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設計什麼?」
「一個能容納所有『念』,能讓魂靈們找回記憶的地方。」
16.
我回到了陽間,但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為整個地府設計一個「記憶收容所」?
這聽起來比當初設計中元盛典的貢品,還要天方夜譚。
我隻是個凡人,怎麼可能承擔如此重任。
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但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那些魂靈麻木空洞的眼神。
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如果她也在那個隊伍裡,如果她也因為收不到我的思念而慢慢忘記我,忘記她曾經的生活……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試試。」我給忘川擺渡擺退人回了信。
這一次,不是為了陰德,
不是為了法器,也不是為了其他。
隻為了那些無聲的魂靈,也是為了我自己心中的那份「念」。
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開始構思。
我查閱了無數關於建築、心理學、記憶儲存的資料。
這個地方,不能是冰冷的博物館,也不能是壓抑的紀念堂。
它應該是一個活著的,流動的,充滿溫暖的地方。
最終,我構思出了一個方案——「萬念歸宗樹」。
我的設計核心,不是一棟建築,而是一棵參天巨樹。
這棵樹,扎根於忘川河畔。
它的每一根枝條、每一片葉子,都代表著一個魂靈的記憶碎片。
陽間的子孫可以通過「陰間供奉」App。
將自己對先人的思念、回憶,以文字、圖片、甚至聲音的形式,
上傳到這棵樹上。
這些「念」,會化作養分,滋養這棵樹,讓它不斷生長。
而陰間的魂靈,可以隨時來到樹下,觸摸屬於自己的那片葉子。
重溫那些溫暖的記憶,從而鞏固自己的魂體。
17.
我將整個設計方案,包括它的運行邏輯、視覺效果、情感內核,整理得清清楚楚。
然後通過 App,獻祭了過去。
「叮!您向地府管理司提交『萬念歸宗樹』項目方案 x1。」
我緊張地等待著回復。
這一次,等了很久。
足足三天。
三天後,我收到了忘川擺渡人的私信。
「方案很好,孟婆和判官都很欣賞。」
我松了口氣。
「但是,遇到了阻力。」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地府的功德司主簿駁回了你的方案。」
「為什麼?」
「主簿掌管地府所有陰德的核算與分配。他認為,你的設計理念,無法量化其陰德產出。
「陽間上傳的那些思念,無法像金元寶一樣直接定價。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還會擾亂現有陰德體系的無用之舉。
「他主張,解決魂靈消散問題的最好辦法,是鼓勵陽間進行更大規模的氪金。
「用海量的、標準化的陰德能量,強行維持魂體穩定。」
我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這不就是治標不治本的歪理嗎!
用沒有感情的能量去填補情感的空缺,簡直是南轅北轍!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判官他們也同意?」我急忙問道。
「主簿掌管財政,
權力很大。而且他的理論,從數據上看,確實是最有效率的。
「判官他們雖然不認同,但一時也無法反駁。」
「除非……」忘川擺渡人說,「你能證明,『念』的力量,遠比那些冰冷的陰德更有價值。」
「怎麼證明?」
「主簿提出發起了一場對賭。他會從即將消散的魂靈中,隨機挑選出一百位。
「五十位,交給他,用海量的標準化貢品進行能量灌注。另外五十位,則交給你。」
「七日之後,看哪邊拯救回來的魂靈更多,魂體更穩固。勝者,將主導後續的魂靈拯救計劃。」
「雪梨,你,敢應戰嗎?」
18.
又是對賭。
上一次,賭的是我的清白。
這一次,賭的是萬千魂靈的未來。
我看著窗外萬家燈火,深吸一口氣。
「我接了。」
對賭開始。
功德司主簿那邊,立刻展現了他雄厚的財力。
他調動了地府的府庫,為他那五十位魂靈,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豪華貢品。
App 的公屏上,幾乎被他刷屏了。
「功德司為魂靈『張三』獻祭『黃金宮殿』x10!」
「功德司為魂靈『李四』獻祭『鑽石跑車』x100!」
一時間,那五十位魂靈的「陰德能量值」瘋狂飆升!
