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祁谵動作很快,第二天睡醒,就看到了破廟門口停著的骡車。
骡子是少見的威武,長相也偏向於馬。
隻是比起馬,要溫順許多。
我掃眼過去,發現它身上已經做好了防凍措施。
他倒是心細。
我挪開視線,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想法。
一般人哪會考慮得這麼詳細,也隻有生在富貴窩裡的人,會闲得沒事雪天出來溜達,才能這麼面面俱到。
骡子的身後,是一輛有些陳舊的青布車廂。
見我盯著看的出神,祁谵摸了摸步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昨日貴人給我金子,我絞了一半換成銀子,得了六十五兩銀子,買這牲口花了二十五兩。全新的車廂要六兩,我見這有完好的二手,價值隻需要一半,就自作主張買上了。
」
祁谵解釋得很詳細,不知道是怕我生氣,還是什麼原因。
我還沒有開口,絨絨已經頂著一頭亂發從香案下面衝出來了。
「哇,好大的馬!」
她驚嘆地仰視著骡子,小小的臉上全是震驚:「絨絨喜歡!」
我失笑,上前抱起他,掂了掂,將她往車廂裡面送了送:「喜歡日後就歸你了。」
祁谵眸子深了深,猛地低下腦袋,進屋將絨絨的東西收拾出來,遞給我:「貴人。」
我接過東西,隨手塞到小幾下面:「以後叫我阿釗吧。」
他一愣。
我繼續開口:「我不是什麼貴人,隻是個喪家之犬罷了……再說了,你這樣叫也太生疏了,日後怎麼愛我啊。」
祁谵面色驀地發紅,他佯裝鎮定落下車簾,
坐上車轅:「一切都聽阿釗的。」
我還沒被外男這樣喊過,乍然一聽,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想做絨絨的嫂子嗎?」
絨絨捧著小臉忽然開口。
我不知怎麼回復,輕咳一聲,從包裹裡翻出梳子和頭繩,轉移她的注意力:「小丫頭懂什麼是嫂子嗎?過來,我給你梳頭。」
絨絨乖巧地伏在我身上,嘴裡還不忘小聲嘟囔:「絨絨當然知道。嫂嫂就是哥哥的娘子,要和哥哥睡在一個被窩,還要嗷嗷叫的那種,絨絨見過很多次。」
「咳。」
車廂外傳來男人劇烈的咳嗽聲:「絨絨!不許胡說!」
男人的聲音有些嚴厲。
我手下動作一頓,盯著絨絨的發縫,有些遲疑。
自己,是不是該先找個醫師看看他有沒有病啊?
剩下的日子本就不多,
萬一再給我傳染了什麼花柳病啥的,豈不是S得太倒霉了些。
7
我將此事記在心裡,想著出了城後一定要找個機會讓這兩個人都去把個脈。
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雪已經停了。
天氣冷,出城的人並不多。
絨絨已經睡著了。
暖爐散發的熱氣,烤得人面燥口幹。
外面人少,我幹脆掀開簾子,和祁谵一同坐在車轅上。
「貴……阿釗,外面冷,你和絨絨一起在車廂裡就是。」
「熱。」
我簡短回答。
看著外面難得一見的景色,隨口問道:「咱們現在是去哪裡啊?」
他勸我幾句後,見我有些煩了,終於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去應天府。
」
他專心看路。
「那遠嗎」
「還行,按照我們的腳程,需要五天左右。」
五天啊。
那也還好。
我蕩著兩條腿,哼著小曲。
官道是有人連夜清雪的。
現在走上去,隻有薄薄的一層。
車輪滾過,雪花就混著泥水化成冰沙。
我和祁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多數是我問,祁谵答。
他真的是一個很好欺負的人。
無論問他什麼問題,他都會認認真真地回答。
偶爾遇到不想說的,就閉上嘴,兩隻墨玉一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我。
讓我有種欺負小狗的負罪感。
「阿釗呢?阿釗為什麼忽然出現在破廟?」
