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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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站在蒲團上垂眸祝禱的模樣,我從窗縫裡瞥了半眼,脊背挺得筆直,紅衣下擺垂在青磚地上,難得的收起了尾巴,站得端端正正。


 


「......願人間煙火永續,兩界風平。」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輕,尾音混在燭火的噼啪聲裡,卻像帶著點奇異的回響,飄到梁上「應許之地」的匾額上,讓那四個字隱隱泛起層暖光。


 


我看著他抬手拂去衣擺上的香灰,動作慢而鄭重,比我還像青雲觀的觀主。


 


方才他祝禱時,睫毛垂落的弧度溫柔得不像話,琥珀色的瞳孔裡盛著燭火,竟比神案上那尊擦幹淨的神像還要添幾分悲憫。


 


「想什麼呢?」他走過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指尖帶著點香火的暖意,「臉都看呆了。」


 


我猛地回神,望著他眼底跳動的火光,突然覺得這隻總愛用尾巴欺負我、打雷時會偷偷蹲在我房角的狐妖,

此刻竟真有了幾分神明的模樣。


 


不是廟裡供著的那種冷冰冰的泥塑,是帶著煙火氣的,會為人間祈願,會把溫暖藏在心尖上的,獨屬於這破道觀的神明。


 


沈砚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木盒子,遞給我。


 


打開一看,裡面是支桃木簪,簪頭刻著朵小小的桃花,做工算不上精致,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我雕的,」他有點得意地看著我,「青丘的桃木,能闢邪。」


 


我把簪子插在頭發上,跑過去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


 


沈砚站在我身後,從鏡子裡看著我,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沈砚,」我轉過身,鼓起勇氣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我攬進懷裡,尾巴緊緊地把我們倆圈在一起,貼近他,溫暖得讓我臉紅。


 


「傻丫頭,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你說呢。」


 


窗外的煙花噼裡啪啦地炸開,照亮了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面映著漫天星火,和我的影子。


 


10


 


開春的第一場雨剛過,道觀的青石板縫裡冒出新綠,這個季節透出的不止有生機,還有陰氣。


 


「有不一樣的客來了。」


 


沈砚正蹲在門檻上,忽然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往山道盡頭瞥了一眼。


 


話音剛落,山門就被輕輕推開。一個白發老太太拄著棗木拐杖,顫巍巍地走進來,她沒看神案,也沒摸香燭,隻是對著那尊被沈砚擦得發亮的神像,緩緩彎下腰。


 


「觀主,」她聲音發顫,從布包裡摸出張泛黃的照片,「能讓我......再看看他嗎?就一眼。」


 


我伸手接過那張照片遞給沈砚,照片上的老爺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笑得眼角堆起皺紋。


 


沈砚盯著照片看了片刻,像在掂量什麼,看著老太太身後遲遲沒有說話。


 


「人鬼殊途,本不該破界。」他沉默半晌,指尖在香案上敲了敲,案上的香灰突然無風自動。


 


「但念你執念純粹,允你一炷香。記住,隻可觀,不可語,不可觸。」


 


老太太連連點頭,渾濁的眼裡滾下淚珠,砸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沈砚取了三支長香,在燭火上一點,卻沒見火星,反倒騰起縷青煙,青得發藍。他指尖捏著香尾,低聲念起咒語,不是平日裡那種清潤的調子,而是帶著點古老的沙啞。


 


香頭突然明了明,藍煙在神像前盤旋著,漸漸聚成個模糊的影子。


 


先是中山裝的領口,再是花白的頭發,最後是那張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笑臉,隻是輪廓總在晃動,像水裡的倒影一般。


 


老太太猛地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嗚咽,卻SS咬著牙沒出聲。她慢慢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過藍煙,想去碰那影子的臉頰,卻隻撈到虛無。


 


影子對著她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和照片上分毫不差。


 


我站在沈砚身邊,看見他指尖的香灰簌簌往下掉,臉色比平日裡白了幾分,連尾巴尖都透著點無力的耷拉。


 


香燃得比尋常快,當最後ƭū́²一點火星熄滅時,藍煙突然像被風吹散的霧,影子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似乎想最後揮一揮,卻終究化作點點微光消散。


 


老太太對著空蕩蕩的神案,揮了揮手。


 


