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口又一口,我帶著我們兩個人上了岸。
松開口的時候,才發現咬的那處已經深可見骨。
這傷在他纖細白淨的肩膀上,顯得尤為可怖。
我吐了口唾沫,看著遠去的大船,含糊不清地開口:「去報官。」
那艘船上,還有好些個孩子,好些個家庭。
我回不去了,起碼得讓他們回去。
「我不知道怎麼走,你和我,和我一起。」
男孩聲音哽咽:「你別睡,求你了!我爹是大官,一定會報答你的。」
廢物。
我心頭一哽。
可沒有辦法,都到現在了。
我抬起手,放到嘴邊,看著遠處的太陽,用力咬下。
耳邊是男孩的喊聲。
口中是腥甜的液體。
痛楚和食物的雙重刺激,讓我又清醒了些。
「背著我。」
男孩聽話地背著我。
「怎麼走。」
「去有人的地方。」
「哪裡才有人啊。」
「小妹妹,我和你說,我爹娘都很厲害的……」
「你千萬不要睡啊……我好怕……」
「當時你要不救我就好了……」
我趴在他背上,兩隻腳時不時觸地,帶來一陣刺痛。
可很快,痛楚就離開了身子。
我覺得整個身子輕盈的不像話,像話本子重的仙女一樣,飛起。
飛到我的家鄉,
飛回我的家裡。
「娘……」
我含糊不清地喊著:「娘。」
背著我的後背一僵,然後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回應了我:「哎!」
「娘……」
「哎!!」
「娘,我疼。」
「你等等,等我找到人,就不痛了。」
「可我好困啊……我想睡會兒,等到睡醒了,就可以吃娘做的團糕了。」
「不許睡!不許睡啊!」
他一邊說,一邊跑。
好不容易走到村子裡,看到人就跪了過去。
「大娘,救救我妹妹,我是尚書嫡子,我爹是大官,會給你們很多錢的!救救我和我妹妹!我們被拐子拐了,還有一艘船,
朝著青州的方向去了,快些報官啊。」
也是巧了。
這大娘是村裡的瘋子。
她曾經有個女兒被拐子拐走了,從那之後就瘋了。
聽到季溫白的話。
嚎叫一聲,抱著兩個人往城裡衝去。
先去了醫館,然後去了縣衙。
季溫白的畫像早就被送了下來。
當地的官衙看到後,立刻上報了州府,成功攔下了這艘船。
我們傷好後,也被送了過去,一起等待家人來認領。
在那些人中,我看到了爹娘憔悴蒼白的臉。
我想過去,可我不能,也不敢。
我推著季溫白:「跟他們說,他們的女兒S了。」
10
該怎麼形容季溫白的眼神呢……
當年的我,
隻顧著自己悲痛,忽略了他眼底的復雜。
可如今的我,大概是懂了。
那是一種,鄙夷。
一種對貪圖富貴、不認爹娘的鄙夷。
可他還是去做了。
我躲在後面,看著爹娘崩潰大哭。
看著她們字字泣血地喊著我的小名。
可我不能出去,也不能動。
腦袋裡的畫面讓我不敢說話。
我用力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抬頭看著高堂上的四字牌匾。
眼淚洶湧而出。
「爹,娘,就當我S了吧。」
S了,就不用掛念。
好好的,繼續生活。
不要再為了我磋磨自己了。
我看著娘哭得昏厥之後,被爹打橫抱起離開。
季溫白回來了。
他抱著我,
聲音艱澀:「別哭,你救了我,以後我會報答你的。」
我低下頭。
視線模糊,神情悲哀。
你該怎麼報答我?
才能讓老天放過我。
大多數的孩子都被領走了。
隻有我和季溫白還坐在後堂。
「小少爺還請稍等一會兒,尚書大人等會兒就到。」
他很有眼色,沒有問我的身份。
隻問我們要不要吃些東西。
我們都餓得不行了,可我們都搖了搖頭。
事情沒有定下來前,我們什麼都不敢吃,誰都不敢信。
那人笑笑離開。
不多時,兩家人從門外奔來,一家一個抱住我和季溫白。
在看清我的臉後,抱著我的婦人尖叫一聲就要甩開。
可當聽到別人稱呼溫家人為尚書大人時,
婦人眼底閃過什麼,接著更加用力地將我摟入懷中。
「娘的心肝肉啊!怎麼就成這樣了!」
我想反駁。
可女人力氣太大,勒得我喘不過氣。
「你勒疼她了。」
季溫白推開女人。
指著我後背已經泛白的傷口,對著溫家人說:「爹,娘,妹妹是為了保護我才被打成這樣的。」
被稱作溫大人的男人,目光深沉,落到我和婦人的身上。
片刻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
讓我成了徐家的孩子。
這一聲「嗯」。
讓徐家的身份一飛衝天,留在了京城,成了京官。
11
我將頭靠在車門處,開口問祁谵:「你看,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壞吧?」
我避開了神諭,
將當年的事挑挑揀揀地說了。
「阿釗一直很好。」
祁谵忽然拉停骡車,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真的很好。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明明自己穿得很少,卻把僅有的夾袄裹在陌生的孩子身上。
那隻饅頭是他給絨絨防身的。
可他回來的時候,在桌子外面看到了那隻S老鼠。
她不知道饅頭裡為什麼有毒,隻是單純怕絨絨看到,所以將S老鼠丟了出來。
絨絨警惕心很強,可對上她,總是會不自覺地多了幾分這個年紀才有的天真。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祁谵看人的時候,喜歡用那雙眸子專注地盯著對方的眼。
這總會給人一種錯覺。
一種,他喜歡我的錯覺。
我偏開頭,
用手拍了拍眼睛。
真不愧是做那行的,入戲就是快。
我抿了抿嘴,忽然靠近他,在他側臉輕輕觸碰了一下。
……
做完這些,兩個人同時僵住。
緋色染上。
我手忙腳亂地往車裡爬。
都怪祁谵生得太好,讓我不由自主想到了曾經看到的那幕。
徐芸兒說,那是愛人之間才會有的動作。
所以,所以我才沒忍住。
我用袖子捂住臉,臉頰滾燙。
用手不自覺摸上唇瓣,明明很冰,卻總感覺灼燙無比。
啊啊啊啊啊!