原本虛幻的魂體,像是被吹氣球一樣,迅速變得凝實起來。
主簿在公屏上洋洋得意。
「看到了嗎?效率!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情感?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能當飯吃嗎?
」
很多鬼魂也表示贊同。
「主簿大人說得對,還是能量實在!」
「那個雪梨,又想搞什麼花裡胡哨的?小孩子家家懂什麼!」
19.
而我這邊,情況完全不同。
我分到的五十位魂靈的名單,以加密的形式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他們來自各行各業,男女老少都有。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的魂體都已瀕臨消散,記憶所剩無幾。
我沒有急著去設計什麼。
我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來,最笨的事。
我通過 App,向這五十位魂靈在陽間的後人,發去了匿名的訪談邀請。
「您好,我們是一個記憶保存機構,希望能了解一些您與已故親人之間的故事。
「任何微小的細節都可以,
作為回報,我們會為您和您的家人祈福。」
起初,很多人以為是詐騙,直接拒絕了。
我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地發送請求,言辭懇切。
終於,有人被打動了。
第一個回復我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的奶奶剛去世不久。
女孩在語音裡,哭著給我講述了她和奶奶的故事。
「我奶奶……她最喜歡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會讓我帶。」
「她眼睛不好,但還總愛戴著老花鏡,給我織毛衣,上面總有幾個地方織錯了,但特別暖和。」
「她不讓我減肥,總說我太瘦了,每次都偷偷往我碗裡夾紅燒肉……」
女孩說了很多很多。
我將這些帶著眼淚和溫度的記憶碎片,
一一記錄下來。
然後,我打開繪圖軟件。
我沒有畫金山銀山,我畫了一份熱氣騰騰的桂花糕,旁邊還配著奶奶親手織的那件,有著幾個錯針的溫暖牌毛衣。
我將這份獨一無二的貢品,獻祭給了女孩的奶奶。
「叮!您向魂靈『王秀英』獻祭『充滿愛意的桂花糕與毛衣』x1。」
幾乎是瞬間,App 就傳來了反饋!
20.
「魂靈『王秀英』收到您的貢品,記憶連接被激活,魂體穩固度提升 30%!已脫離消散危險!」
「『王秀英』向您傳來意念:謝謝你,孩子……我記起來了……我的小囡……」
我看著那條反饋,眼眶一熱。
有用!
我的方法,是正確的!
我備受鼓舞,立刻開始聯系下一位後人。
七天裡,我幾乎不眠不休。
我聽了五十個不同的故事。
有兒子回憶父親那雙粗糙卻有力的大手。
有妻子思念丈夫為她彈奏的第一首吉他曲。
有學生懷念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雋永粉筆字。
每一個故事,都化作了我筆下獨一無二的貢品。
一雙修補了無數次的老舊皮鞋。
一把生了鏽的舊吉他。
一塊寫滿板書的虛擬黑板。
這些東西,在功德司主簿看來,一文不值。
但在那些即將消散的魂靈眼中,卻是喚醒他們存在的無價之寶!
21.
七日之期很快到來!
最終的評審,
在地府的三生殿舉行。
判官、孟婆、忘川擺渡人端坐高臺。
功德司主簿和他身後的五十位魂靈,率先入場。
那五十位魂靈,個個珠光寶氣,魂體被海量的陰德能量撐得異常飽滿。
但他們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是一群華麗的玩偶。
主簿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啟稟判官大人,我方五十位魂靈,魂體能量值平均提升 500%,無一消散。事實證明,能量灌注,才是正道!」
判官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這時,我帶著我的五十位魂靈,走了進來。
我們這邊,沒有金光閃閃。
我的魂靈們,魂體凝實程度看起來遠不如對方。
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淡淡的、鮮活的表情。
有的在微笑,
有的眼含淚光,有的神情安詳。
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主簿見狀,立刻嗤笑出聲:
「雪梨,這就是你的成果?一群能量微弱的殘魂,也敢拿來與我的金身羅漢相比?簡直是笑話!」
我沒有理他,隻是平靜地對判官說:
「大人,請允許他們,自己說吧。」
判官點了點頭。
我身後,那位收到「桂花糕與毛衣」的王秀英奶奶,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對著高臺,深深鞠了一躬。
「我……我想起來了。」她聲音哽咽,「我想起我的小囡了,她小時候最愛跟在我身後,像個小尾巴……我給她織的毛衣,她穿上可好看了……」
緊接著,
一個中年男人的魂靈站了出來。
「我想起我爸了,他是個木匠,他親手給我打的書桌,我用到現在……」
一個年輕女孩的魂靈也說:「我想起他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看的演唱會,還沒來得及去……」
一個又一個魂靈,開始講述他們被喚醒的記憶。
那些故事,平凡,瑣碎,卻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整個三生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原本支持主簿的鬼魂,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主簿身後那些面無表情的金身羅漢,又看看我身後這些眼含淚光的平凡魂靈,眼神開始動搖。
主簿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夠了!」他厲聲喝道,「說這些家長裡短有什麼用!能增加一絲一毫的陰德嗎?
