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果然得到了醫生的批評。
「小姑娘別太勞累了,年紀輕輕就傷了元氣,以後怎麼辦?」
「男朋友也得多照顧她。」
徐琛在旁邊聽著,一臉心疼。
從診室出來,他難得拿出幾分強勢,要我別那麼拼。
「知道你能吃苦,但也要愛惜自己。」
「等我們結了婚,還怕我家養不起你嗎?」
我盯著徐琛,慢慢眼圈紅了。
他嚇到了,趕緊問我怎麼回事。
我卻開誠布公地對他說:
「徐琛,其實有一些話,我一直藏在心裡。」
「之前沒敢說,但現在必須說。」
我一向知道自己很能吃苦。
這點,徐琛早就說過無數次。
我們是本科同學,在一次志願活動裡認識的。
那天烈日當空,氣溫直逼 40 度,但我硬是能穿著禮儀旗袍,站在臺上,一動不動,整整兩個小時。
後來徐琛才跟我說,他從來沒見過哪個女孩子這麼不怕吃苦。
大概是,人們總是容易被自己沒有的特質所吸引?
我喜歡徐琛的從容淡定。
他驚嘆我的勤懇堅毅。
本科四年,我一直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
頭天發燒掛水,第二天早八照趕不誤。
期末周更是恨不得住在通宵自習室。
有時候徐琛勸我不要這麼拼。
可我總是微笑不語。
徐琛擁有的太多了。
哪怕他很想要一件東西,
也放不下面子去爭搶。
但我的人生,無人託舉。
隻能靠自己。
所以我必須忍受高溫做兼職,隻為賺 600 塊錢的補貼。
必須拿到專業第一名,包攬國家獎學金和學院的專項獎學金。
所以現在。
我也必須拿出無懈可擊的簡歷,來申請 PhD 的全額獎學金。
我從來沒有對徐琛提過我們之間的差距。
他是沒有意識到。
我是巧妙地回避。
但今天,我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徐琛,你開朗熱情,又有優越的家境,還有成群的好友——我真的很怕,如果自己不努力一點,會配不上你。」
「畢竟除了讀書,我什麼都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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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話一定要在最合適的時候說,
才能讓對方刻骨銘心。
得知他自己才是我通宵實驗的原因,徐琛的表情顯然很震驚。
他摟著我,一遍一遍重復:「然然,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可是,我怎麼能早點說。
弱小的人談起自己的缺點,這叫授人以柄。
已經強大起來的人袒露脆弱,才是雲淡風輕。
這次徹夜長談以後,徐琛好像真的成長了。
何曉琪再叫他,他一概回絕。
哪怕周末回家,也要帶著我一起。
可是,兩家人幾十年的關系到底是無法斬斷的。
幾周後何曉琪爸爸過六十歲生日,徐琛還是回了家。
然後就被帶去了郊區的溫泉酒店。
他給我打視頻報備,很無奈地說:
「然然,這個場合,我真的沒法帶上你。
」
「如果你不放心,我們可以整夜連視頻。」
我重重嘆了口氣。
小時候我讀過一則故事。
說是一個人生氣想罵人時,就往樹上釘一顆釘子;他心情好想誇人時,就拔下一顆。
後來他把釘子全都拔了下來,但是留下的洞卻無法復原了。
我固然可以把自己對徐琛的感情增增減減。
但那些讓我難過、彷徨、無助的情緒,卻始終不會消失。
更何況,釘釘子、拔釘子的過程,本身對我也是一種消耗。
我在心裡質問自己,周然,你到底在等什麼?
等他突然變回從前的樣子嗎?
還是等自己攢夠了失望,終於有勇氣轉身?
對上徐琛擔憂的目光,我苦笑了一下,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是我的錯,
我應該相信你。」
「但是徐琛,我有點不敢相信你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對我和徐琛的感情產生懷疑。
但卻是我第一次沒有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徐琛感知到了。
他明顯慌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又無從說起。
能說什麼呢?
