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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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當年,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4


 


於是,我的被迫營業生涯,就這麼開始了。


 


沈砚成了我的業務指導。


 


他說,許願這事兒就像做菜,得掌握火候和調料。香客的願望是主料,香火是火,而他教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法子,就是調料。


 


比如有人求家庭和睦,他讓我在香爐裡撒把曬幹的合歡花。


 


「這是給狐族信使的暗號,讓他們隻調和矛盾,別亂改記憶。」


 


又比如有個小販求生意興隆,他讓我在香灰裡埋顆沾了露水的梧桐子。


 


「梧桐引鳳,招來的都是正兒八經的顧客,不是那些偷雞摸狗的家伙。」


 


但即便有他指導,烏龍還是沒斷過。


 


沈砚教我處理第一樁許願時,氣得尾巴都差點炸毛了。


 


來的是個中年男人,

求的是生意興隆。


 


沈砚捻著片梧桐葉,眼皮都沒抬。


 


「把這個碾碎,混進香火裡。記住,要順時針捻,力道勻著點。」


 


我蹲在香爐旁,捏著梧桐葉使勁搓,碎渣子濺得滿手都是。


 


沈砚在旁邊看得直皺眉:「你在揉鹹菜?」


 


「這不挺勻的嗎?」我舉著滿手綠渣子給他看,我看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男人上香時,我手忙腳亂把碎葉撒進去。


 


香火猛地爆出團綠火,還帶著股焦糊味。


 


第二天就聽說,那男人的店鋪門口突然長了片梧桐樹,枝丫直接捅破了隔壁的遮陽棚。


 


「梧桐引鳳,沒讓你引片森林!」


 


沈砚捏著眉心,尾巴煩躁地在地上掃來掃去。


 


「誰讓你放那麼多?一片葉子!我說一片!」


 


「你沒說清楚是一片葉子還是一片樹林啊!


 


我梗著脖子反駁,他突然用尾巴圈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後山。


 


「看好了,」他摘下一片新葉,指尖輕輕碾過,葉子化作細如粉塵的綠霧,「這才是引。」


 


「你就在這磨出一百片葉子的細末出來,沒磨出來,不準走!」


 


我不服氣,「你明明隨手碾成粉末,幹嘛要我來做。」


 


「什麼都我來做要你做什麼?」


 


沈砚這個蔑視的語氣,讓我更氣了!


 


第二次是幫老奶奶求孫子考試得第一。


 


那個時候沈砚正用尾巴卷著本線裝書看,淡淡道:「加片柳葉,取頭腦清明之意。記住,要剛抽芽的嫩柳葉,沾晨露的最好。」


 


我點頭如搗蒜,轉身就往後山跑。晨露柳葉好找,可看著籃子裡水靈靈的葉片,突然想起在爺爺的筆記本上看過的筆記,柳葉加薄荷,

還能定心神。


 


既然是考試,若柳葉隻清明,那不是可以加片薄荷,定下心神就能記住重點。


 


等我抱著一大把柳葉回來,沈砚的尾巴啪地抽在香案上,書頁都震得翻了頁。


 


「你薅了半棵柳樹?」他的豎瞳在陽光下縮成細線。


 


「沒有沒有,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加片薄荷呢?」


 


沈砚看向我手裡的薄荷尖,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筆記倒沒白看。」


 


得到肯定的我馬不停蹄,老奶奶顫巍巍地上香時,我一股腦把柳葉配著薄荷全拌進了香爐。


 


香火竄起半尺高,綠瑩瑩的,看著就很清明。


 


三天後老太太又來了,手裡攥著張揉皺的成績單,身後跟著個低著頭的少年。


 


「考了倒數第三。」她哭笑不得。


 


「這孩子進考場突然神清氣爽,

掏出鞋底的小抄就站講臺上念,說藏著太累,坦白了反倒痛快,全考場笑倒一片,監考老師都懵了。」


 


