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表兄墜湖,我把他撈了上來。
他要允我一諾:「姻緣也可以。」
我欣喜萬分:「你看我做你弟妹怎麼樣?」
表兄怔住了。
1
我撐著傘在學堂外等了半刻鍾。
才見表兄被人簇擁著出來。
與他一道的學子瞧見我,促狹地笑開了:「嘖,還是沈琮兄命好啊!佳人相候,風雨無阻。」
沈琮腳步一頓,目光掃過說話那人,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他抿著唇,大步走入雨幕,徑直停在我面前。
雨絲斜斜打湿了他半邊肩頭。
「你怎麼來了?」他聲音比這秋雨還冷。
我踮起腳,替他撐傘,聲音輕快:「今日有花燈節,
我打算——」
話未說完,便被他抬手截斷。
沈琮目光掃過來,如同灰蒙蒙的天。
沒什麼溫度,帶著點疏淡。
「我還有事,不去。讓沈瓚陪你去。」
說罷,他不再看我,也不等我的回應,徑直轉身,上了馬車。
我怔怔地看著馬車遠去,一時間有些愣神。
他有沒有事關我什麼事?
我本來也沒打算邀他啊。
學堂門口尚未散盡的幾個學子,目光像黏膩的蛛絲,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瞧見沒?又被晾這兒了。」
「沈琮兄是真不客氣啊……」
「噓,小聲點,看沈瓚——」
一道颀長的人影已悄然立在我身側。
擋住了身後的風,也擋住了那些令人不適的視線。
我下意識轉頭,撞入眼簾的便是沈瓚那張臉。
雨氣氤氲,更襯得他膚色如冷玉。
他接過傘,漂亮的狐狸眼彎了彎。
「城西有家糕點,你愛吃的,要去嘗嘗嗎?入夜再去放花燈。」
……算了。
管它過程什麼樣,反正……陪著我的是沈瓚。
思及此,我衝沈瓚甜甜一笑:「好啊。」
2
糕點甜糯,花燈璀璨。
沈瓚買下一盞雪白的兔子燈,細竹骨架,薄紙糊成,憨態可掬。
他把燈遞給我,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又飛快離開。
我提著那盞兔子燈。
燈影在腳下晃動,
心也像那光暈一樣,輕輕地晃。
回府時,月已西斜。
月光清凌凌地潑下來,水銀似的漫過庭院。
也照亮了廊下那道颀長孤拔的身影。
——竟是沈琮。
他像是站了很久,衣擺沾了夜露。
整個人浸在檐角投下的濃重陰影裡,瞧不清神色。
他從陰影裡邁步出來。
沈瓚聲音溫潤:「長兄怎麼還未歇息?」
沈琮沒搭理他,問我:「玩得很開心?」
沈瓚輕笑一聲:「自然開心,阿昔還誇我挑的燈最襯她。」
我正低頭撥弄燈穗,聞言點頭:「是呀。」
沈琮的目光直直落在我手裡提著的那盞燈上。
忽然嗤笑一聲:「醜。」
說完,
一揮袖子,轉身便走。
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有些懵。
「……他又怎麼了?」
沈瓚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聲音放得更柔:「長兄性子冷,對誰都這般……」
「上月還因李小姐送的香囊不合心意,當眾擲回了人家案頭。」
「阿昔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沒往心裡去,我都習慣了。
沈琮看我一向不順眼。
連帶我喜歡的燈也入不了他的眼,有什麼稀奇。
3
我總覺得沈琮適合去收債。
就比如現在——
大家都在用膳,就他臉色冷沉。
時不時嗖嗖遞個眼刀過來。
掃得人背脊發涼。
我委實受不住,筷子一轉,夾了塊腌筍放他碗裡。
「表兄,你吃。」
沈琮筷子一頓,目光落在碗裡那塊筍上。
片刻,勉為其難夾起吃了。
我松了口氣。
沈琮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一塊腌筍,竟有化戾氣為祥和之奇效。
可惜,這平和並未持續多久。
沈瓚一直低頭喝粥。
我順手也夾了塊菜給他。
筷子尖剛碰到沈瓚的碗沿,對面「啪」地一聲響。
沈琮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滿桌寂靜。
他起身時衣擺帶翻了茶盞。
茶水潑了半邊袖子,連看都沒看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沈瓚笑著搖了搖頭,掏出帕子替我擦拭濺在手背上的水珠。
「沒燙著吧?」
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拂過。
有些痒,像是什麼東西在心尖撓了一下。
我下意識縮回手,抬眼去看他,他已垂下眼。
我臉頰好像有些熱,搖了搖頭:「沒事。」
4
我吃完飯去姑母那。
院子裡很靜。
檐下的銅鈴偶爾被風撥弄,響一下,又寂了。
「琮兒性子冷硬,你多擔待些。」她忽然開口。
我穿針的動作微微一滯。
……
沈琮母親新喪不過一年。
沈父便借著無人執掌中饋的名頭,求娶了出身商賈的姑母。
我姑母是嫁進沈家後,才知道這是個火坑。
入不敷出的賬本、花心風流的丈夫、騙了她的父母……
思慮過重,
滑胎兩次,生生壞了身子。
還沒緩過勁兒,我爹娘驟逝。
家裡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楣徹底塌了。
姑母頂著意味不明的目光,把我接進了沈府。
可在這府中我倆能依靠誰呢?
