰了下來,
狂風大作,怕是暴雨將至。
我取了把油紙傘遞過去。
江斯洲沒接,卻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急切地開口:
「晚娘,你是在怪我那次急著去尋柳芯,忘記給你送傘嗎?我可以同你解釋,柳芯那時候剛S了丈夫,被強送到寺中,差點尋了短見,我這才匆忙趕去的,我……」
我打斷了江斯洲的解釋:「人命關天,我理解,可那日,我在窄窄的房檐下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確定你真的不會來尋我,才自己頂著雨走回去的。」
「等你回來,我已經發了高燒,或許因著愧疚,你給我喂藥、熬姜湯,甚至守了我一夜,可拋去我對你的感激,難道起因不是你造成的嗎?」
「那時,我沒有出言責怪你,不管任何時候最先在意的都是柳姑娘,所以,你現在憑何讓我原諒你?
」
江斯洲終是走了,落寞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好似曾經無助的自己。
我有些愣神,連裴鶴之走到我身旁都不知道。
他看向我,一雙溫柔又誠懇的眸中有我的身影,他一字一句道:「晚娘,你這麼好的女子,是他不值得。」
「原本想找個更鄭重的時機同你說,又怕你困在曾經的事情裡,想左了心態。」
「晚娘,你很好,格外的好。堅韌、果決、又溫柔,我心悅你,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我,若你對我無意,也隻是因為我還不夠好,配不上你。」
「我已與家人說了,他們也很喜歡你。」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我。」
裴鶴之的聲音輕柔,卻透著堅定的力量,如這場雨般,砸在我的心上。
15
一夜無眠,
天將亮才睡下,又在清早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按壓著抽痛的額角,披上外衣起身開門。
隔了幾家的客棧小二,此刻正一臉焦急地直搓手:
「孫姑娘,我知這麼做很失禮,可江大人是朝廷官員,發了熱卻說什麼都不肯醫治,若萬一真有個好歹,我們可是要問罪的,求你幫幫忙,去勸一下吧。」
我有些煩躁,卻又能理解平頭百姓的無奈,換了身衣服,跟著小二一同前往。
剛出門就遇見提著早點過來的裴鶴之,不待他詢問,直接拉著他的袖子與我一同前去。
裴鶴之乖乖地任我拉著,卻在與我踏入客棧,見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江斯洲時,繃緊了嘴角的弧度。
我沒去安撫裴鶴之,徑自走到床邊,尋了張椅子坐下。
江斯洲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卻在見到我時亮了眼眸:「晚娘,
你還是在意我的對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終是狠狠地嘆了口氣,似是要把堆積在胸口多年的鬱氣排出:
「江斯洲,當初為了救你妹妹出教坊司,你求我典當了自己的嫁衣,所以,我們的婚禮沒有酒宴,沒有賓客,也沒有婚服,連蓋頭都是扯了舊袄上的紅布。」
「可最終,你妹妹故意哭了幾嗓子,你急著去哄她,不曾與我喝合卺酒,也沒有掀開蓋頭,洞房花燭夜,是我自己枯坐到天明的。」
「說實話,這些事情,我不怪你,江家曾經救過我父親的命,我權當報恩。」
「哪怕是你明知道柳芯當初為了自己,才嫁與富商為妾,卻還是把所有的錯處都怪在我頭上,以此來維護你自傲的尊嚴。」
「我與你在一起的三年,賺錢養家,受了委屈,我也能忍受,因為我盼著你能救燕兒。」
「可是,
江斯洲,我自問我對得起你了,你卻能早早寫下休妻書,交給你妹妹以此拿捏我,我在你心裡,又是在何地位?」
江斯洲面色慘白,雙唇顫抖:「晚娘,我錯了,家中驟然遭難,我一時無法適應,並不是真的想要傷害你。」