正說著,那少年突然抬頭,撓著頭嘿嘿笑,「其實我早想扔了小抄了,就是沒勇氣......昨天念完突然覺得,考砸了也比藏著掖著強!我以後會靠自己好好學習的。」


 


老太太被逗樂了,往功德箱塞了錢。


 


「倒也算歪打正著。這坦白第一,比考試第一更值錢。」


 


「林栀!」


 


老太太走後,沈砚的尾巴尖在我眼前直抖,像是下一秒就要卷著我扔出觀中。


 


「薄荷葉你到底加了多少!」


 


「一片啊,真的就一片,我聽你的沒有多放。」


 


我豎著三個手指就要發誓了,我真的一點沒多加啊。


 


沈砚扶了扶額,閉著眼深吸了口氣,「ṱū⁵真是信了你的邪,

你看筆記都看不全的嗎!柳葉加薄荷,薄荷隻能加半片,你給人家加一片,讓人家成神嗎?清明過頭不管不顧!過則泄,泄則失度!」


 


我耷拉著腦袋,唉,都怪自己筆記不看仔細,又搞了個大烏龍。


 


沈砚嘆了口氣,「這次算你歪打正著,讓這少年能自己醒悟。」


 


「下次再亂配,我就讓你清明清明。」


 


「嗯嗯嗯嗯。」


 


我忙點頭,我肯定是不會了,再犯傻,這狐狸真的要讓我體驗體驗什麼叫做「清明過頭」了。


 


5


 


日子就在這些啼笑皆非的許願和糾錯裡一天天țū⁶過著,我也不敢再作妖,生怕把沈砚給不小心氣S了。


 


沈砚住了下來,名義上是指導工作,實際上更像個常住這的原住民。


 


他會在後山打來肥美的野兔,卻嫌棄我廚藝太差,

自己撸起袖子下廚,做出來的紅燒兔肉香得能把隔壁的黃鼠狼都引來。


 


他還特愛幹淨,每天都要把道觀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神像上的灰都用軟布擦得幹幹淨淨。


 


有次我看見他對著擦幹淨的神像嘆氣:「周老道啊,你這孫女比你笨多了,什麼時候才能出師。」


 


我氣鼓鼓地搶過他手裡的布。


 


「要你管!」


 


他笑著躲過去,尾巴卻故意掃過我的臉頰,毛茸茸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味道。


 


秋雨敲著道觀的窗棂時,沈砚正蹲在灶臺前烤野兔,油星濺在他紅衣下擺上,他也不在意。


 


「幹嘛不用電烤的。」


 


「電烤的沒有火烤的味道好。」


 


沈砚專心地烤兔子,我蹲在旁邊添柴,看火苗忽高忽低,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活了多久了?

」我突然問。


 


他翻兔肉的手頓了頓,尾巴尖在地上掃了掃。


 


「記不清了,大概比這道觀老些。」


 


「哦,老妖怪了......」


 


「你說什麼?」


 


「沒,那你認識我爺爺時,他多大?」


 


「那時候你爺爺還是個毛頭小子,偷喝我藏的桃花釀,被我追得滿山跑。」


 


我想象著少年時的爺爺被狐狸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沈砚把烤好的兔肉撕了一半給我,油脂香混著松木的煙火氣,有了一絲暖意。


 


「他總說,人間比青丘有意思。」沈砚戳著火堆,垂著眼眸。


 


「我以前不懂,覺得人類壽命短,心思又重,有什麼意思。」


 


「現在呢?」我小聲問。


 


他指尖一頓,柴火噼啪爆了個火星。


 


「現在.

