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潮青追上我。
「我剛剛把你之前給我發的消息都看完了。」
「原來你發過那麼多話，我卻沒有認真看過，對不起，以後我給你發消息好不好？你不用回復……」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
「沒必要，你不用發，也不用等我。」
「顯然你的師妹更需要你，可別耽誤了人家交報告。」
周潮青沒說話。
一路追著我到了宿舍樓下。
接下來一連幾天。
周潮青時不時出現在我身邊。
早上五點，我和聞詞去田地採樣，他就出現在實驗室，給我帶早餐。
被我無視後，默默站在路邊，看著我們離開。
我回到實驗室之後，他就守在門外。
進進出出的師兄師姐們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他絲毫不在意。
拿出筆記本蹲在牆角打字，忙完後就拿出手機給我發消息。
手機一直嗡嗡震動。
全是他發來的短信。
【你這周末有空嗎？有新電影上映，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喜歡這個演員。】
【今天採樣累不累？我查了天氣預報，明天有雪，給你帶了雨傘。】
【筆記本裡寫了每周陪你的計劃，這次我會按時執行的。】
……
我一律沒回。
8
中午組裡一起吃飯時，師姐湊近我問：
「咱實驗室的門神是誰請來的？天天來這，比保安還敬業。」
我正在喝水，一口被嗆住，咳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
「是、是我前男友。
」
師姐「嘖」了一聲。
「那我說錯了，不是門神，是陰魂不散的男鬼。」
周潮青此刻還站在門口。
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我們這邊。
聞詞故意給我遞了雙筷子，他微微皺眉，緊抿嘴角，低頭在手機上打字。
我的手機收到他的消息：
【我帶了筷子，你不要用他的。】
我沒理他，接過筷子。
聞詞把筷子惡狠狠地直插在米飯裡。
「能不能招個驅鬼大師來？他都影響實驗室風水了。」
「我這麼一個嚴謹細致、一絲不苟的人，最近實驗居然頻頻出錯，肯定是被他影響的。」
他越說越委屈，轉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師姐，早餐我可以給你送，實驗室裡有我陪著你，根本不需要他在這晃悠。
」
「你把他趕走，好不好嘛？」
我看著他氣鼓鼓又委屈的樣子，像隻被搶了地盤的小狗，忍不住想笑。
不過周潮青每天來這裡確實影響不好，周圍探究的目光太多，也影響到我了，我可不想成為八卦話題的中心。
吃完飯後。
我走到實驗室門口。
還沒來得及說話，周潮青先開口了。
「對不起，以前讓你等了那麼久，我那時候不懂，總覺得你的等待是理所當然的。」
他抿唇，聲音低啞：
「等待的感受……真的不好受，但因為是你，所以我想等。」
聽到周潮青的道歉。
我以為自己會委屈，會憤怒。
可是沒有。
我的心裡一片平靜，
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
「別說什麼等不等的了，你影響到我們做實驗了。」
「所以能請你離開嗎？」
周潮青沉默了幾秒，看著我身後一臉戒備的聞詞，又看了看實驗室裡忙碌的身影。
終於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妥協的失落：
「好吧。」
「那我去樓下等。」
我被他的固執驚住了。
「你以前抽不出時間回復我消息，現在怎麼就這麼闲了呢？」
周潮青認真解釋：
「因為我晚上熬夜把實驗室那邊的事情忙完了，這樣白天就可以陪你了。」
我很意外他會這麼做，忍不住問：
「你何必這樣呢？」
周潮青直勾勾地盯著我，神情認真。
「以前我把計劃裡的未來看得太重，
以為按部就班執行就好了。」
「卻忘記了最重要的是人，忽略了你當下每天的感受。」
「等我終於停下來回頭時，卻發現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他嘆了口氣。
「你人不在了，那些計劃寫得再完美，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忽略你當下的感受了。」
我愣在原地，喉嚨突然發緊，眼眶發熱。
其實我們真的計劃了很多很多。
我們一起看租房軟件，計劃工作後先租一個有超級大陽臺的房子。
陽臺上可以種滿我最會種的西紅柿。
我們還想養兩隻貓，一隻橘白，一隻三花。
這樣早上就有兩隻鬧鍾叫我們起床。
我們甚至計劃過婚禮，計劃過孩子的名字叫什麼，
還為哪個名字好聽辯論了好久。
那時我窩在他懷裡笑，全然相信這些都會在未來發生。
但周潮青越來越執著於那些未來的計劃。
幾乎不在意當下的每一天。
再後來，我們對於未來的幾乎出現了分歧。
他想申請國外大學的博士，我卻想留在本校。
那時我對未來沒有很堅定的想法，又覺得愛情裡總要有一個人讓步。
他的規劃聽起來那麼閃閃發光，我就笑著答應了。
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我逐漸明白。
他的計劃裡，包含著他想要什麼，而不是我想要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熱意。
「周潮青，我已經不在你的計劃裡了。」
「我有自己的計劃，我要留在本校讀博，不可能和你去國外了。
」
周潮青愣住。
眼眸裡一點點染上茫然。
我不會再執行他的計劃了，所以他的努力注定是無效的。
我嘆了口氣：
「你走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9
此後幾天，周潮青再也沒出現過。
正當我以為他想通了的時候。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白杳。
她眼眶紅紅的，把我拽到沒人的角落，一開口就是帶著急切的指責：
「周潮青最近準備退出我們在做的聯合項目！他是核心成員，他一走我們組全得亂套！」
「還有，他居然說要申請本校的博士，放著國外的名校 offer 不要，這不是胡鬧嗎？」
「你能不能勸勸他？」
她盯著我，
眼神裡的情緒很復雜，有焦急，有不甘。
還有點沒說出口的質問，仿佛周潮青的改變全是我的錯。
我心裡很是意外，但面上不顯，隻是皺眉問：
「關我什麼事？」