就在幾天前,他還向我信誓旦旦,要和何曉琪保持距離。
他舔了舔嘴唇,輕聲說:「以後,我一定會帶上你。」
我挑了挑眉,已經猜到了八分。
畢竟,長久的陪伴,總是需要師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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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徐琛的小動作有點多。
總是偷偷聯系我身邊的朋友,有時候還會默默出神。
我翻了翻日歷,果然看到,
下周是我們戀愛五周年的紀念日。
徐琛想用婚姻來安我的心。
這一點,我也沒有異議。
我裝作一無所知,照常上課、泡圖書館。
然後在那個下午,被我的幾位室友騙去了學校附近的意式餐廳。
徐琛邀請了我們的朋友、同學,甚至還有兩位老師。
餐廳中央的投影幕布循環播放我們這些年的合影。
徐琛的面龐從青澀變為穩重。
我的笑容也日漸得體。
這是我們共同度過的五年。
不隻是我,他也有在好好珍惜。
在眾人的期待中,徐琛單膝下跪,深情開口。
「周然,你願意嫁給我嗎?」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眼眶酸澀,淚水更是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徐琛為我準備的戒指很漂亮。
隻不過我沒想到,金屬戒圈的觸感如此陌生。
不過,慢慢會適應的吧,我想。
場子裡的氣氛熱鬧起來。
我和徐琛手挽手,給每個到場的朋友敬酒。
但他兜裡的手機卻時不時震動幾下,锲而不舍。
我心中有一些不好的預感。
我也確實看到徐琛借口離席。
他在洗手間接電話,聲音壓低,但沒壓住怒火。
「何曉琪出車禍,去找醫生、找交警啊!我為什麼要過去?」
「媽,我今天跟周然求婚,所有朋友都來了。」
可是,也不知道電話那邊又說了什麼,徐琛終究還是應了一聲。
「那你們等我一會兒,我會去的。」
他撐著洗手池,
許久都沒有動。
穿著白襯衫的後背,也不復從前的筆挺。
好像對面的請求,壓得他喘不過氣。
過了幾秒鍾,徐琛轉身向人群走去,似乎是在找我。
我站在走廊拐角,靜靜地看著他。
仿佛隻要我不出現,他就永遠不會說,他要在此時離開我。
但是,道歉還是來了。
徐琛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看我神色:
「曉琪撞人了,她爸媽都在國外度假,回不來,我們家必須去幫忙。」
「說是她知道我們今天大喜,所以趕過來慶祝。」
「然然,你能體諒的吧?她那麼嬌氣的一個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方才的喜悅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很想質問徐琛,
為什麼總是在我選擇更愛他的下一個瞬間,讓我更難過。
可是,沒必要質問了。
「你去幫她吧。」
比起我,她更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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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退一步,目送徐琛小跑離開。
好像在跟過去的五年做道別。
一分鍾後,我端著酒杯,又走進人群裡。
然後摟著朋友,拍了更多更漂亮的照片。
心裡越難過,臉上要笑得越燦爛。
無論如何,朋友們是為我而來的。
不能讓她們掃興。
我在人群裡周旋了整整五個小時。
忙到妥善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我才打開手機。
半小時前我抽空給徐琛發消息,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但他沒回。
我想了想,動身去了徐家。
因我常去,小區門口的保安並未向徐家確認。
也正是因此,我在別墅門口,隔著外牆蔥茏的草木,聽到了徐琛憤怒的低吼——
「何曉琪說喜歡我,我就得喜歡她?憑什麼?」
心髒猛地收緊了。
渾身的血液在微妙的屏息後,加速衝上了頭頂。
既是因為我猜測多日的結果被驗證。
也是因為徐琛對我始終如一。
可是下一刻,我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徐阿姨嗚咽一聲,顫聲說:
「試一試呢?哪怕現在你不喜歡曉琪,試一試,說不定你會喜歡的。」
「就算是看在你何叔叔那麼疼你的份上。」
徐琛冷笑一聲:「我不可能對不起周然。」
「我們談了四年,
我要對她負責!」
一頓杯盤碗盞摔碎的聲音之後。
這一次接話的是徐琛的爸爸。
他慢悠悠地說:「兒子,我們不勉強你,隻是請你等幾年再跟周然結婚,僅此而已。」
「你也別怕對不起周然。」
「就憑咱們家的家境,跟你談幾年戀愛,那是她的榮幸。」
這些字句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我整個人像被按在冰水裡。
其實我一直知道,自己的家境不如徐琛。
他父母一個從商,一個從政。
逢年過節,送禮的人幾乎要把門檻都踏破了。
但我爸媽連高中都沒讀完,一輩子給人打工。
可是,他們靠雙手掙錢,清清白白。
我自己更是有一面牆的獎狀和證書。
第一次登徐家的門,
我確實是忐忑的,怕被看不起。
可是徐琛的父母拉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告訴我,他們喜歡我。
「能考上 A 大,都是好孩子。」
「男孩子性子毛躁,有時候吃飯、穿衣,都不留心。周然,以後還得多麻煩你。」
其實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看上我。
允許我們交往,無非是因為他們的兒子含著金湯匙出生。
他的人生,無非就是體驗二字。
他可以在我身上,體驗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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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想衝進去為自己辯駁。
可是,就算我能向徐琛自證,慷慨激昂地告訴他,我喜歡他,絕非因為他的家境。
就算他父母對我潑盡髒水,也毀不掉這份感情。
但我明明一身清白,為什麼要向他證明。
更何況,為什麼這些話要由我來說。
徐琛,他應該懂我的。
可是,周圍一片S寂。
我捂著嘴,無聲笑了起來。
我曾經羨慕徐琛家庭和睦,從不爭吵。
但我怎麼忘了。
這其實也說明,他們的三觀是趨同的。
徐琛是個乖孩子,爸爸媽媽說的話,他一定會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