沈琮是嫡長子,又天資聰穎,不出意外會是沈府未來的掌權人。
所以姑母總盼著,盼我能走近些,再走近些。
最好能暖一暖那塊冰,為日後掙一點倚靠。
我有些怔怔,被手上突如其來的一陣刺痛拉回了神。
針尖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了肉裡,疼得我輕輕嘶了一聲。
姑母擱下自己的繡繃,輕輕拉過我的手,用幹淨帕子角小心按去血珠。
「這麼大了,穿針都能扎到手?」
我訕訕笑了笑:「走神了。」
姑母嘆了口氣,
沉默片刻,又道:
「你是個聰明孩子,姑母知道你懂。」
懂嗎?
我眨了眨眼。
懂的。
5
下午,姑母推我給沈琮送糕點。
我走到書房外時,裡頭正傳來稚嫩的讀書聲。
沈家子女多。
沈琮這位長兄偶爾闲下來,會教弟妹讀書。
我透過半開的窗棂,看見他挽了衣袖,墨發半散,握著一支筆,正教幺弟寫字。
看著比當年教我時溫和許多。
我剛來沈家那會兒,他也教過我的。
那時我不過十歲,連女戒都沒學完。
沈琮捧著史記坐在廊下。
我一遍遍在他身邊路過,用餘光去瞄。
記不清第幾遍時,他突然抬眼:「想學?
」
我點頭如搗蒜。
他嗤笑一聲,把書往我這邊推了推。
裡面有一大半都不認識。
我看著一行行字犯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罷了,明日來書房,我教你。」
沈琮心好,但耐心不好。
我笨拙一些,他便輕嘖一聲,把我扔給沈瓚。
後來再大些,他就不肯讓我再跟著學了。
硬說我字醜得他心煩,耽誤他做學問。
真是的,就是看我不順眼。
「杵著作甚?」
沈琮不知何時開了門。
睨著我手裡的食盒,嘴角繃得平直。
我回過神,朝他舉起食盒:「我給表兄帶了糕點。」
他接過食盒,轉身就往屋裡去。
見我沒動又回頭:「杵著作甚?
」
我抿唇,跟著進了屋,挑了窗邊坐下。
視線巡視了一圈,捋了捋碎發:「怎麼不見沈瓚?」
「老三鬧騰,他帶著出去買糖葫蘆了。」
我應了聲。
四妹忽然湊過來嗅了嗅:「阿昔姐姐身上甜甜的。」
沈琮翻書的手頓住。
我彎彎眼睛,掏出荷包遞給她:「桂花糖。」
四妹還沒接過來,荷包就讓沈琮給抽走了。
「小孩吃糖牙疼。」
我想想也是,伸手道:「那還我吧。」
沈琮手腕一抬,荷包就晃到了我夠不著的高度。
他瞥我一眼:「你也是,少吃點糖。沒收了。」
話落,那荷包就順理成章地滑進了他的袖袋。
「诶——」
沈琮不理會我的抗議,
示意四妹回去讀書。
……這人怎麼這樣啊!