.....」


 


他轉頭看我,我正吃烤兔肉吃的正香滿臉油,就聽到輕笑,「覺得是挺有意思的。」


 


他沒說具體是什麼有意思,但我覺得他可能在笑我跟沒吃過肉一樣。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雷聲轟隆隆滾過山頭。


 


沈砚果然跑到了我房間的牆角,蹲坐在那裡。


 


我早就發現了,一打雷他就會自己默默過來,他這個可憐樣,跟平時白天訓我的人完全不一樣。


 


轟隆隆的雷聲嚇了我一跳,我索性坐在他邊上,突然想起前幾天山腳下王嬸說的鬼故事,戳戳他的尾巴。


 


「沈砚,世上真有鬼嗎?」


 


他閉著眼假寐,冷冷說道。


 


「有。」


 


我手一頓,「那......長什麼樣?青面獠牙?」


 


他終於睜開眼,

琥珀色的瞳孔掃過來,帶著點譏诮:「多數沒臉。」


 


「沒臉?」


 


「執念化形罷了,」他翻身坐起,紅衣垂落如瀑,「有人執念於財,就拖著錢袋的影子;有人困於怨,便纏著仇家的氣息。沒臉沒形,隻有團化不開的濁氣。」


 


我聽得後背發毛,往他那邊挪了挪:「那......它們會害人嗎?」


 


他斜睨我一眼,「你放心,我在這,牛鬼蛇神不敢進你這道觀。」


 


「你這麼厲害嗎?」


 


「那當然,你爺爺在的時候還幫他渡了不少。」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紅衣泛著冷光,尾巴在身後擺著,倒像個沉默的渡者。


 


「那,你都不怕嗎?」我猶豫著問。


 


他頓了頓,猛地轉身彈我額頭:「我活的時間,比世上大多數鬼的年紀都大。」


 


「但是你怕打雷?


 


「沒有......」他悶聲悶氣的,還在S鴨子嘴硬。


 


我笑了笑,沈砚有時候是冷漠的,有時候又生動得比人還像人。


 


「沈砚。」


 


「等桃花開了,我們一起釀桃花酒吧。」


 


他沒應聲,但纏在我邊上的尾巴,收得更緊了些。


 


6


 


第一次跟沈砚吵架是因為許願的事情。


 


暴雨連下了三天,道觀西廂房的屋頂漏得厲害,我正踩著梯子給沈砚遞瓦片,山下的趙嬸撐著傘闖進來,褲腳全是泥。


 


「觀主,求您讓我家那口子別賭了!再賭下去,家都要被他輸光了!」


 


沈砚剛把淋湿的尾巴擦幹,聞言皺眉:「賭癮是心癮,解不了,讓她走。」


 


他從屋頂下來,站在廊下,剛擦幹的尾巴垂在身後,水珠順著尾尖滴在青石板上,

嗒嗒作響。紅衣被風吹得微動,側臉冷得像結了冰。


 


「怎麼就不能試試?雖然他老公是個賭鬼,但趙嬸卻是個好心人。」


 


我站在梯子上回頭,手上還拿著剛剛的瓦片。


 


「加把苦艾讓他嘗嘗疼,摻點梧桐葉留個盼頭,未必不行。」


 


「胡鬧!」他往前踏了一步,豎瞳裡閃過怒意,「你懂什麼叫因果?今天幫了,明天他可能會拿救命錢去賭,以為總有退路。」


 


「可趙嬸的孩子明天就要交學費了,那我能把香火錢借給她嗎?」


 


「沒有這個規矩,香火錢敬了神還拿出去,你想讓人遭殃?」


 


我提高了聲音,木梯被我晃得更厲害。


 


「這不行那不行,你總說規矩規矩,規矩能當飯吃嗎!」


 


他猛地攥緊了拳,臉色臭得跟什麼一樣。


 


「你若執意,

以後道觀的事,不必再問我。」


 


話音落,他轉身就走,紅衣掃過門檻時,帶起的風掀翻了趙嬸的破傘。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又酸又麻。


 


「走了就別回來!」


 


我對著雨裡喊,聲音卻被雨聲吞得隻剩點氣音。


 


趙嬸的許願,我終究是幫了。往香火裡摻苦艾時,手抖得厲害,梧桐葉碎末撒了一地。香火燃得古怪,先冒黑煙,後竄火星,像極了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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