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喝了,我送你回家。」
「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了。」
何曉琪咯咯笑著答應,一回頭,瞥見了我。
她眯著眼睛衝我笑。
「我就說徐琛怎麼跟我發火,原來是因為你啊。」
「周然姐,你也太小家子氣了。查崗查到我這裡。」
「你男朋友是我哥,借我用一晚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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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燒得我臉頰發燙。
但我沒有跟何曉琪爭論。
清醒的人不應該同喝醉了的人計較。
更何況,如果爭起來,我真的會贏嗎?
我沉默地把何曉琪扶上車。
她卻不老實。
一路上手舞足蹈,講她和徐琛小時候的趣事。
就算徐琛不高興她喝酒,
也慢慢被她逗笑了。
車子都快開到家了,我的男朋友才想起來車上還有一個人。
他扭頭看我:「周然,你怎麼不說話?」
我抿嘴一笑:「困了。」
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但我真的覺得我不應該開口。
送完何曉琪再回學校,已經是後半夜。
這一頓折騰讓我心力交瘁。
我斟酌著問:「徐琛,你覺不覺得何曉琪有點太粘著你了?她應該——」
他卻自然而然接話:「是很煩,可我也不能不管她啊。」
「我小時候爸媽工作忙,經常讓我在何家留宿。叔叔阿姨對我這麼好,我當然要照看他們的女兒。」
我即將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徐琛生性善良,行為豁達。
但凡同門請他幫忙,他都二話不說,把事情辦得高效又漂亮。
讓他放著何曉琪不管,確實是為難他。
可是,我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去揣測,如果何曉琪真的想追徐琛,我又有幾分勝算啊。
心神不寧了好幾天,但等到周末,徐琛媽媽又邀請我去家裡吃飯。
自從研一那年,徐琛帶我回家見過父母,阿姨就經常邀請我去家裡坐坐。
我這邊挑選帶去徐家的水果。
徐琛在我身後炫耀:
「我媽提前一周就定好了菜色,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你這個準兒媳的待遇,可比我這個親兒子好多了。」
我的心突然很輕微地跳了一下。
我和徐琛交往四年,叔叔阿姨都很喜歡我。
帶我出門時,也會得意地跟朋友介紹:
「這是我們徐琛的女朋友。
」
「漂亮吧?皮膚白,個子高。還是 A 大的高材生呢!」
如果爭取到徐琛媽媽的支持,也許她會幫我提醒何曉琪的父母,給女兒找些事情做?
那她就不會纏著徐琛了。
用餐完畢,我和阿姨在客廳喝茶,我試探著問:
「阿姨,何曉琪總是去徐琛的宿舍找他,有時候會在那裡睡午覺,您知道嗎?」
「畢竟是男生宿舍,我擔心同學們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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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的理由找得很充分了。
但阿姨擺了擺手,笑眯眯地說:
「唉,這兩個孩子就是長不大。」
「你不知道吧,他們小時候就睡一張床呢。」
阿姨話匣子打開了。
從他們兩家父母的友誼講起,又提到兩個孩子小時候的趣事。
也就是這次我才知道,甚至連名字,何曉琪都是照著徐琛起的。
「就是要他們一輩子不分離。」
我木然地聽著,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阿姨卻提醒我:「周然,你以後也要多關照曉琪。」
我,關照何曉琪?
她這樣的天之驕女,何須我來關照。
我勉強把話題轉回去:
「阿姨,我們都會關照曉琪。」
「隻不過為了陪她,徐琛的實驗遲遲沒有進展,導師催的文章也沒有發。」
「再這樣下去我擔心會影響他的學業……」
可是,我再一次失望了。
阿姨笑吟吟地說:「耽誤一天兩天,有什麼要緊的。」
「周然,你也別在意。我們家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
但也能保你和徐琛一生衣食無憂。」
「書不好讀,就不要讀了。」
我下意識回頭去看徐琛。
他正坐在窗邊,陪爸爸下棋。
他們身後是 A 市最有名的電視塔。
我考上大學那年,爸媽陪我第一次來 A 市。
我們擠在洶湧人潮裡,聽小販的吆喝,僵硬地擺姿勢,和這座高聳入雲的地標建築合影。
二十塊錢一張的照片,至今還放在我爸媽床頭。
但凡家裡來客,免不了一番炫耀。
但徐琛和何曉琪,卻早就把它看膩了。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真的很羨慕他們。
家境優渥,父母疼愛。
哪怕學業不如意,下限也很高。
不像我,除了算得上機靈的腦子,還有不算難看的外貌,
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
所以我隻能竭盡所能,多讀點書,多發點文章,讓自己的簡歷好看一點。
……也讓徐琛的媽媽更喜歡我一點。
而此時此刻,徐琛媽媽的笑容看起來那麼慈祥,她的提議也是如此令人心動——
書不好讀,就不要讀了。
至於前途,徐琛會為我考慮。
我完全相信徐琛對我的感情。
可是,我生命中的前二十年,能動用的資源可以稱之為貧瘠。
每向前邁出一步,都必須是深思熟慮,萬全小心。
一旦踏錯,無回旋餘地。
那我又怎麼能把自己的未來,完全託付在徐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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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應該想到,徐琛媽媽喜歡何曉琪遠勝於我。
那我還能尋求誰的幫助呢?
