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女生出了辦公室就上了天臺。
「她心態也太差了,換成我的話,一定當場給老陳一個大比鬥。」
我看得愣住,不敢相信說這句話的人居然是我的朋友。
她還說,那個女生之前就因為身體發育得好,被班上的男生造過黃謠。
那次的辦公室談話隻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忍不住問林瀟瀟:「我去北京的事,也是你跟老陳說的嗎?」
「哈哈哈對啊,萬一你S皮賴臉待在北京不回來了,怎麼辦?」
她甚至還回了一個「拍桌大笑」的表情包。
「你明明答應過要幫我保守秘密的。」
我氣得眼眶發紅,打字的手都在發抖。
「哎呀我錯了嘛,
反正老陳也沒說你什麼嘛。」
「不然你也學她跳個樓?哈哈,聽說學校賠了一百多萬呢。」
……我打了很多字最後全都刪了,我不該和她浪費時間。
後來我看班級群,老陳隻是被停了一周的課,甚至比我還要早回學校。
一切回歸正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走不出去的人好像隻剩我一個。
我總是忍不住檢討自己,為什麼當時沒有伸出手?
這種心理狀態下根本沒法繼續上學。
就在爸媽打算讓我休學一年的時候,我盯著手機屏幕,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要去北大。」
嚇得我媽趕緊摸我的額頭,生怕我被鬼上身。
我盯著屏幕,重重地抿了抿唇,堅定地說:「我還要轉班。」
小三門從物化生突然跳到跨度極大的物化政,
還是在高中的最後一年,任誰都會覺得我瘋了。
還好,爸媽總是堅定地站在我身邊,就跟當初支持我跳級一樣。
成功轉班的那天,老陳還不忘挖苦我:「整天搞七捻三,別到時候連一本都考不上。」
「不會的。」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已經想好了,我選北大。」
他額間的青筋跳了跳,在嘲諷的話說出口之前,我已經抱著書本離開了。
據說,下午老陳的課上,他那條緊繃的西裝褲冒出了黃褐色的汙漬。
沒熬到下課他就提前讓大家自習,匆匆去了廁所。
有人偷拍了照片,做成表情包,投到了校園牆上。
那天過後,他終於也嘗到了流言的滋味。
隻需要一小包瀉藥,成本低,見效快。
至於那幾個帶頭造謠的人,我截圖保存了證據,
發給了那個女生的父母。
起初他們並不願意起訴,直到我說可以要求民事賠償,他們才請了律師。
最終,造謠者被學校勸退,惡意轉發擴散的人也受到了處分。
成為一名律師的念頭,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冒出來的。
6
在此之前,我躺在醫院,每天都在想,我能為她做點什麼呢,越想越挫敗。
我不知道陸今野是怎麼加上我的。
隻是盯著反復跳動「正在輸入」的聊天框。
直到他發來一張照片,是一隻綁著紗布的小狗。
陸今野說,它被人N待後拋棄,傷得太重,寵物醫院治不了,他們隻能自己想辦法。
「第一次給小狗做手術,臨床經驗不足,還好有學長過來幫忙。」
「其實我們也沒抱太大希望,
還好小家伙運氣不錯,你看,它現在恢復得是不是很好?」
他是想說我應該像小狗一樣生命力頑強?
我敲了幾行字,又迅速回刪。
「它現在都能自己爬起來吃狗糧了。」
他既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勸我回學校,隻是隔三差五地給我發小狗的視頻。
最近的視頻裡,小狗已經能拖著軟趴趴的後肢,慢慢站起來了。
背景音裡,他很溫柔地在引導:「別怕,你是最勇敢的小狗。」
我反反復復聽了好幾遍,直到指尖誤觸屏幕,不小心拍了拍他的頭像。
「星然」拍了拍「陸今野」的腦袋說:「晚安。」
他很自然地也跟我回:「晚安,小尾巴。」
隔天我收到了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的卡片上寫著:「當你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頂,
那是因為你站在了影子裡。」
我還以為是他送的,我媽卻跟我說:「漂亮吧,這麼一大束可貴S了。」
7
那一屆,一中考上清北的一共就隻有五個,而我是其中之一。
領畢業證的那天,我在走廊撞見老陳,他還不忘和人吹噓:「這我學生。」
「老師你記錯了。」我搖搖頭:「我高三剛開始就轉班了。」
被他班裡的人聽到,笑得桌椅亂顫,他試圖拍板叫大家安靜,但都要畢業了,誰還管他?