我點頭:「是的,我相信醫者仁心的江家,不會教育出毫無良心的畜生。」
「可是,江斯洲,你憑什麼認為,我要一直在原地等你呢?嫁給你的時候,我雖有私心,但到底是真的想要與你好好過。兒時驚豔過自己的少年郎啊,我捧給你的真情,卻怎麼都捂不熱你的心。」
「我不能對不起一年前的自己。」
「我們自此,就如你休妻書上所寫。」
「二心不同,難歸一意。」
「一別兩寬,勿復相見。」
話落,我起身拉著裴鶴之離開,
再未回頭看他。
16
裴鶴之面色很難看,周身的氣壓也極低。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他卻並不理我,安靜地與我回了院子,熟門熟路地把他帶來的早餐擺上桌。
又往灶裡添了柴,方便燕兒一會兒用熱水洗漱上學。
我看著裴鶴之忙碌的身影,不覺突兀,隻覺得安心又溫馨。
「裴鶴之,我沒拜過高堂,也沒穿過婚服,所以,你娶我的時候,能不能都讓我體驗一下?」
我的問題很突兀,能明顯看到裴鶴之一瞬僵直的身體。
裴鶴之抬起眼眸定定地望著我,眼中是不確定的試探:「你同意嫁給我了?」
他傻愣的模樣有些好笑,嘴角的弧度越發彎起,臉上的熱意實在讓我沒有勇氣再重復一遍。
裴鶴之快步上前抓著我的手,
謙謙公子的處變不驚早已消失,大大的笑容裂開,
「我這就讓母親上門提親,你放心,絕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看著面前的男子,如我預期那般,不管結果如何,此刻,我相信,裴鶴之是真的喜歡我。
我想,人生就是不同的賭桌,輸了,認了,但我還想再試試。
江斯洲番外
1
孫晚娘是不同的,潑辣、平庸、市侩、粗糙、堅韌。
她沒有京都閨秀柔軟的性子,也沒有烹茶調香的纖纖素手。
她能扛起一整袋米,能每個月賺回兩罐錢,能不需要我就過得很好。
可她不該出現在我身側,她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江家敗了,我成了流放北疆的罪奴。
其實,我未必有多喜歡柳芯,這個從小寄養在府上的表小姐,
在她自薦枕席,給富商當妾的時候,我對她就沒有任何心思了。
可柳芯是我麻痺自己的方法,好似我隻要與她相處,我就還是京都人人稱頌的天才神醫。
我守著自己可笑的幻想,自欺欺人,不肯看向身邊的人。
2
好在,一切都將恢復原樣。
其實,接上柳芯的時候,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孫晚娘成了我回京後的難題。
一個廚娘做江家未來的主母,說出去,實在惹人恥笑。
一路的糾結,在踏入家門後就迎刃而解了,不需要我驅趕,也不需要脅迫,孫晚娘自覺地收了休棄書,帶著燕兒走了。
真好,我很感謝她。
3
可我還是太天真了。
哪怕平反,江家已不是祖父在世時的江家,
落魄的江家,無人替我疏通關系,我隻能從最末等的太醫院仕者做起,與冷板凳無異。
為了向上,我開始挖空心思討好上級。
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還要處理一地雞毛的瑣事。
空蕩的江府請不起多少下人,斯燕和柳芯除了會爭風吃醋,根本不會料理家務。
冷鍋冷灶,雞飛狗跳。
我開始想念孫晚娘端給我的熱粥。
4
當思念的堤壩破了口,我才發覺,原來孫晚娘對我很重要。
我用了好多關系,才查到她的下落,可她的身邊已經出現了別的男子。男子看向孫晚娘的眼神我見過,那是曾經晚娘看向我的眼神。
我把準備的珠釵遞給孫晚娘,才驚覺,結婚三年,我竟從未送過她任何禮物。這是第一次,卻也成了最後一次。
她沒收,
因為她的妝奁裡已經放滿了另一個男人送的禮物。
我終究沒能把她帶回家。
5
後來,那男子考中了狀元,娶了自己心愛的姑娘。
孫晚娘在他的支持下,開了很多家藥膳鋪子,成了很多人豔羨的存在。
後來的後來,我依舊是太醫院裡一名並不起眼的太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