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午餐時間,食堂裡人聲鼎沸。
謝世鳴端著他的餐盤,對我身邊的同學揚了揚下巴:
「換個位置。」
同學沒敢多說什麼,默默走開了。
謝世鳴便一屁股坐下,把餐盤重重放在我面前。
「喂,中二女,你真打算一整天都擺著這張抑鬱臉?」
他用筷子戳著餐盤裡的青椒,但眼睛卻瞟向我。
「我跟你說,隔壁班那個體育委員,上次打球把我們班一個人的鼻子給撞流血了,昨天放學我帶人堵他,你猜怎麼著,他居然直接尿褲子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他自顧自地說著,把一塊排骨夾到我餐盤裡。
「嘗嘗,今天食堂大媽手沒抖,給的肉挺多。」
我沒有動那個排骨Ţṻₗ,
也沒有看他。
謝世鳴又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餐盤邊緣。
「你這什麼表情?食堂不好吃?還是看見我就沒胃口了?」
謝世鳴的話越來越多,他一個人說得口幹舌燥,我面前的餐盤卻已經空了。
我擦了擦嘴,站起身,端起餐盤就走。
「喂!你這就吃完了?那塊排骨……」
謝世鳴嘴裡的食物還沒咽下去,隻能發出模糊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餐具回收處。
就在我快要走到回收窗口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餐桌站起,跟在我的身後。
那人低著頭,背微微弓著,肩膀向內收緊,校服上還殘留著汙水的痕跡。
謝平。
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身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亦步亦趨。
下一秒,一隻穿著球鞋的腳從斜後方伸了出來,橫亙在謝平前進的路上。
謝平沒有防備,身體頓時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整個人撲在油膩膩的地面。
周圍的那幾個學生已經發出了預備的笑聲。
而我下意識伸出手臂,橫在他身前——
這個動作完全出於前七個輪回裡養成的本能。
手伸出去的瞬間,我自己也停滯了一秒。
徒勞無功的疲憊感再次湧上,我隨即就想將手收回。
可那隻手卻更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骨節清晰,收得很緊。
謝平就這麼借著我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力,穩住了他的身形。
等著看笑話的幾個學生頓時發出了掃興的噓聲。
我也怔怔看著面前的人。
謝平還握著我的手腕,他抬起頭。
一對黑漆漆的眼眸,亮得嚇人。
是受寵若驚。
謝平嘴唇翕動,很輕,很慢地吐出幾個字。
那聲音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完全淹沒:
「……謝謝……你……」
這時,謝世鳴端著他還沒吃完的餐盤快步衝了過來。
「你他媽在幹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謝平握著我手腕的手上,整張臉都黑了下來。
「松開!」
謝平沒有松手。
他仍然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那種眼神很重。
「顧……顧鳩。
」
他低聲喚,沙啞,帶著顫。
「我……我好像多了……很多記憶。」
「我們在將來……會有一個寶寶,對嗎?」
5
當天在食堂,在謝平說出那句話之後。
謝世鳴就把飯盤摔了,把謝平揍了。
然後謝世鳴就被通知請家長了。
但由於明天有一場三校聯合的模擬考試。
這個「請」的日期,便被順延到了後天。
「喂,陰鬱中二不笑女。」
直到放學鈴響,謝世鳴才回到教室。
他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徑直走到我的座位旁。
「中午在食堂,你知道謝平在說什麼瘋話嗎?」
我收拾著書包,
默默搖頭。
謝世鳴幹脆坐到我書桌邊,發出一聲感嘆:
「哎,Ţŭ̀ₕ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們這些有故事的人。」
他頓了頓:「不像哥,一個帥字貫穿一生,簡單明了。」
我:「……」
見我還是毫無反應,謝世鳴終於忍不住了,身體微微前傾。
「喂,顧鳩,後天請家長的話,你會幫我說話的對不對?畢竟是謝平那個怪胎先非禮你的,我這叫英雄救美……」
「他不是怪胎。」
我下意識抬頭反駁。
不遠處,教室最後一排那個始終低著頭的身影明顯一顫。
又是……習慣。
我找補道,「總之,這是你和他的事,
我沒什麼好說的。」
謝世鳴愣了愣,緊緊盯著我。
「哈,真無情。」
他站起身,一隻手插回褲袋裡,撐起一個戲謔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們之間的羈絆果然吹彈可破。」
說完,謝世鳴沒再看我,轉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步子很重很重。
第二天,模擬考佔據了大部分時間。
我甚至沒去想謝平那句「我好像多了很多記憶」是什麼意思。
不管他是也重生了還是輪回間的記憶產生了混亂。
都與我無關了。
如果我從未真正擁有過他,那麼也談不上失去。
我隻是……旁觀了一場不屬於我的煙火,待到宴席散盡,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滿身寒意。
所以這一次,
我隻想做個過客。
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是個陰天。
雲層低低地壓著,讓整個世界都顯得灰蒙蒙。
我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像往常一樣走向公交車站。
身後,有一個不遠不近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我走,他走。
我停,他也停。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個路燈下縮短。
如此反復,直到我終於不耐煩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謝平果然也停下,站在昏黃的光暈裡,顯得愈發單薄。
「你到底想幹什麼?」
而我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冰冷。
謝平聞聲顫了一下,卻還是沒抬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
「有話快說。
」
他才終於微微抬起頭,烏黑的眼眸裡盛滿了痛苦和不解。
「我……想起來很多。」
「在那些記憶裡……你……你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是……我生命裡唯一的星光……」
「可為什麼……為什麼不照耀我了呢?」
我的心髒在那一瞬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是熟悉的酸澀感,是前七次輪回裡早已習慣的,為他而生的疼痛。
但我很快就壓下了這種感覺。
