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水程冗長無聊,連精力旺盛的燕兒,現在都乖乖任裴瑤攏在懷裡,背誦百家姓來打發時間。
裴瑤總會抽空問我:「娘子若是不嫌棄,也沒想好去何處,不如跟我回雲州?」
裴瑤年歲小,愛撒嬌,尾音帶著纏纏柔柔的嬌軟。
我禁不住她軟磨硬泡,也確實沒想好去哪,問過燕兒之後,便答應了。
讓兩人開心得不得了。
七日後,船到了江州。
此地風俗民情,與北疆涼州大不相同。
裴家人也如裴瑤所言,是極和善的,待我與燕兒十分好。
裴夫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性子柔和:「晚娘,你救了瑤瑤,便是我家的恩人,若是願意,就放心在這住下去。」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們一家子都是好脾性的,
跟人處得來,除了我那……算了不提他,反正他總是很忙,你們也碰不著。」
裴瑤在一邊偷笑,拉著我悄悄道,裴夫人說的,是她的長兄。
我有幾分好奇,也隻是幾分罷了。
在裴府的日子,確實極好。
隻是終究隻能是過渡,不是長久之計。
闲暇時帶著燕兒出府闲逛,幾乎逛遍了大半個江州,終是相中了滿意的鋪面。
半月後,即便裴家一再挽留,我還是帶著燕兒提出請辭。
包袱裡,有我這幾年攢下的碎銀幾兩,再加上離家時,分我的那三十兩銀。
自此,我與燕兒在江州重新有了家。
前鋪面,後居家,一進的小院落。
我倆把從家裡帶來的那一節桃花枝,種在了西北的角落。
盼著它長大後,
花果滿堂。
7
我認真地思考過謀生的營生。
也問過裴夫人的意見,結合我自己掌握的所有本事,最終決定開一家藥膳鋪子。
一開始無人問津,甚至有人指指點點。
裴家倒是幫了許多忙,介紹相熟的婦人來我店中試吃。
可店裡還是不見起色,畢竟富人瞧不上,窮人吃不起。
於是我便另起鍋燒水,在鋪子門口熬煮高湯。
這是母親祖傳給我的手藝,同樣的食材,工序不同、火候不同,香味隨著風向,被吹得格外遠。
漸漸地,有了人氣,生意不再慘淡。
手裡有了餘錢,我便動了讓燕兒讀書的心思。
私下與鄰居打聽,離家兩個路口有處書肆,教學的夫子為人和善,也不會把女童拒之門外。
一切都很順利,
隻是拜師時,梁夫子把束修換成了藥膳,讓我隔幾日送過去些。
對此,倒也不甚影響,大家都開開心心地答應下來。
日子變得越發充實又安逸。
鄰裡間會給予我友好的善意,贊我「賢惠」。
這樣的評價,著實讓我不大適應。
因著在江家的這些年,落到我身上最多的形容,是潑辣、蠻橫、心機重。
其實鄰裡也沒說錯,畢竟這樁婚事,的確是我挾恩圖報,強逼得來的。
8
八月十五,合家團圓的節日。
裴夫人讓江瑤親自邀請我們入府參加家宴。
推脫不得,也不好空手入府,我早早就為每個人燉了專屬的滋補藥膳。
女眷是滋陰美容功效的,至於江老爺和素未謀面的江家大公子,則是選了清肝理氣的方子。
這場家宴,裴夫人提前徵詢過我的意見,圖個一家人熱鬧,便沒有男女分席的打算。
對此,我倒沒有什麼意見,泥腿子出身,原本也沒有這麼多的規矩。
剛踏入江府,性子越發活潑的燕兒,拉著裴瑤就跑去花廳玩耍。
我沒有拘著燕兒,打算先把手中的食盒拎到廚房,用小火溫著。
因著裴瑤的關系,這江府我已來過多次,謝絕了丫鬟幫忙的提議,權當沿途欣賞滿院景色。
踏過垂花門,卻不期然遇到一身著青衫的男子。
我下意識退後半步,側身站在一旁。
男子沒有錯身離開,有些消瘦的身材,被夜風吹得更顯單薄。
清俊的面孔透著疏離,卻在霎那彎了唇角,面容驟然放松了下來:
「裴鶴之,之前一直忙於遊學,
未能好好感謝姑娘救舍妹之恩。」
原來,他便是裴瑤口中的長兄。
我有些不適應這般鄭重的禮儀,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回復。
裴鶴之似是有所察覺,唇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手中的食盒被他自然地接過,邁前半個身位,伸手引導我同行:
「孫姑娘無需在意,鶴之並非有意唐突,隻是為表謝意,又怕遇到時姑娘不認識我,才來見上一見。」
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我安靜地跟在裴鶴之身後,聽他偶爾會跟我講一下沿路的花草樹木,隻覺這人格外平易近人,又溫文爾雅。
9
圓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下,廳中是滿室的歡聲笑語。
正如裴夫人說的,一家都是和軟的性子。
真誠相待的情意,讓我與燕兒也被感染,燕兒一口一個「裴姨姨」,
把裴夫人哄得直喚「心肝寶貝」。
燕兒這般活潑的性子,與患有心疾時的脆弱,有著天差地別的改變。
我實在慶幸她的健康,隻要不是品行上的錯處,自是不會拘著她的歡樂。
正看著燕兒賣乖耍寶,突感旁邊的裴瑤一直用手肘碰我。
我疑惑地看她,就見裴瑤衝著對面擠眉弄眼地讓我看。
