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嗯,我是阿昔的。」他狐狸眼微微眯起,輕飄飄地問,「……要再蓋一個麼?」
14
回去時,我一路都垂著頭,生怕被看出端倪。
畢竟哪有剛表白就把人嘴親腫了的呀……
結果純屬多慮。
因為沈琮帶孩子帶得快S了。
眼皮都懶得抬,隻朝我們這邊掃了一眼。
大約是見人齊了,便疲憊地揮揮手:「回府。」
此後,他大約覺得撮合得不夠到位,又說城南新開了家極好的酒樓。
「正好讓沈瓚帶你去嘗嘗。」
我們想借此攤牌,並感謝表兄。
結果菜剛上齊,
他被同窗認出,硬被拉去隔壁詩會指點一二。
那雅間隔音奇差,隔壁高談闊論、吟詩作賦,吵得人腦仁疼。
我與沈瓚對視一眼,默默加快了動筷的速度。
等隔壁結束,我與沈瓚早就吃完結賬走了。
一回是去城外寺廟賞梅,他信誓旦旦「後山人少清淨」。
結果走到半山腰,毫無預兆地暴雨傾盆。
他準備的傘隻夠遮兩人,自己撐了一把。
沈瓚把傘穩穩罩在我頭頂,自己半邊肩膀頃刻湿透,卻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雨簾如瀑,山路泥濘不堪。
沈琮腳一滑要往我身上撲,沈瓚眼疾手快地把我往旁邊一拉。
最後他新衣沾了一身泥,回府就染了風寒,在屋裡躺了好幾日。
月老都沒他敬業。
15
我帶了點心去探望他。
推門進去,藥味未散。
沈琮半倚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手裡捏著卷書,眼神卻虛虛落在帳頂。
見我進來,他目光才動了動,坐直了些。
「表兄好些了沒?」我把食盒放在桌上,盡量讓語氣輕快,「給你帶了潤肺的。」
「嗯。」他聲音悶悶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勞你掛心。」
氣氛有點沉。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
畢竟他撮合得那麼辛苦。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我和沈瓚……我們在一起了。」
話一出口,心尖還是忍不住跳快了幾分,臉頰也微微發燙。
沈琮捏著書卷的手指驟然收緊,
指節泛白。
我被他看得心頭發緊,趕緊補充:「這還得多謝表兄!要不是你想著法子讓我們獨處,可能……可能還沒這麼快呢!」
屋裡靜得可怕。
隻有我略帶尷尬的笑聲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然後迅速沉沒。
沈琮盯著我,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洶湧的情緒SS壓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掛在蒼白的臉上,比哭還難看。
「宋明昔,」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告訴我……」
「你喜歡他什麼?那張臉麼?」
「天底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怎麼就……」
我絞著衣帶的手指頓住了。
有些無語。
「……表兄,我應該沒那麼膚淺吧?」
「那你為何喜歡他?」他像是真心疑惑。
為什麼喜歡沈瓚?
當然不止是那張臉。
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我們之間那份難得的「平視」。
我初來沈府那年,戰戰兢兢。
無論怎麼小心翼翼,總有人在我身後竊竊私語。
或憐憫或審視的目光像沾了水的柳絮,怎麼也擺脫不掉。
沈琮待我縱有片刻溫和,卻也不經意流露出過不耐。
是那種高高在上、但她很慘也不能一般見識的厭煩。
隻有沈瓚。
從最初,他就把我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
他從未覺得陪我看螞蟻搬家無聊,也不會覺得我請教他的問題很愚蠢。
他會認真聽我說所有無聊的事,陪我做那些在別人眼裡很枯燥的事。
他未曾把我當做誰的附庸,也未曾憐憫我過去的遭遇。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是他要施舍的,也沒有什麼是我要仰仗的。
在他面前,我就是宋明昔。
不必討好,不必自憐。
可這些,怎麼對沈琮說呢?
