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視野瞬間模糊。
謝平愣了愣,一下慌了神。
「別、別哭……對不起……對不起,你走吧,別哭……」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哭。
不是因為心疼。
而是——憤怒。
委屈的憤怒,壓抑的憤怒,無止境的憤怒。
「謝平……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聽見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顫抖。
「你覺得我付出的還不夠多嗎?你到底要我救贖你多少次?為你哭多少次,要我親眼看著你S掉多少次才滿意啊?!」
S亡隻是一扇門,
而真正的地獄在於活著卻永遠失去所愛之人。
跪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震。
謝平緩緩抬起頭,那張清雋的臉上滿是震驚和茫然。
「未來的我……S了?」
我也一愣。
他難道還不知道嗎?
「我多出來的那些記憶……」謝平的聲音艱澀無比,「沒有那麼遠,在那些……像是在看別人人生的記憶裡,總是有一個『她』,她對我很好,一次次地,對我很好……」
而最痛苦的不是無盡的黑暗,而是把閃亮美好的東西帶給你卻又把它無情拿走。
「我不明白……如果……如果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我就是那些『他』,我做夢都會笑醒。」
謝平呢喃著,看著我。
那雙烏黑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顯得幽深而湿潤。
「我無法想象,當我擁有了你這樣的……這樣的光之後,還會選擇……」
謝平的聲音微微哽咽。
「所以為什麼?未來的我,為什麼還是會選擇去S呢?」
我沉默著看他,任由眼淚流淌。
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
我最後伸手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我隻知道……不管我怎麼努力,怎麼試圖捂熱你,你……那些『你』,在看到一個小木盒裡的紙條後,都會重新變得冰冷。
」
「小、小木盒?」
謝平重復著這三個字,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
「昨晚,昨晚我父親請了一個教授到家裡,帶著我們舉行了一個儀式,就用到了一個小木盒和紙條,儀式結束後,那個教授就把木盒埋在了後院的老槐樹下……」
「帶我去看。」
我的話語幾乎是脫口而出。
而我的心髒也狂跳起來。
不管救贖與否,找到那個木盒看看那張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麼,已經成了我的執念。
就是它一次又一次地奪走我的朋友、我的戀人、我的丈夫。
謝平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我。
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著岸上的月亮。
最終,
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8
放學後,我本該和謝平一起去挖那個木盒子。
可在最後一節晚自習的課間,謝世鳴就不由分說把我拽走了。
我皺起眉,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想喊老師。
謝世鳴扭過頭:「你不是想要我S了你嗎?那就那就閉嘴跟我走!」
我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刻停頓了。
「怎麼,怕了?」
他扯了扯嘴角,「還是說你那些話都隻是說說而已?其實根本不敢?」
我的目光下意識掃向教室的最後一排。
謝平的位置是空的。
是啊,我想要解脫。
在系統的限制下我無法自我了斷,隻能依賴他人。
如果救贖的盡頭注定是絕望,
那麼毀滅……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於是我不再反抗,任由謝世鳴拉著我,從後門溜出學校又坐上車。
公交車在一個荒涼的站點停下。
下車後,謝世鳴帶著我拐進一條小巷,最終在一棟爛尾樓前停下了腳步。
偏僻、昏暗、無人。
很適合作案。
看來謝世鳴真的打算說到做到。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黑暗和S亡。
「砰——砰砰——咣!」
一陣刺耳的樂器調試聲炸響,緊接著是狂亂的鼓點和電吉他的嘶鳴。