祁谵忽然開口。
他已經會很熟練地喊我的名字了。
「大概是緣分使然吧。」
我隨口道。
看見他又一次抿緊唇瓣,才發現自己說的話有些歧義。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和他說說過往的經歷。
許是害怕。
害怕我某一日悄無聲息地S了。
如同圈起來的雞鴨鵝一樣,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意。
我不自覺捏緊了身上的袄子。
半晌後,才開口。
「我是徐家的養女。」
8
徐家養女。
這四個字一出,我就看到祁谵的手緊了緊。
這叫什麼,這就叫牌面。
一個小官之女,也能靠著自身混成人人皆知的存在。
某種程度上來說,
真的很努力了。
即使不合時宜,我還是忍不住升起得意的心理。
我等著祁谵像其他人那樣或者厭煩,或是震驚,或是鄙夷,或是追問。
可他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聲音也如往常一般平穩:「那你真的很有名了。」
「……謝謝。」
我沉默地道謝。
片刻後,又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我也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壞。」
收到那道神諭前,我不過五六歲的稚童。
那時我正和季溫白抱成一團。
兩個髒兮兮、瘦巴巴的小孩,在這個每日都有人被粗暴拖出的船箱內,過得幾近崩潰。
那群拐子每日隻發一次餐食。
來的時候,還會順便把沒用的人丟出去。
餐食很差。
不足小兒拳頭大的窩窩頭,配上一桶水。
窩窩頭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一口咬下去,要拼了命地嚼才能咽下去。
即使兌著水,也常常能品到喉嚨處的血腥味。
季溫白一開始不肯吃。
他身上錦繡衣服都被扒掉了,換上了如同乞兒的破爛衣衫。
可他仍保持著貴公子的氣度,看著我們如野狗一般搶食,眼裡除了恐慌,就是鄙夷。
我看他可憐,幫他搶了一個窩窩頭遞給他:「吃點吧,要是餓脫相了,賣不上價,會被丟下去的。」
小少爺沉默接過,還沒往嘴裡送,眼淚就落下來了:「我想爹娘了。」
一句話,惹哭了半個車廂。
都是孩子,都是被人從父母身邊強行擄走,誰會不想爹娘呢。
嗚嗚哇哇的哭聲,
引來了拐子。
他不問三七二十一,拿起鞭子就胡亂抽著:「一群小畜生,還當自己是家裡嬌嬌兒啊,都他娘的給我老實點,不然把你丟下去喂魚。」
幾鞭子下去,哭得再兇的人,都老實了。
唯獨小少爺,忽然站起身,對著拐子行了一個禮:「我是禮部尚書的嫡子,隻要你們放我回去,家父定有重禮相贈。」
完了,來了個沒腦子的。
我面無表情地往旁邊挪了挪,防止一會兒挨鞭子的時候打到我。
拐子臉色大變,似乎沒想到自己還抓了這樣的貨色。
沉默幾秒後,他轉身離開。
小少爺松了一口氣,在人群中找到我。
我手腳並爬,跑得飛快。
他一把提溜住我的衣服,笑得眉眼彎彎:「你別怕,我爹娘有錢,到時候把你也贖出去。
」
他笑得天真無比:「等我們出去了,我親自送你回家。」
回家啊……
我手腳一頓,停止了掙扎。
即使知道他說的不可能實現,可一想到家,我心底就湧起無數的記憶。
「你不該自爆身份。」
我開口道:「你會S的。」
那些人不會把他送回去的。
爹爹說過,拐子略賣良人,要行絞刑。
而拐賣士族子弟,首犯凌遲,從犯絞刑,知情家人同罪。
都是人生父母養的,就是再混不吝的人,也會有自己的弱點。
為了保護自己,面前這人必S。
小童臉色瞬間蒼白無比。
他忽然發現,自己魯莽了。
父親教的威逼利誘,對上這群草莽,
並不適用。
片刻後,他忽然松開我,找了一個偏僻角落坐下。
「不要過來,我不想連累你一起S。」
他抬頭看過來的眼神,帶著幾分茫然,幾分悲涼,幾分恐慌。
我愣了。
就在這愣神的功夫,我聽到了神諭。
「滴——綁定惡毒女配。」