雖然一直在竭力告訴自己,不要讓煩躁影響我的判斷,但我是真的有點煩膩。
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斬斷和徐琛的關系。
可是,因為這一點敏感的小心思就放棄徐琛,我也不舍得。
交往四年,我們幾乎沒有吵過架,堪稱校園裡的模範 CP。
優越的家境給了徐琛廣闊的視野。
出類拔萃的外表又給了他足夠的自信。
我經常默默觀察他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思考問題,然後悄悄模仿,應用到自己身上。
在遇到徐琛之前,我沒有搶過火車票,沒有定過蛋糕。
有時候一緊張,甚至連語言都不太會組織,完全就是一個很尷尬、很放不開的狀態。
可以說是除了讀書厲害,什麼都很生疏。
但我現在已經可以很從容地應對生活中的大部分瑣事。
寒暑假回老家和同學聚會,很多人才會說:「周然,你氣質比從前好多啦。」
提升氣質哪有那麼容易。
除非是有了參照。
徐琛就像我的一面鏡子,照亮了我的敏感、自卑和不安。
對照著他,我在一點一點,修正我自己。
我不舍得離開徐琛。
但如果不離開,我又會無休止地想,自己該怎麼自處。
心裡積壓了太多東西,又不能找人傾訴,我隻能沉默地泡在實驗室裡,跟枯燥的數據打交道。
它們恐怕是我最擅長的東西了。
也許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把最近的成果寫成文章,拿給導師看。
一向有些嚴肅的小老頭居然眉開眼笑。
他贊許地看著我:「周然,好好幹,將來送你出國讀博,我讓院長給你寫推薦信。」
這一刻,我聽見了自己胸腔裡傳來猛烈的心跳。
就像一個走在迷霧中的人,突然看清了前路。
是啊。
已經從山村走到縣城,又從省會走到了這座千萬人級別的城市。
我為什麼不能走得更遠?
而且,如果我能帶徐琛離開,何曉琪的問題是不是也可以迎刃而解?
我鄭重地謝過老師。
然後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那就試著賭一場吧。
贏了,一生安好。
輸了,徹底S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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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服徐琛跟我一起申請學校,幾乎不花什麼力氣。
以我們的學歷背景,拿幾個 offer 可謂易如反掌。
但我面臨的困難,比他大得多。
家裡根本沒錢供我出國,所以我必須拿到全獎。
為了讓自己的個人陳述更有力,我近乎討好地又從導師手裡要了幾個任務,然後每天一睜眼就往實驗室跑。
早上出門,露水都沒散。
晚上回來,整座宿舍樓的燈都黑了。
我這邊默默做實驗,攢文章。
徐琛也被何曉琪帶著,玩得不亦樂乎。
騎行,看展,打卡最新的網紅餐廳。
何曉琪的朋友圈發得太頻繁了,而我隻有在每天清晨醒來才敢給她點贊。
因為如果睡前看到,我怕自己會失眠。
睡不好,會影響我的實驗進度。
這些無止境的痛苦煎熬,慢慢在身體裡催生出一種莫名的憤怒。
它們推著我向前走。
我必須在徹底崩潰之前,走得更遠一點。
在不知道熬過了幾周的夜之後,我把最新的成果匯編發表。
與此同時,也刷到了何曉琪一小時前的朋友圈。
「又來發小家裡蹭飯啦,阿姨的手藝還是十年如一日的超絕!」
被何曉琪點名誇獎的那道糖醋小排,每次我去徐家,阿姨都會把它推到我面前,慈愛地說。
「你們女孩子就愛吃這個吧。」
原來這根本不是專門為我做的。
我面無表情地關掉手機,拎包準備回宿舍。
卻因為低血糖,膝蓋一軟,重重磕到桌角。
額頭破了口子,腳踝更是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我打了徐琛的電話。
接電話的人卻是他媽媽。
阿姨的聲音一聽就很高興。
「周然,你找徐琛呀?他跟曉琪打遊戲呢。」
「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嗎?沒有的話,就別打擾他們了。」
我下意識想說自己摔跤了。
但下一秒,我捏著眉心,平靜微笑。
「阿姨,您不用打擾徐琛了。我沒什麼要緊。」
這並非是妥協。
而是交往這些年,我已經足夠了解我的男朋友。
他天性善良,感情充沛,連路邊陌生人摔倒都會心生憐憫。
更何況是我。
等徐琛發覺因為一局無聊的遊戲,他沒能在第一時間陪我就醫。
他一定會愧疚。
他的愧疚,會是我最趁手的一把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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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弄算計自己喜歡的人,像是把一顆心按在碎玻璃上,反復揉搓。
但我別無他法。
第二天清晨,徐琛來醫院接我時,眼圈都是紅的。
「周然,你怎麼不早點給我打電話?」
我笑得很寬容:「打了啊。」
「阿姨說,你在陪曉琪打遊戲。」
如我所料,我在徐琛眼睛裡看到了內疚。
他內疚的後果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守在我的宿舍裡,寸步不離。
室友們私下打趣,說我運氣好。
「男朋友帥又有錢,還對你服服帖帖。」
但我知道,這種憐惜之心,總會耗盡。
我必須在它徹底消失之前,達到我想要的目的。
所以,我要徐琛帶我去看中醫。
醫生給我把脈,問我是不是睡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