我驚愕地睜開眼,看到的情景讓我徹底愣住。
卻見爛尾樓的中央,
幾個破舊的木板和水泥塊臨時搭起了一個「舞臺」。
舞臺上,幾個和謝世鳴同齡的少年正抱著樂器,神情興奮。
就在我發愣的瞬間,謝世鳴已經幾步衝上了那個簡陋的舞臺。
他從另一個少年手裡接過一把黑色的電吉他。
「這裡是『去他的狗蛋世界』樂隊!洗耳恭聽吧!!」
琴弦震動的瞬間,謝世鳴整個人好像都在發光。
和在學校裡那個惡劣、暴躁的他完全不一樣。
舞臺上的他,自信、張揚、充滿了生機。
而臺下的觀眾隻有我一個人。
我的心,也跟著那震耳欲聾的音樂,跳得好快好快。
表演在一陣狂亂的尾音中結束。
謝世鳴將電吉他隨意地往旁邊一放,從舞臺上一躍而下,徑直朝我走來。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吹著口哨起哄,
最後勾肩搭背離開了。
最後,這片廢墟裡,隻剩下我和謝世鳴。
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湿,幾縷黑發貼在額前,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潮紅。
「怎麼樣?哥帥不帥?」
他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沙啞,「有沒有感覺……開心點?」
我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個簡陋卻充滿了生命力的舞臺。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就好像我第一次從病床上來到這個世界。
發現自己不用插著氧氣管也能大聲哭、大聲笑一樣。
謝世鳴等了一會兒,見我還是沒有反應,認命似的嘆息一聲。
然後伸出雙手,用力地捏住了我的臉頰,將我的嘴捏成了金魚的形狀。
「真是難伺候的祖宗。」
謝世鳴嘀咕,「我說你不會真得抑鬱症了吧?上次運動會上我還看見你偷偷躲廁所哭鼻子,你這個年紀的人就該多笑笑啊,別整天愁眉苦臉地想那些有的沒的。」
而我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點幾乎要浮上來的笑意,瞬間凝固在了唇角。
因為我捕捉到了一個漏洞。
在這一次的時間線裡,根本……還沒有到舉辦運動會的時候。
所以,謝世鳴的這段記憶,隻可能來自於前七次輪回。
我抬起眼,掙脫開他的手:「你……也想起來了?」
謝世鳴先是愣住,像是沒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
幾秒後,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避開我的視線,
抓了抓後腦勺,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嗯。」
他承認了。
「都想起來了。」
難怪。
難怪這一次重新開始,明明我還是個沒有過去和背景的憑空出現的「幽靈」。
這一次的謝世鳴卻處處都像是在意我的情緒,好像在……
笨拙地哄我開心。
我剛想張開嘴,問他到底想起了多少,又想起了什麼。
「你……」
謝世鳴卻突然轉回頭:
「喜歡你。」
「很喜歡。」
「最喜歡。」
一連三句,砸得我所有的問題都噎在了喉嚨裡。
謝世鳴看著我震驚的表情,像是終於扳回一城。
小虎牙一露,咧出一個有些得意的,又帶著點自嘲的笑。
「所以你現在該知道,當我想起你圍著那家伙轉了七輩子,而這一次看著你終於不圍著他轉了……我有多爽了吧?」
我徹底噎住了,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時,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我轉過身。
看見了背著書包氣喘籲籲的謝平。
謝世鳴的表情變得冷淡,「嘖,陰魂不散的家伙……滾蛋!這裡不歡迎你,你難道真的想把她逼抑鬱嗎!?」
可謝平不滾。
「我想起了……我們結婚那天。」
「記憶這端的我高興得想哭,可記憶裡的我……卻並不開心。
」
我一怔,垂下眼眸。
謝平慌忙上前一步,卻被謝世鳴擋住:「嘖。」
謝平停下腳步。
那雙烏黑的眼眸既脆弱又危險。
就像一片薄薄的玻璃,隨時可能破碎劃傷所有靠近的人。
「不……不是我不愛你,也不是我不期待和你的婚姻,我隻是……」
「從未奢望過。」
「我怕我太開心,命運就會想起我的存在,美夢就會醒來。」
他的人生是一座孤島,被過去的硝煙和未來的厄運所包圍。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處理傷口,一個人忍下痛苦。
而她,像一隻疲倦的海鳥,毫無預警地降落在了他的島上。
她帶來了柔軟,