那一刻,我自信到以為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狠狠打臉了邪惡的大反派。
直到入學才發現,自己其實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路人甲。
宿舍四個人,其中有兩個是被保送的,還有一個省狀元。
就我什麼也不是。
我偶爾會和陸今野分享大學的日常,
但他都沒回過。
朋友圈空空如也,從三日可見變成一條橫線。
最後的信息還停留在高考前的那天,他說:「加油,小尾巴。」
我在想他是不是換號了沒跟我說,又害怕自己隻是被他屏蔽了。
隻能熬到軍訓結束,偷偷跑到他學校,想著,隻要遠遠地看他一眼就好。
但是醫科大那麼大,我在裡面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人,最後還是他之前的同學認出了我。
「你不是那個陸今野的小妹妹麼?他去年就出道了,你不知道?」
「你找他有事?要不你加下我微信,我把他的賬號推給你吧。」
我騙他說:「不、不是,我……我來找高中同學的。」
他笑著問我是哪個專業的,還特別熱情地要帶我去找。
嚇得我急忙說不用,
抱著背包就往校門口跑。
光速旋轉的盛夏光暈裡,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一頭耀眼的藍色短發。
我在想陸今野要是去搞說唱了怎麼辦?這個圈子我一點也不熟唉。
想要和他有共同話題的話,要從哪裡開始惡補呢?
我試著在搜索引擎裡輸入他的名字,一條條信息跳了出來。
「陸今野,中國內地男演員……」
呼,原來是跑去當演員了,我松了口氣。
看著視頻裡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我感到又欣喜又難過。
這一年他演過很多配角,比如和妃子偷情的侍衛,再比如女主身邊容易衝動的小師弟。
真正讓他出圈的是最近播出的一部仙俠劇,他在裡頭演反派魔尊。
雖然隻是男二,但他把反派的邪魅和不羈演得入木三分,
粉絲說他是天生的演員。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喜歡他。
在最新的採訪裡,他已經把那頭藍發染回黑色,面對鏡頭時還會露出腼腆的笑。
我怔怔地看著他身上那套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又低頭望向自己身上有些土氣的連衣裙,那一刻我才清晰地意識到,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已經隔了好遠好遠。
連續播放的下一條視頻,他閉著眼睛在唱:「我可以跟在你身後,像影子追著光夢遊。」
這是某衛視的中秋晚會,同場的嘉賓是他上部戲的女主,陸時宜。
關聯的詞條告訴我,陸時宜是知名女演員。
戲裡他們以遺憾收場,戲外他們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在特寫的鏡頭裡深情對視。
粉絲們都在評論底下嗑生嗑S,說他們有多般配。
我盯著視頻裡陸時宜那張比建模還漂亮的臉,
自慚形穢到不敢看自己的影子。
原來我一直追逐著的那道光也無法偏離自己的軌道,注定要繞著他的行星轉動。
難過像藤蔓瞬間纏繞住整個胸腔。
我想告訴他,今天我去了他的學校。
又怕他覺得我太煩人。
想了想,還是決定像普通粉絲那樣,在微博底下給他留言。
「我很喜歡你拍的戲,希望你以後也一直閃閃發光。」
他的粉絲很多,我的評論很快就沉底。
我失落地熄滅屏幕。
那時不知道是哪個有錢人開著跑車飛馳而過,車載音響開得很大。
阿信聲嘶力竭地在唱:「沒有關系,你的世界就讓你擁有,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聽得我忍不住蹲下身,抱著膝蓋,很小聲地在哭。