「謝謝你們,他走了三年,S前我卻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我總覺得他還在我身邊,現在見了,終於能跟他說聲,我好好的,讓他放心走了。」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拄著拐杖往外走,

背影比來時挺直了些。


 


我看著沈砚扶著香案的手,指節泛白,有些擔心。


 


「怎麼了,做這個事情損耗很大嗎?」


 


「沒事,養幾日就好了。」


 


「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得到,是放下。那鬼魂守了她三年,不見一面怎麼安心輪回。」


 


「什麼!那真的是鬼魂!你不是說鬼魂不敢來這?」


 


我看見沈砚有氣無力地白了我一眼,按著我的腦袋。


 


「惡鬼當然不敢,這種有執念的早日化了他的怨才好,不然他日日纏著你,我看你怎麼辦。」


 


「這不是有你嘛。」


 


我想起方才那抹藍煙裡的笑臉,突然明白這破道觀為何能連通青丘,不僅是為了幫人實現願望,是為了幫人鬼跨過心裡的坎。


 


沈砚守的哪是界碑,是人心頭那道過不去的那道看不見的坎。


 


「我爺爺,」我猶豫著開口,「他若想回來看看,也能像這樣嗎?」


 


沈砚沉默了一會兒,「你爺爺是自願輪回的,他說這輩子守夠了碑,想做個普通人,嘗嘗生老病S的滋味。」


 


他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酒葫蘆,遞給我。


 


「這是他留給你的,說等你真正明白守碑人的意義時,再交給你。」


 


我打開酒葫蘆,一股醇厚的桃花酒香飄了出來,和沈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葫蘆內壁刻著行小字,是爺爺的筆跡。


 


「守碑者,渡人先渡己。」


 


我握著溫熱的酒葫蘆,突然懂了守碑人的意義。不是做個許願機,是做個擺渡人,渡人渡過心裡的河,也渡自己接納所有的告別。


 


11


 


秋天的時候,山裡來了個攝制組,說是要拍一部關於民間傳說的紀錄片。


 


導演聽說了青雲觀的靈驗,特意來求個拍攝順利,並拍些特別的片段。


 


本來想拒絕,奈何人家香火給得多。


 


當時有個女演員嫌小地方條件差,整天發脾氣,還故意刁難工作人員。


 


沈砚看不過去,偷偷在她的化妝鏡上畫了個小法術,讓她看見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結果那女演員看著鏡中滿臉戾氣的自己,嚇了一跳,從此收斂了不少。


 


「你這算不算濫用職權?」我笑著問他。


 


「算啊。」他理直氣壯地說,尾巴得意地翹起來。


 


「但我是為了幫你維護道觀的名聲,不能讓這種人壞了咱們的規矩。」


 


剛把「禁止偷拍」的牌子掛出去,沈砚正用尾巴卷著我的手機刷自己的熱搜。


 


上周那個攝制組臨走前,記者抓著我做了段採訪。

當時女明星剛因為沈砚的小法術收斂了脾氣,正對著鏡頭感慨「山裡的靈氣能淨化心靈」,記者就把話筒遞到了我面前。


 


「林觀主,大家都很好奇,青雲觀的許願真的這麼靈驗嗎?」


 


我正琢磨著怎麼說才不算封建迷信,眼角餘光瞥見沈砚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後的柱子旁。


 


他大概是覺得攝像機新鮮,正歪著頭打量,紅衣黑發在斑駁的牆影裡格外惹眼,三條尾巴老老實實地垂著,當然,鏡頭裡隻能拍Ťű̂ⁱ到他一截清冷的側臉,線條利落得像畫出來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鏡頭掃過時,還微微挑了一下。


 


「其實許願能不能成,主要看心誠不誠。」我硬著頭皮回答,手指悄悄在身後擺了擺,示意他趕緊躲開。


 


他卻像沒看見似的,甚至往前湊了半步,露了個完整的側顏在鏡頭邊緣。


 


陽光正好落在他發梢,

鍍了層金邊,連耳尖那點絨毛都看得清。


 


採訪結束後我趕緊問他:「你幹嘛呢?被拍到了!」


 


「拍就拍了,反正他們看不清。」


 


他滿不在乎地晃著尾巴。


 


結果第二天,那段採訪視頻就在網上火了。


 


起初是有人截了沈砚露臉的那兩秒,發在社交平臺上。


 


【這是什麼神仙顏值!是道觀裡的道士嗎?還是哪個沒出道的明星?】


 


評論區炸開了鍋。


 


「臥槽這側臉S我!眼睛顏色好像琥珀!」


 


「我反復看了十遍,真的隻有兩秒!是不是攝像大哥手抖了?」


 


「結合前面說的靈氣,我合理懷疑是道觀的山神顯靈了。」


 


「有沒有本地的姐妹?求青雲觀地址,我要去上香。」


 


......