「我不喜歡星星。」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
「它們離得太遠,而且早就S了。」
「去找別的光源吧。」
謝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以後別再跟著我了。」
這句話,和他一起被我丟在了身後。
6
「請家長」的日子到了。
不知為何,謝世鳴有些坐立不安,時不時地朝門口看。
「我操,那男的有事來不了,今天該不會是我媽來吧……」
他低聲嘀咕,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焦躁。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上還帶著廚房油煙味的女人。
那就是謝世鳴的母親,也就是謝平的繼母。
我記得,
她曾是一家小有名氣的英語早教機構創始人。
據說謝平小時候也曾在她那兒上過課。
而後來,在謝平的母親去世後不久,她便嫁給了謝父。
並從此給她和前夫生的兒子謝世鳴改了「謝」姓。
但除此之外,我記得,我還聽過另一種傳言。
說其實在謝平的母親去世前,謝父就已經和謝世鳴的母親勾搭到了一起。
而當時謝世鳴的母親也還沒和前夫離婚。
所以兩人都是婚外情,都是婚內出軌。
但這種傳言在學校裡沒傳幾天就消停了。
因為謝世鳴把傳的人都揍了。
此時此刻,在自己母親面前,謝世鳴乖得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而謝母顯然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兒子在學校裡的「豐功偉績」。
她聽著班主任的敘述,
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這……這孩子!哎,他就是交友不慎,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給帶壞了!」
謝母痛心疾首,隨即話鋒一轉,「而且謝平那孩子肯定也有問題,他從小就心思重,是不是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故意挑撥我們家世鳴?否則他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去欺負人呢!」
說著,她的目光又落在作為「證人」被叫來的我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挑剔和冷淡。
「還有你,別怪阿姨多嘴,你小姑娘家家的,心思要放在學習上,別總想著和男生拉拉扯扯,傳出去影響不好……」
「媽!」
一直沉默的謝世鳴終於沒好氣地插話:
「顧鳩她這次模考成績是年級第一,三個學校的年級第一。
」
謝母:「……」
我低頭看鞋尖。
畢竟我已經輪回了七次,換句話說,也高考了七次,學了無數次。
謝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像變臉一樣,立刻堆滿了燦爛的笑容。
她熱情地過來握住我的手。
「哎呀,原來你就是顧鳩啊!我總聽我們家世鳴提起你!真是個好孩子,長得又漂亮,學習又這麼好!」
謝世鳴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媽……」
而女人轉頭就揪住了謝世鳴的耳朵:「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你要是有顧鳩一半爭氣,我做夢都要笑醒了!」
謝世鳴根本不敢看我,臉更紅了,「知道了知道了,煩不煩啊……」
「你這孩子!
一點禮貌都沒有!走,你跟我出來一下。」
謝母又和班主任再三保證,才拉著謝世鳴走到了辦公室外的走廊。
她和謝世鳴說了什麼,表情懇求又無奈。
而透過窗戶,我能看見,謝世鳴臉上那點少年氣的紅暈褪去了。
他最終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混合著厭煩和冰冷的漠然。
7
當天下午,謝母就給謝世鳴還有謝平都請假了。
這和前七次輪回裡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以往的這幾天,不管我如何保護謝平,他總會在這場模考中出岔子。
不是答題卡被惡意損壞,就是被人舉報考試作弊,被留在辦公室自證清白。
所以前七世當謝母忽然來到學校,最後隻帶走了謝世鳴。
但這一次,所有事情都偏離了既定的軌道。
謝世鳴和謝平都提前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舊陰著。
我從那間系統為我安排的獨居公寓裡出來,走向學校。
事實上,這本小說裡根本就沒有「顧鳩」這個角色。
我的身份、我的住址,我卡裡的生活費……我的一切,都是系統憑空捏造ťŭ̀ₜ的。
在這個世界,我沒有過去,也沒有親人。
我存在的起點就是那間高中教室,那場從夢中醒來的午休。
而我來到這的唯一意義,就是救贖謝平。
最開始,我對此隻有無盡的感激。
因為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前,我能看見的隻有醫院的天花板和父母日漸憔悴的臉龐。
是系統給了我重新呼吸、奔跑、感受陽光的機會。
可到現在,
也是它帶給了我新的絕望。
現在我隻想自暴自棄,等到謝世鳴動手的那一天。
我覺得謝世鳴能做到。
因為在四年後,謝世鳴 22 歲那年,他親手SS的人。
就是他的繼父。
謝平的父親。
一個從少年時期就以霸凌為樂的人,在某個臨界點徹底爆發,在衝動之下S了另一個旁觀者,似乎也合情合理。
思緒混亂間,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著紅燈。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到了我的旁邊。
謝平。
但他今天,看上去似乎不太一樣了。
「顧……顧鳩。」
謝平的語氣卑微又哀求:「我們可以……談談嗎?就一次……求你。
」
我聽著,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諷刺感。
談談?
過去那七個輪回裡,我哪次沒有和他好好談談?
想撬開他那顆溫柔又封閉得如同蚌殼的心,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樣的過去。
而謝平總是微笑著,用最柔軟的方式將我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答應我的告白,和我戀愛,和我同居,甚至和我結婚。
可我甚至分不清,那裡面有多少是出於愛。
又有多少是因為無從償還的愧疚。
而愛情與懷疑如同火與水,一旦共存,必有一方被消滅。
我抬起腳,想從他身邊離開。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響。
我腳步一頓,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卻見謝平跪在了粗糙的人行道上。
「不要走……」
額頭重重磕在地面,發出那聲悶響。
清晨的街道上,零星有幾個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咚咚咚。」
又是毫不猶豫的三下。
謝平的額頭變得通紅。
「求求你,不要走。」
我徹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