我隻說:「我說不上來,這事本來就沒道理可講。」
沈琮:「……」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也是,這事……哪來的那麼多道理。」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輕聲道別,我轉身,輕輕拉開房門。
木門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隔絕了身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藥味。
外面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反倒有種解脫的清爽。
我沒有回頭,抬步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攏。
16
日子像廊下融化的雪水,悄然滑過。
我和沈瓚的事,像早春枝頭捂不住的花苞。
隻是姑母跟前,總得有個交代。
年關將近,府裡張燈結彩,連空氣都浮著暖融融的糖糕香。
姑母精神好了些,倚在暖閣燻籠邊,手裡捻著彩線。
窗外飄著小雪,窗棂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我和沈瓚坐在他一邊,炭盆裡嗶剝輕響。
「姑母」,我剝了顆蜜橘遞過去,指尖沾了點涼意,心卻跳得有些快,「有件事……想跟您說。」
姑母接過橘子,
暖黃的燭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
她抬眼,目光在我和沈瓚之間輕輕一繞。
像是捕捉到了什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沈瓚聲音溫和卻清晰:「母親,我與阿昔兩情相悅,想求您成全。」
暖閣裡靜了一瞬。
姑母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臉上,帶著探究。
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沒看沈瓚,隻問我:「阿昔,是……真心的?」
「是!」我用力點頭,「姑母,是沈瓚,一直都是他。」
姑母沉默了,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根彩線。
半晌沒說話。
那線在她指間纏了又松,松了又纏。
就在我以為她要反對時,她忽然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罷了。」她聲音低低的,「你們兩個孩子……也好。」
17
年關一過,沈瓚便請了相熟的官媒,三書六禮,規規矩矩走下來。
府裡上下都心照不宣,隻道是水到渠成。
緊接著便是春闱。
沈琮、沈瓚二人皆入了場。
放榜時,名次雖非頂尖,卻也算得上光耀門楣。
府裡喜氣未散,沈瓚轉頭便與長輩商議起婚期,定在了榴花照眼的五月。
婚期漸近,府中張羅得熱鬧。
姑母將我喚到跟前,打開一個半舊的匣子。
裡頭是幾件成色極好的首飾,並一疊厚厚的銀票地契。
我搖頭還未說話,
她便把匣子塞進了我手裡。
「都是你爹娘留給你的,我隻給你置了間小院。」
騙人。
當年家裡生意出事,已將家產變賣得差不多,哪裡還有這麼些東西。
我沒說話,眼眶微微發熱。
姑母卻笑了,輕輕攬著我的肩,為我將鬢邊碎發別到耳後。
「我們阿昔受了那麼多苦,以後得好好的,以後都得好好的。」
她又拉著我細細叮囑了許多事。
我一一應下。
婚前不讓新人相見,為忌諱,我搬去了姑母給置辦的院裡。
出閣前一日,沈琮來了。
「兄長的一點心意,給你添妝。」
兩匣東西,其中一匣是珠翠珍寶。
價值連城的物件上,放著從前被他沒收的荷包。
我有些受寵若驚。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隻道:
「另一匣是沈瓚生母當年留的東西,他前幾日清點出來,託我帶給你。」
「多謝表兄。」
他看了我許久,似乎想說什麼。
可有些話不必再說了。
最後,他起身離開。
18
成親那日,累得我魂兒都要從頭頂飄出去。
鳳冠壓得脖子酸,層層疊疊的嫁衣裹得人像隻笨重的粽子。
繁復的禮儀折騰下來,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就連合卺酒,都是閉著眼。
由沈瓚託著手腕,稀裡糊塗灌下去的。
最後一道門扉隔絕了外頭的喧鬧。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融。
我軟軟地癱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拔步床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身側微微一沉,沈瓚挨著我坐下,替我卸下珠翠鳳冠。
頭皮驟然一松,我舒服得幾乎喟嘆出聲。
沈瓚扶我起來,一旁擺著備好的小菜、糕點和熱粥。
我和他擠在窗邊的小幾旁,狼吞虎咽起來。
肚子裡有了熱乎氣,人才算活過來。
燭花噼啪輕爆。
沈瓚則起身,不知從哪找到禮單,又順手撈了把算盤回來。
「來,阿昔。」他狐狸眼彎起,帶著點促狹,「算算咱們今日的收成。」
我噗嗤笑出聲,也來了精神,湊過去看。
他指尖撥動,口中念念有詞:「正席禮金……各房長輩一共給了……」
「……再加上我們原先攢下的,
」
最後一顆算珠歸位,他抬眼,看向我。
「夠你在東市盤個不大不小的鋪面了。還能餘下些,做你頭兩個月的周轉。」
我嘴裡含著的半塊慄子糕忘了咽。
「鋪面?」
「嗯。」他聲音放得輕緩,卻字字敲進我心裡,「賣點心也好,胭脂水粉也好,總歸是你的倚仗。」
倚仗?
這兩個字輕輕落下,卻在我心湖裡砸出深重的漣漪。
姑母隱忍半生的影子、那些年寄人籬下……
一帧帧一幕幕,猝不及防地湧上來。
「你……」我試圖笑,聲音卻有點幹,「我不是有你麼?」
他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阿昔,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
「我盼著與你白頭,自然千好萬好。可我也盼你,不必看誰臉色,不必求誰施舍,離了誰都能站得直、活得好。」
沈瓚見過他父親的涼薄。
他比誰都更早、更清醒地看透了這世間情愛的脆弱之處。
——情愛難料,今日蜜糖,焉知不會是明日砒霜?