神諭說了很多。
大概意思是我要借助面前這個人,成為徐家的養女。
然後在徐家真正女兒回來前,獲得徐家人和面前人的 80 分好感度,不然就會被抹S。
我不懂什麼是好感度,也不知道這神諭是什麼意思。
我隻想活著,活著回去找爹娘。
可神諭又一次開口了。
「成功獎勵壽命五十年,失敗連同族親一起抹S。
」
似乎是怕我年紀太小,不知道抹S是什麼意思,我的面前忽然出現一幅畫面。
爹娘,弟妹,還有許多見過沒見過的許多親人。
她們衝我伸手,喚著我的小名。
那畫面太過真實,讓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摸。
「爹……娘……弟弟……小妹……」
我喃喃出聲,忍不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下一刻,溫熱的血迸濺到我的臉上。
我的笑容僵住,驚恐地看著無形的利劍將他們一個個劈開。
我看著他們倒在血泊之中,眼睛至S都溫柔地看向我。
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呆呆地看著。
看著溫熱的液體流到我的腳下。
然後,再次回到第一個畫面。
9
年僅六歲的我,以一種堪稱慘烈的方式,記住了「抹S」這個詞的意義。
「那個誰家的嫡子呢?我帶你去找你爹。」
剛才的拐子進來時,臉上帶著生疏的諂媚笑意。
男孩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這些拐子不懷好意,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心裡抱著一個微薄的希望。
萬一呢。
萬一,真的是懼怕他爹的權勢,答應了呢?
他敢賭,我不敢。
我撲過去,將他狠狠壓在身下,嗓子發出悲鳴:「不準出去!」
他出去了,會S。
我的爹娘、我的族親,會S的。
拐子一開始還哄著我離開。
到了後面,
見我SS不松手,急眼了。
他先是踹,用了狠勁地踹。
帶著異味的鞋底對著我的臉狠狠連踢帶踩:「松不松開?!松不松開!」
我意識模糊,腦袋上像是壓了一座山。
可我仍然抱住身下的人:「不松……不能松啊……」
眼淚混著血沫子往外噴。
我聽到身下的人帶著哽咽地喊我。
可我聽不清。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看著男孩,又像是看著我的爹娘幼妹:「絕對不會。」
「踏馬的,遇到一個瘋子。」
拐子見踹不動我,又舉起鞭子用力抽下。
疼,太疼了。
每一次,都讓人無法控制地抽搐。
我咬著牙,
隻覺得呼吸全是血腥味。
「你傻啊!放開我!我爹是大官!我不會S的!」
「我們都不認識啊!我才不要你救我!你走!你走啊!」
小孩的哭聲猶如杜鵑泣血。
「幫幫我們,誰來救救我們!誰來幫幫我們啊!我爹是尚書!」
聲音回蕩在船艙,最後無聲消散。
「處理個人怎麼那麼久?」有人敲門。
拐子松了手:「這丫頭S倔,分不開。」
外面有人不耐煩:「分不開就一起丟下去。」
拐子面露猶豫,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又喊了一個人,將我們一起順著小門丟了下去。
我本來已經沒有了意識。
被冷水一激,又恢復了些。
我想學著阿爹教的法子浮起來。
可現在是季溫白不松手了。
他驚恐地鎖著我,兩隻腳拼命地蹬著:「救……噗……咳咳咳……命啊。」
我試圖安撫他。
可他太害怕了。
「能不能幫幫我們。」
我問腦袋裡的那個東西。
「不行。」
那個聲音比水還冷:「攻略者S亡,任務者失敗,結局不變。」
那副畫面又一次出現在腦中。
我狠了狠心,一口咬在男孩的肩膀。
直到見了血,男孩才因為劇痛停下動作,愣愣地看著我。
見他恢復了意識,我蹬著水,帶著他往岸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