白杳放軟語氣：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他肯定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你去跟他說句話，讓他別衝動好不好？機會多難得啊，項目退出了他的履歷也會受影響的……」
我掙開她拽住的手，平靜地說：
「周潮青做什麼決定，和我沒關系。」
白杳愣住。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我逼他選擇的，他這麼大一個人，理應會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我淡淡嘲諷道：
「項目遇到問題，你該做的是和導師溝通，和其他成員協調，
而不是來找我。」
「還是說你自己能力不行？他走了，掩飾不了你的無能，你就慌了，來找我的麻煩了？」
這話是我故意激她。
白杳能力應該不錯，否則周潮青也不會幫她。以他的性格，不會做那種吃力不討好、浪費時間的事情。
果然，白杳激動地反駁：
「才不是！我一個人也可以！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我攤了攤手。
「那他是否退出和你有什麼關系？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白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跑走了。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周潮青發消息。
【你有空嗎？我們見一面。】
10
到約定地點時，發現周潮青已經到了。
「等很久了？」
「沒多久。
」
周潮青聲音和平常一樣低，卻少了幾分慣有的冷硬，尾音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顫，似乎很難相信我還會主動找他。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你要退出聯合項目，還要申請本校的博士。」
周潮青一怔。
「是，沒想到你知道了，我原本打算結果出來後再告訴你。」
我看著他，他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
「為什麼？」
他輕輕笑了笑，眼裡亮起來。
「我查了本校的招生簡章，發現有的導師研究方向和我之前的研究能銜接上，雖然不如國外平臺大，但……」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認真。
「你不願意更改計劃，那就我來改，你想留在本校，我也想留下來。
」
「我最近一直在查資料，做好了準備，我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衝動。」
他拿出那個筆記本。
上面的計劃儼然已經被更改。
甚至可以說被推翻重新計劃。
遒勁有力的字跡，訴說著他的執著和認真。
我把筆記本還給他，輕輕開口：
「周潮青，你沒必要這樣。」
「你之前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了那麼久，為了我放棄這些,你會後悔的。」
他搖頭,語氣平靜：
「我不會後悔,和你比起來,那些都不重要，以前是我不好,總讓你妥協,這次換我來……」
我打斷他：
「會後悔的，我太清楚那種感受了。」
「那些妥協，一開始我也告訴自己沒關系,
可失望是一點點攢起來的。」
一開始是「為了對方」。
後來就會變成「我為你放棄了那麼多」。
怨氣會在心裡發潮發霉，最後連最初的喜歡都會被消磨掉。
我不想有一天,周潮青向我抱怨：
「本校的資源太差,早知道就不留下了。」
「要不是為了你，我本該有更好的前途。」
那種怨懟的場景,實在是太難看了，我不想兩人有一天會走到那種地步。
周潮青茫然地看著我。
手裡的筆記本掉在地上,卻沒有去撿。
晴風漸起，筆記本被吹得哗啦作響。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按照你原來的計劃走,去國外讀博吧,那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別因為任何人勉強自己。」「我們好聚好散，
保留最後一點體面，比將來互相怨懟要好得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我知道了。」
11
周潮青再也沒有出現過。
聽說他最終還是去了國外，臨走前託同學給了我那個寫滿未來計劃的筆記本。
裡面夾著張紙條。
【祝你得償所願。】
導師給我的項目推進得非常順利，最後被評為優秀課題。
確定博士錄取名額那天，聞詞比我還激動。
他消失了半天。
再回來時捧著個保溫餐盒，神秘兮兮地說：
「打開看看。」
蓋子一掀,冒出香氣。
是番茄炒雞蛋。
金黃的雞蛋炒得蓬松,紅亮的番茄塊切得大小均勻。
我很詫異：
「你做的？」
這道菜放在外面可能很不起眼,但放在農學院——
讓我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偷了別人的畢業論文。
聞詞耳朵有點紅,撓著頭解釋：
「知道今天出結果，早上特意求隔壁生科的師姐要了兩個雞蛋，母雞剛下的，師姐直接從雞窩裡撿出來給我的。」
「番茄是我畢業論文種的那批,剛摘的，熟得正好。」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聞詞蹲在雞舍旁，眼巴巴等下蛋的場景。
我忍不住笑出聲。
他滿眼期待：
「我去校外租房的同學家親手炒的，味道怎麼樣？」
我豎起大拇指：「真的好吃。」
聞詞得意地一笑：
「不愧是我。
」
我伴著米飯吃得幹幹淨淨。
把空餐盒遞給他，他接過去時，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指尖。
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又忍不住笑起來。
聞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你還想吃什麼？我去種,不會的我就問別的師兄討要育苗技術，還可以在實驗田裡搭個小棚子……」
我突然想起來農學院流傳已久的一句話：
「吃了我的畢業論文，就得對我負責。」
我嘆了口氣。
「我想吃的可多了,你確定嗎？」
聞詞晃了晃手裡的紙筆，勾起嘴角：
「盡管報！」
「實驗田夠大,技術我去學，你想吃的，我都種給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