視線循著方向看去,隻有裴鶴之拿著湯匙,一點點舀起面前的藥膳,送入口中,因是輕微低頭,看不清面容,隻能看到拿著湯匙的手指骨節分明,卻有些不大健康的蒼白,其餘並無特殊的地方。
見我一臉平常,裴瑤似是瞞不住新鮮事的孩子般,趕緊湊到我耳旁,聲音壓低:
「我跟你說哦,我哥是個格外厭食的,自小,母親為了能讓他多吃一口飯,可是操碎了心。」
「生怕哪天,
我哥就把自己餓S了。」
「你看我母親,可是一直留意著,現在心裡指不定怎麼高興呢!」
許是因著從前並無多少交情,我並不能理解裴家人的驚訝。
但自己的手藝被這般認可,還是讓我十分開心,對裴鶴之的印象又好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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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一般過去。
接觸得多了,關於裴鶴之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些。
是個極其有才華的男子,聽說是頗有狀元之才。
就是這挑食的毛病,讓他無法適應長途跋涉去往都城,才一再耽擱。
裴鶴之來鋪子的次數越來越勤。
店鋪開門迎客,自是沒有把客人拒之門外的道理,又因著裴家對我幫助頗多,漸漸地我幾乎包攬了裴鶴之的一日三餐。
看著裴鶴之越發紅潤的臉色,
裴夫人拉著我的手滿是感激:
「晚娘,你實在是我家的福星!幸好有你,要不就鶴之那個樣子,我都怕他挺不過今年冬天。」
話裡有些誇大的成分,我對此隻能笑著客氣,實在不知該不該接下這份功勞。
其實,裴鶴之厭食,根本就是他嘴巴過於挑剔,又不肯委屈自己,硬生生把自己餓瘦的。
從裴鶴之來之後,已經撵著我改了好幾種方案,終是按照他的意見做出了滿意的配方。
過程雖坎坷,但卻讓店鋪的生意更上了一層樓。
算下來,也不知到底應該誰謝誰。
借口灶上有事兒,躲過了裴夫人的熱情,又被裴瑤偷偷拽到一邊,聲音裡故意透著打趣:「孫姐姐,要變嫂嫂了?」
我瞪了她一眼,要她莫要胡說。
11
院中的桃枝,
雖未能如原先那般掛滿果實,但已經徹底扎根,主杆上抽出的枝條,向外肆意地伸展。
半下午,是鋪子裡難得清闲的時間,我檢查著晾曬的藥材,裴鶴之靠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闲散地翻動著手上的書頁。
腳邊趴著一隻翻著肚皮曬太陽的黃色狸奴,是裴鶴之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喜歡狸奴,提了鹽巴和魚,去給我聘來的。
微風吹過,送來清爽又溫柔的風,帶動檐下的風鈴晃動。
裴鶴之的目光落在我頭上挽起的發髻,似是不經意問:「聽瑤瑤說,晚娘是與夫君和離了?」
我知裴瑤是為著我的名聲,卻依舊糾正他:「是休妻,不是和離。」
裴鶴之眸光變冷,語氣依舊闲散:「你這麼好的姑娘,他竟也舍得休妻。」
我笑了笑,有些感慨裴家人對我的濾鏡:「自然是在他心中,
有比我更好的。」
柳芯姑娘,就是他心中閃亮的明珠。
有明珠在,誰還注意得到旁邊普通的沙粒。
無需對比,一開始便就是輸了。
裴鶴之鄭重了神色:「晚娘,他隻是眼瞎未能看到你的好,你莫要因為那薄情寡義的男子,便止步不前。」
我整理藥材的手頓了一下。
裴鶴之的心思,我不是不懂,隻是怕自己依舊看不清人心。
這一日,我們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12
日升日落。
每逢出了新菜式,裴鶴之總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作為回禮,他會時不時給我捎上點東西。
一開始是各種食譜的古籍,亦或上好的藥材,不知怎的,後來就逐漸多了珠玉閣的朱釵、彩鳳樓的胭脂、霓裳坊的新衣。
日子久了,裴瑤越發愛與我打趣:
「孫姐姐,你之前的夫君沒有福氣,看不到你的好,居然同你和離了!你看看我哥唄,我可是頭一次見他這般上心呢!」
我被說得有些赧然,也實在說不出隻是朋友的謊話。
面上有些熱,剛要放下手中的伙計,一抬頭便撞入一雙熟悉的眼眸。
江斯洲怔怔地看著我,眸底全是不敢置信:「晚娘,我何時同你和離了?」
時隔一年,江斯洲消瘦了些,眉目依舊清雋如玉。
冬日夕陽溫柔地沉沒,餘暉一寸寸涼了下去。
一瞬間,恍如隔世。
天大地大,我從未想過會與他再相逢,剛剛異動的心也一寸寸靜了下來。
「江大人怎麼會來雲州?」
江斯洲似乎想伸手拉我,見我態度疏離,
又在我面前堪堪停住,江斯洲有些無措:「自然是來接你回家。」
「晚娘,我一直在找你。」
而後,竟紅了眼。
我看向他身後:「柳姑娘沒跟你一起嗎?你來江州,是有什麼事嗎?」
江斯洲表情有一瞬尷尬,聲音滯澀地避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