能為地府的穩定做出貢獻嗎?一群廢物!」
「主簿。」
一直沉默的判官,終於開口了。
22.
判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錯了。」
「地府的根本,不是陰德,不是能量,而是『秩序』。」
「而秩序的基石,是『因果』,是『情理』。」
「魂靈們帶著一生的記憶而來,走過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再入輪回,這是天道。你用能量抹去他們的記憶,讓他們變成無知無識的能量體,這是在破壞天道。」
判官站起身,目光如炬。
「雪梨的『念』,是在維系天道。」
「勝負已分。」
他一揮手,一份金色的卷軸展開。
「我以地府判官之名,敕令:『萬念歸宗樹』計劃,
即刻啟動!由雪梨擔任總設計師,功德司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主簿,你玩忽職守,理念悖謬,即日起,閉門思過百年。」
主簿面如S灰,癱倒在地。
我看著那份敕令,看著身後那些對我投來感激目光的魂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不在乎輸贏,因為我知道這一次,我守護的是無數的記憶和思念。
「萬念歸宗樹」的建造,比我想象的要順利。
有了判官的敕令,整個地府都為這個項目大開綠燈!
23.
我負責核心的設計和理念,而忘川擺渡人、孟婆,甚至是一些隱世的大佬,都紛紛出手相助。
我將陽間後人上傳的每一個思念,都轉化成獨一無二的葉片。
有的是一片楓葉,記錄著秋日的私語。
有的是一片銀杏,
承載著金色的約定。
有的是一片柳葉,寄託著離別的愁緒。
短短幾年間,那棵扎根於忘川河畔的小樹苗,就長成了一棵覆蓋了半個地府的參天巨樹。
它的枝葉間,流光溢彩,無數的記憶碎片像螢火蟲一樣飛舞。
這裡成了地府最熱鬧,也最安寧的地方。
無數魂靈來到樹下,尋找屬於自己的那片葉子,在別人的故事裡,感受著共通的情感。
地府的這場「魂靈消散」危機,徹底解除了。
地府,也重新恢復了生機與溫情。
而我,作為項目的總設計師,被地府授予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稱號——
「記憶的守護者」。
我的生活,也隨之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白天,我是陽間備受贊譽的金牌設計師,
用我的畫筆,為這個世界創造美。
夜晚,我偶爾會魂遊地府,看看我的那棵大樹,為它添上一兩片新的葉子。
或者和忘川擺渡人坐在船頭,聊聊最近又聽到了哪些有趣的故事。
24.
這天,我像往常一樣,來到樹下。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外婆。
她正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旁邊,就是我為她設計的那片,帶著桂花香的葉子。
她看到我,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和我記憶裡一模一樣。
「丫頭,你做得很好!」
我走過去,像小時候一樣,靠在她的身邊。
「外婆,你都記起來了?」
「都記起來了。」她摸了摸我的頭,「不止記起了我們的事,還看了好多別人的故事,真有意思。
」
我們祖孫倆,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著滿樹的星光,說著體己話。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真圓。
我想,無論在哪個世界,隻要心中有「念」,有愛,我們就永遠不會真正地分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