所以,他不要她像浮萍,依附著他這棵看似穩固的大樹。
他要她成為一棵能自己扎根、哪怕風雨來襲也能挺立的樹。
他希望他的阿昔。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人心如何流轉。
都永遠有說「不」的底氣。
19
「沈瓚……」
我聲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想說什麼,
卻又覺得言語太輕。
他看穿我的無措,伸手將我攬進懷裡。
下颌輕輕抵著我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傻姑娘,」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動,「哭什麼?往後你是宋老板,我是宋老板身後……打雜的。」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促狹的得意。
那點淚意被他一句話逗得生生憋了回去。
心頭卻脹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我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指尖戳上他胸口:「誰要你打雜?」
「那要如何?」
他眨眨眼,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嗯——」我湊到他跟前,拖長了音,「給本老板暖床吧。」
沈瓚笑了,長指順著我的長發,勾起幾縷。
「那,小的伺候您就寢?」
燭火搖曳,映著他眼中淺淺的笑意。
我看著他,恍神了半晌。
幸好,是他啊。
幸好,這輩子……是他。
20
糕點鋪開在東市,用宋明昔名字命名的。
起初不過幾樣他倆自己琢磨的點心。
因用料實在,價格實惠。
不過三月,鋪面便日日飄香,顧客盈門。
當然,這其中也離不開沈瓚這位賢惠的老板夫。
曾有同僚問起哪家點心好,沈瓚矜持笑道:
「城東明昔齋,我夫人開的。我們近日出了特供的荷花酥,帶些回去給嫂夫人嘗嘗?」
同僚去了,打折,還額外送了份蜜餞。
次日上值,
見了沈瓚便笑:「內子近日害喜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隻嚷著你家的點心好吃。沈兄明日幫我預留些,可好?」
沈瓚自是含笑應下。
這像打開了一個口子。
漸漸地,同僚間私下傳開了:
明昔齋老板的夫君是沈瓚,可以找他預定。
於是,隔三差五便有人尋到沈瓚值房。
或遞個紙條,或口頭叮囑。
「家妹特地囑託了,讓我找沈兄定一盒桂花糯米藕。」
「沈兄,那梅子醬餡兒的酥餅,明日可否預留兩盒?家母念著了。」
他案頭除了公文卷宗,偶爾也壓著幾張素箋,上面記著某某府上訂的糕點和取貨日期。
生意好時,關店便晚。
沈瓚下值後,會打掃好新家,再踏著漸次亮起的街燈去接阿昔。
行至半途,
遠遠便瞧見那熟悉的身影正同伙計忙碌著。
他腳步微頓,無聲地看著。
這讓沈瓚想起很久以前。
宋明昔剛來沈家那會兒。
他看著她,總覺得像另一個自己。
同樣身無所依,同樣困於樊籠。
真正讓他心弦震顫的,是那年他十三歲生辰。
他其實不過生辰的。
他娘答應陪他過生辰,後來生辰沒過,人就走了。
那點微末的歡喜,成了倒刺,年年扎進心口。
府裡無人記得,他也樂得清靜,隻當尋常一日。
可宋明昔不知從哪打聽到了。
那晚,他待在自己的小院裡。
月下細碎的腳步聲卻打破了寂靜。
他抬頭,看見宋明昔提著一個小小的、紙糊的燈籠,
尋了過來。
燈籠的光暈昏黃微弱。
在她臉上跳躍,映得她鼻尖沁出細汗,眼神卻亮得驚人。
「沈瓚!」
她喘著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帶著點找到人的雀躍。
她跑到他面前,獻寶似地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裡面是兩個不太圓的壽包,頂上點著粗糙的紅點。
一看就是她親手做的。
「我跟廚房學的!」她臉頰微紅,「生辰吉樂呀,沈瓚!」
他想說他不過生辰。
可她眼睛好亮。
連明月都偏愛地照了她滿身。
心好像軟了軟。
長久以來的晦暗,似乎也被這微光悄然驅散了一角。
從此,他貧瘠的生命裡,有了一輪月亮。
……
街市的喧囂將沈瓚從綿長的回憶裡拉回。
宋明昔一抬眼,便看見了街角含笑靜立的沈瓚。
「來啦?」
她眉眼彎彎,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沈瓚快步上前,將她微涼的手裹進掌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
「嗯,回家了。」
兩人並肩走在長街上。
她嘰嘰喳喳說著今日的趣事:最近新研究出的方子,哪樣點心賣得最快,想在城南開分鋪……
沈瓚側耳聽著,偶爾應和,目光卻始終籠著她生動的眉眼。
他抬眸望了望天邊。
夏日天光綿長,西天鋪著橘粉的霞,還未到月升之時。
沒關系。
他已然握住了自己的月亮。
溫熱的、鮮活的、獨屬於他一人的,宋明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