6
剛回小院,沈瓚便尋了來。
他手裡拿著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遞到我眼前:「喏,給三弟買的,順手也給你帶了串。」
我接過,心裡那點被沈琮惹出的悶氣散了些。
咬了一口糖衣,脆生生的甜裹著酸。
「還是你好,」我含糊抱怨,「不像表兄,把我荷包沒收了,說什麼讓我少吃點糖……」
沈瓚臉上淺笑凝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
笑意重新浮上他的眼角眉梢,甚至比方才更盛。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些,風拂動他幾縷碎發。
「他沒收了舊的……」沈瓚尾音輕輕揚起,
像藏著一個小小的鉤子,「那,我給你繡個新的,好不好?」
我嘴裡還含著小半顆山楂。
酸甜的滋味滯在舌尖,一時忘了咀嚼。
隻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沈瓚容貌與沈家人都不太像。
若說沈琮是池中蓮,濯清漣而不妖。
那沈瓚便是紅芍藥,灼豔而不俗媚。
「……你、還會刺繡?」
他直起身,輕笑一聲:「我可是會好多呢。」
「帶我繡的荷包好不好?」
好!
當然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瓚似乎笑得更歡了。
……
幾天後,我腰間系了個新荷包。
蘇繡紅芍藥,
裡頭鼓鼓囊囊裝著沈瓚親手曬的杏脯。
沈琮見了,問我:「沈瓚繡的?」
我低頭撥弄荷包穗子,含糊「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低的:「你們倆……關系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他這句問得突兀。
像顆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了幾圈漣漪。
7
沈瓚生母是先夫人的堂妹,在他幼時過世了。
沈老爺子後院又不消停。
所有孩子裡,他是最默默無聞的那個。
大抵是母親之間的緣故,他經常跟在沈琮身邊。
沈琮那時還沒這麼討厭我。
我經常往他面前湊。
偶爾沈琮會嫌我問題太多。
嫌我打破了他獨處的清淨。
嫌我太愛碎碎念鬧騰黏人。
每每被我纏得煩了,便會皺著眉,頭也不抬地朝某個方向揮揮手:「沈瓚,你帶她玩去。」
我和沈瓚同齡,相處起來也更容易些。
慢慢地,兩人關系好了許多。
真正交心卻是在十四歲那年。
不知為何,沈琮那時對我越發冷淡。
起初隻是書房的門對我緊閉。
後來,廊下偶遇,我揚起笑臉喚他「表兄」。
他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
如此種種,數不勝數。
後來,我揣著攢了許久錢買的螭龍鎮紙,想借他生辰求和。
宴席喧鬧。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
覷見沈琮獨自站在水邊,便提起裙角走了過去。
「表兄……」
話音未落,
旁邊幾個眼高於頂的公子哥便嗤笑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刺入耳膜。
「攀親帶故的,還真當自己是沈府表小姐了?」
「不過是個打秋風的破落戶……」
臉頰瞬間滾燙,血直衝頭頂。
那時候的我還沒那麼「懂事」。
做不到把這些話視若無睹。
窘迫得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沈琮,帶著最後一點希冀。
他聽見了。
他甚至朝這邊瞥了一眼。
隨即,他像被這邊的聒噪擾了清淨。
連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都吝於留下,徑直轉身,拂袖而去。
那些人得寸進尺,把我當成了取笑的談資。
最後沈瓚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指尖輕輕搭上我發抖的肩。
「阿昔,母親在尋你。」
那幾個公子哥的嬉笑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被撞破的尷尬。
沈瓚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們,嘴角仍是掛著笑的。
「君子當思出言之由,三思而後言。」
「諸位言行,當真是把書讀到了狗肚子裡。」
他說完拉著我就走了。
那夜我蹲在花園角落哭,沈瓚就默默守著。
直到我抽噎著抬頭,才發現他掌心躺著隻草編的蚱蜢——
「小時候哭鬧,我娘就這樣哄我。」
我愣愣望著他,眼淚依舊不爭氣地往下掉。
沈瓚嘆了口氣,擦去我眼角的淚。
那雙眼裡映著一個小小的、狼狽的我。
他說:「阿昔,
你很好。」
所以你不要難過。
後來,聽說他找了書院夫子告了狀。
那幾位公子哥被罰抄書百遍。
不抄?告家長。
8
「本來關系就很好呀。」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
沈琮默了默,卻沒再接話。
……
沈琮這兩日總心不在焉。
昨日在書房,他執筆批注,墨汁洇透了紙背都未察覺。
今晨用膳時,筷子夾了空,還往嘴裡送。
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