遠去的轟鳴聲突然又靠近,
然後「咻」地一聲停了下來。
「給——」冷冽的男聲在我耳畔響起。
一抬頭,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一包紙巾遞到了我面前。
「許星然?」
8
穿著松松垮垮的黑色絲綢襯衣的男人嘴裡叼著一根煙,正眯著眼睛看我。
我被煙味嗆到,不住地咳嗽起來。
那人笑了一聲,將煙扔在地上碾碎,問我:「被人欺負了?要我幫你出頭嗎?」
我隻顧著地上的煙頭,反問他:「為什麼亂扔垃圾?」
本來想用紙巾包起來丟回給他的,可是,他看起來好像黑社會……
於是,我很慫地把紙巾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掉頭就往地鐵口走,生怕他追上來。
上了四號線,
我才心有餘悸地掏出手機。
下定決心把陸今野的微信刪了。
因為我想通了,不是每件事隻要努力都會有結果,就比如說,喜歡。
單箭頭的喜歡就該藏在心底。
不想打擾他,也不想讓他喜歡的女生難過。
隻是點兩下屏幕的操作,眼淚就差點飆了出來,好丟人啊。
我拍了拍胸口,等緩過氣之後,我決定把微博也注銷掉。
沒想到,一直沒什麼人關注的小號,突然多出好幾條私信。
都是一個叫「鯉魚」的女生發來的。
她頂著玉桂狗頭像,說是在陸今野評論裡刷到我的,問我能不能加個好友。
我翻了下她的主頁,發現她和我的愛好重疊很多。
比如玉桂狗,比如陸今野。
她看起來還是個站姐,
有很多陸今野線下的照片,轉贊評的數據還都不錯。
應該就是粉絲們口中的「大粉」。
我想了想,還是把微信發了過去。
她很熱情,一加上就管我叫「寶寶」。
我擰著眉頭,本來是很抗拒的。
幸好先看了眼超話,發現同擔之間都是這麼稱呼的,才沒說出讓她掃興的話。
她經常會和我分享陸今野的行程,時不時還會給我發幾張「獨家照片」。
除此以外,也會問我在上什麼課、晚上吃了什麼。
簡直比我媽媽還要關心我。
和她熟絡起來,比呼吸還簡單。
我也開始試著叫她「寶寶」,跟她分享瑣碎的日常。
我告訴她,軍訓晚會那天,我說我想改變世界,居然都不會有人笑我。
我的室友還會建議我選修經濟學,
這樣不管我以後是想從政還是當律師,都有幫助。
就是課排得太滿,還要卷績點,每天累得像狗。
她鼓勵我:「寶寶加油,你是最棒的。」
這樣的話術讓我懷疑她的本職工作其實是個幼師。
但看她的朋友圈,似乎每天都在全國各地跑。
問她,她就說自己是職業站姐。
還冷不丁問我一句:「你覺得陸今野怎麼樣?」
我回:「他人很好啊。」
她似乎還有點失落:「隻是很好嗎?」
於是我很認真地補充:「他善良勇敢又正直,還非常有愛心。」
她又問:「還有呢,你喜歡他什麼?」
明知道她隻是在問我喜歡他的哪部作品,我還是很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我喜歡他,
看到被霸凌的同學時會挺身而出。
我喜歡他,會救助被拋棄的流浪小狗。
我喜歡他……
我想起,初一那年,下著大雨的那天,我被幾個人販子盯上,差點被帶到外地賣掉。
我的嘴被捂住,隻能用雙手不停地拍打車窗試圖求救。
那天天那麼黑,路上的人又那麼少,我其實是很絕望的,但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希望。
直到拍得雙手紅腫,玻璃車窗上的水霧被我不斷抹平又升起,一道身影漸漸清晰。
我拼了命地掙扎著仰起頭,發現那並不是幻覺,大雨中確實有一個人在騎著車不停追趕我。
我想,我也不能放棄啊。
我低頭狠狠咬了人販子一口,趁他松手,立馬爬到車前,伸手拉住了手剎。
司機一個沒留神撞上了前方的電線杆,
車子被迫停下,警笛聲如福音般響起。
在抬上救護車之後,閉上眼之前。
我看到了雨幕中的那個身影。
直到現在也沒有忘記。
於是我堅定地交出答案:「陸今野全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