我怎麼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當事人表示,非常後悔。
衣裳忽然被拉了拉。
我將頭抬起,
對上絨絨笑眯眯的小臉:「嫂嫂,我看到了,看到你親哥哥了,你就是嫂嫂。」
我伸手想去捂她的小嘴。
她一邊躲,一邊「咯咯」笑開。
「不許說了!不許說了!」
笑鬧中,骡車又緩緩地往前。
沒有人看到。
馬車的車轅上,那個總是神色溫和的少年,第一次肅冷著一張臉。
他一手掌車,一手摸上唇瓣。
即將碰觸到時,又猛地縮回手。
眼底滿是無措。
阿釗。
他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阿釗。
他又念了一聲。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阿釗是個好姑娘。
他好像,真的有點喜歡。
12
斷斷續續趕了一天的路。
天擦黑的時候,才看到一所官驛。
車馬不停,繼續往前。
我沒忍住探頭問祁谵:「前面還有住宿的地方嗎?」
「不好說。」
祁谵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溫和許多:「官驛不接待平民。咱們往前走走,看看有沒有旅舍或者寺廟。」
「寺廟也可以住人嗎?」
「寺廟有寮房,可以供過路人歇腳。至於費用,隨意捐些燈油錢就可以了。」
見我好奇,他繼續解釋道:「寺廟的寮房也可以免費住,但齋食和草料需要額外付錢。因為是男女分開住,所以咱們還是優先看看有沒有其他的住宿方式。」
他終於將視線轉了過來。
僅僅一眼,又猛地扭過頭。
再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阿釗容貌好。」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得更快了。
合上簾子,將腦袋縮了回去。
絨絨年紀小,吃過東西,已經睡過去了。
瞅著時間不早了,我將暖爐裡面的炭火攏了攏,準備讓它溫著,到了明日再用。
又過了一刻鍾,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周圍也有了些人聲。
「前面有個小城,咱們在這裡過夜。」
我沒回話,撩開車簾。
比起城池,這裡更像是一個大點的村落。
城門口有兩個人正靠在那裡說話,見到有馬車來了,立刻上前檢查。
付過入城費後,骡車駛了進去。
城中有邸店和旅舍。
邸店是大通鋪。
祁谵絲毫沒有考慮過,直接將骡車停在了旅舍門口。
他將骡子交給了小二,
交代了精料和刷洗後,又要了兩個單間。
「再來一壺熱水和幾個小菜炊餅。」
小二樂了:「咱們這昨日來了一個商隊,目前就一個單間了,老爺夫人住一間唄。」
他看我和祁谵不說話,還以為兩個人鬧了矛盾才要分房。
往常這錢賺了就賺了。
可這次,是真沒空房了啊。
祁谵面露遲疑。
絨絨抬頭左右看看,伸手拉了拉他:「絨絨要和哥哥嫂嫂一起睡。就算你們半夜嗷嗷……嗷!」
她剩下的話,被一隻大手捂了回去。
我抱著她憋得臉頰通紅,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倒是祁谵,勉強還能裝作沒事人,和小二對話:「一間就一間,煩請送兩桶熱水,剛才點的吃食也一起送上去。」
交代完,
他去櫃臺交了押金,這才扛著包袱,按照小二的指引上了樓。
房間裡沒有炭火,冷得人打哆嗦。
祁谵看到一邊有炭盆,拿起來去了樓下。
我將絨絨放在被子裡,用手摸了摸,有些薄了。
擔心她生病,在小二送熱水上來時,又加錢要了兩床。
小二隻肯答應送一床。
「三床也放不下啊。」
他苦著臉,故作為難:「夫人就當可憐可憐小的吧。本身棉被就少,就算是加錢也勻不出來多少的。」
祁谵端著紅彤彤的炭盆回來。
聽到這話,輕咳兩聲,讓小二下去了。
「回來你帶著絨絨睡,我在小榻上將就一晚就成了。」
我看著那個小榻,不過他半個身子寬,真睡上面不得凍S。
有心想不同意,
可條件也不允許。
「那,那回來你把小榻挪到床邊,離炭火近一點。」
「好。」
他抬眸看著我:「都聽阿釗的。」
「轟。」
不用去看,我都能感知到臉上的溫度。
13
許是那句話對我的震撼太大。
到了晚上,我忽然夢到了過去。
曾經的曾經,這話也有很多人對我說過。
因為季溫白,徐家人對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