 


更離譜的是,

有人把沈砚和我同框的畫面截出來,磕起了「清冷道長×溫柔觀主」的 CP,說我們氛圍感絕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己僵硬的笑臉和沈砚那截勾人的側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砚卻看得津津有味,尾巴在身後搖成了風火輪:「你看,大家都說我帥。」


 


「帥能當飯吃嗎?」我搶過手機,卻發現私信已經炸了,全是問紅衣帥哥是誰,什麼時候還能見到......


 


沒過兩天,道觀就迎來了第一批特殊香客。


 


三個打扮時髦的小姑娘,提著精致的香燭,眼睛卻東張西望,看見柱子就湊過去拍照,嘴裡還念叨著:「是不是這裡?視頻裡就是這個角度。」


 


「觀主姐姐,」其中一個姑娘紅著臉問,「我們聽說,這裡有位長得特別好看的先生?」


 


我指著門口的牌子,

「我們是正經道觀,隻負責許願祈福。」


 


她們卻不肯走,非要上完香才離開,上香時眼睛還瞟著四周,生怕錯過什麼。


 


沈砚躲在房梁上,用尾巴尖偷偷戳我後背。


 


「你看,我說過會有人來的。」


 


「是來看你的,不是來許願的!」我氣鼓鼓地回他。


 


從那以後,來道觀的年輕姑娘越來越多。她們會帶精致的點心,說是給觀主的,其實最後都進了沈砚的肚子。


 


會對著攝像機拍過的角落反復拍照,甚至有人偷偷架起手機直播,美其名曰記錄道觀日常。


 


我扶著額頭嘆氣,沈砚卻笑得得意。


 


「看來我的魅力不小。」尾巴炫耀般地甩來甩去。


 


「再鬧我就把你尾巴拴起來。」


 


他立刻收起尾巴,湊過來討好地幫我整理香案。


 


陽光透過窗棂照進來,

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確實像網友說的那樣,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突然有點明白那些姑娘的心情了。


 


隻是她們不知道,這位讓她們魂牽夢縈的神秘帥哥,其實是隻愛臭屁、怕打雷,會用尾巴給我暖手的狐妖。


 


而他所有的溫柔和好看,都隻給了我一個人。


 


「發什麼呆,該給王嬸送草藥了,她孫子的咳嗽該好了。」


 


我點點頭,拿起藥包往外走。


 


沈砚跟在我身後,偶爾會偷偷勾住我的手指,又在有人經過時迅速松開。


 


12


 


青雲觀小火了一把,來求願的人不止有小女孩,還有許多各色各樣的人。


 


但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認真對待每個願望,小心地平衡著人心和香火。


 


我現在也能獨立地處理很多許願,沈砚幫我遞東西,

偶爾遇上棘手的就換我來輔助他。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阿桃的孩子正追著一隻雪白的小狐狸跑,老周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阿桃站在院⻔口笑著喊他們回家吃飯。


 


道觀裡的神像,不知何時又被擦拭得幹幹淨淨,露出了底下溫和的面容。


 


梁上的「應許之地」匾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有人問我,那個總跟在我身邊的紅衣男子是誰。


 


我會笑著說:「是我道觀的首席經營官。」


 


沈砚就會挑挑眉,尾巴在身後得意地晃一晃,拉住我的手。


 


「沈砚。」


 


我抬頭吻了吻他的下巴,「晚上做紅燒兔肉吧?配上桃花釀。」


 


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笑得格外溫柔,「遵命,我的觀主大人。」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滿整個道觀,

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或許未來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願望,各種各樣的麻煩,但隻要身邊有他,有這座承載著無數故事的道觀,就沒什麼好怕的。


 


畢竟,我可是有狐妖當合伙人的守碑人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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