帶來了依賴,也帶來了他從未有過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自己過去的汙垢會汙染她的安寧。
害怕有一天她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看清他的本質,然後飛走。
謝平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被燒毀一半的相冊。
「我一直以為,不讓你知道那些事,是在保護你……」
「但我錯了,是我太自以為是。」
「懦弱的人是我,害怕改變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
9
我從不知道,謝平曾經有個妹妹。
在謝平 7 歲那年,他抱著 1 歲半的妹妹下樓玩。
而隻是將妹妹放在長椅上,
一個轉身,一杯水的功夫。
當謝平拿著水回來時,長椅上已經空空如也。
事後監控證明,妹妹是被人抱走了。
是人販子。
因為這件事,謝平的親生母親打擊過大,渾渾噩噩之下發生車禍也去世了。
於是謝平的父親把這些事都怪在了謝平頭上,認為是謝平害S了愛女和愛妻。
而那也成為壓在謝平身上,長達十餘年的,名為「罪孽」的十字架。
可實際上早在那之前,在謝平的親生母親還活著的時候。
謝平的父親就已經出軌了。
而出軌的對象,正是謝平後來的繼母。
隨後謝世鳴的生父發現了這件事,心灰意冷地離了婚,遠走他國。
於是在謝平 8 歲那年,謝父就和謝世鳴的媽媽再婚了。
謝世鳴就這樣成了謝平的繼弟。
謝父出於心虛,對謝世鳴幾乎百依百順。
可謝世鳴卻對謝父充滿怨恨。
那些關於他母親是「小三」和「婚外情」的流言蜚語更像尖刀一樣刺痛著他年輕的自尊心。
謝世鳴知道自己媽媽有錯,但他不願去怪罪母親,所以隻能遷怒身邊的人。
比如謝平。
如果不是謝平,他的父母也就不會離婚,他的家就不會破碎,他也不會過上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
所以這一切都是謝平導致的。
而這份恨意在高三那年達到了頂峰。
謝世鳴開始變得叛逆,在學校裡有了小團體。
而那個永遠逆來順受的謝平,也成了他最好也唯一的霸凌對象。
對此,謝父一如既往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他是謝平,
平,平庸,平凡。
而那是謝世鳴,在世上一鳴驚人。
愛與不愛一目了然。
或許謝父覺得,這樣就能讓謝世鳴有個宣泄口,能讓仇恨轉移。
讓這個拼湊的家庭繼續維持表面的和諧。
可這份和諧,還是打破在謝世鳴的 22 歲。
因為謝父又出軌了。
當歷史重演在自己身上,謝世鳴的母親一夜白頭。
她日日夜夜地哭,後悔自己當初為了這樣一個男人放棄了事業,拋棄了原本的家庭。
而謝世鳴回家後,看見的就是母親以淚洗面的樣子。
於是最後一根稻草被壓垮了。
謝世鳴再也無法忍受,直接衝到謝父和情人的公寓,抓起一把水果刀——
於是謝父S亡,
謝世鳴被捕,謝世鳴的母親精神失常。
而謝平……他再一次,被全世界拋棄了。
這就是我從謝平和謝世鳴兩人的記憶裡拼湊出來的完整過去。
而此刻,我看著眼前的兩個少年。
一個背負著不屬於他的罪孽,活在自我懲罰的深淵。
一個用暴戾和憎恨作為偽裝,內心同樣被痛苦折磨。
七次,我就像一個愚蠢的西西弗斯,試圖用微不足道的愛去填補一個無底的黑洞。
像螳臂當車一樣想用手臂抵擋悲劇前進的車輪。
而這一次,在我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後。
要拯救嗎?
要放棄嗎?
許久。
我忽然仰起頭,對著虛空喊道:
「系統。」
10
系統當然沒有回答。
隻有謝世鳴和謝平,兩人表情錯愕復雜。
他們無法理解我到底在和誰說話,大概以為我徹底瘋了。
於是我低下頭,視線在滿地的建築垃圾中搜尋。
最後撿起一個碎裂的酒瓶。
然後將它對準謝平的喉嚨。
我沒有看向謝平,而是對著昏沉的夜空,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調開口:
「我不知道我還能承受多少次輪回而不精神失常,也不知道每一次輪回重來並抹除所有角色的記憶是否會耗用你的某種力量,所以這一次他們兩個的記憶都出現了問題。」
我頓了頓,手裡的玻璃碎片又往前送了一分。
「我隻知道,隻要他一S,這個世界就會重新開始。」
尖端刺破了謝平的皮膚,血珠順著綠色的玻璃邊緣滑落。
而謝平一動不動,
絲毫沒有反抗。
甚至放松了身體,閉上了眼睛。
而我繼續說:「所以,系統,我們來打個賭吧,如果你每次讓我輪回後我都第一時間S了他,這場輪回還能持續多少次?」
我又轉過頭,對上謝世鳴的眼睛。
「如果光S一個男主還不夠的話,我還可以先S了他。」
謝世鳴先是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