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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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漠北和親,送行人是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雁門關前,他啞著嗓子說一定會接我回家。


 


我等啊等。


 


等到了皇兄被萬箭穿心的噩耗。


 


眼睜睜看著姑姑在我面前血盡而亡。


 


一個又一個景朝百姓被獵犬與鷹隼分食。


 


罪魁禍首,正是說要與我白頭偕老的漠北王。


 


他擦著刀上的血,笑得冷漠又殘忍。


 


「為一群蝼蟻鬧,本王看你是瘋了。


 


「本王大度,不與你這瘋婦計較。」


 


後來,我於萬軍前用天蠶絲絞住他的脖子。


 


看著他面上的不可置信,我笑得瘋狂。


 


「王上當年說過,不會與一瘋婦計較——


 


「如今,我真的瘋了啊。」


 


1


 


我是景朝唯一的公主。


 


出嫁那日,皇兄親自背我上花轎。


 


送親隊伍旁,站著兇神惡煞的漠北接親隊。


 


景朝剛被奪了北疆五城,連鎮北大將軍都被斬於馬下,頭顱隨著婚書擺在皇兄案前。


 


陪嫁的護衛僕從面上笑容僵硬難看。


 


可他們依舊不能表露出一丁點的難過,更不能落淚。


 


我也不能。


 


皇兄看向站在一旁、一身銀白鎧甲的少年。


 


「孟家二郎,你是朕親封的鎮北大將軍。此次公主出嫁,就由你護送。」


 


孟謙,鎮北大將軍唯一的弟弟,也曾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金色的銀杏葉被風卷著落下。


 


他伸出手,將銀杏葉握在手中,然後用力按在胸口。


 


「臣,萬S不辭。」


 


我抓緊紅蓋頭,不敢去看。


 


馬車啟程。


 


我掀開一角車簾,悄悄向後看。


 


皇兄的面容逐漸模糊,兩側隻剩下送親的隊伍。


 


隊伍走走停停。


 


半夜,一聲女子的悽厲哭喊直衝雲霄。


 


我嚇了一大跳,披上鬥篷下了馬車。


 


不遠處的草叢裡,漠北大漢的身影影影綽綽。


 


女子悽厲的求饒聲越來越弱,漸漸沒了聲息。


 


孟謙急匆匆趕過來,一把將我扯到身後。


 


我看向地上散落的衣服,那是陪嫁宮女的服飾!


 


女人面色慘白,鬢發凌亂,已是進氣少出氣多了。


 


孟謙瞬間拔劍。


 


對面的大漢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一把扭斷了女人的脖子。


 


他滿臉挑釁地看著我,咧唇一笑。


 


「怎麼,

鎮北大將軍要砍我的頭嗎?」


 


孟謙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我往前看去,那人赫然是漠北王麾下第一大將——


 


阿布勒。


 


孟謙,確實不能對他做什麼。


 


黏膩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渾身上下像是被蛇纏上一般惡心。


 


我扯了扯孟謙的袖子。


 


他胸膛劇烈起伏,猛地閉了閉眼,轉身扶我回馬車。


 


2


 


馬車再次啟程,一路向北。


 


這路上的風光我原本是熟悉的。


 


從前我與孟謙總會隔一段時間北上,去見一見駐守雁門關的孟家哥哥。


 


如今再走這條路,卻是他送我去和親了。


 


車隊在雁門關停下。


 


地上的銀杏葉早已變成了蒼白的雪。


 


隔著厚重的車簾,孟謙的聲音很低。


 


又悶又啞。


 


「阿鳳,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


 


「你等我,我一定會接你回家。」


 


這時候,是元祐十年的冬天。


 


馬車過了雁門關。


 


一隊兵馬忽然從前方衝出來。


 


嘶吼與哀嚎瞬間響起。


 


穿著玄色鎧甲的大漢手起刀落,迎親隊伍不少人瞬間人頭落地。


 


為首的是一個騎著漆黑大馬的青年,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


 


就有幾個親衛上前將滿地屍體拖走。


 


外頭的動靜漸停,我探出頭,正對上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下面人不懂事,叫公主受驚了。」


 


我理了理裙裾,

宮女春夕將車門打開。


 


血色殘陽下,滿地的雪也被照得通紅。


 


這便是我與賀蘭訴的第一次見面。


 


來人的眉眼格外深邃,五官又極鋒銳。


 


像孟謙從前說的草原狼王。


 


兇狠、冷厲、無情。


 


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猛然抓緊。


 


3


 


來人是我未來的夫君。


 


漠北新上任不到三年的漠北王——


 


賀蘭訴。


 


傳聞中,他是老漠北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憑借不要命的S招一路除掉自己的兄弟們。


 


然後血洗了那些不服他的部落。


 


也是他,命人將孟家哥哥的頭顱送到皇兄面前。


 


馬車很快入了城。


 


大婚之日,

我換上了漠北的玄色鳳袍,跟著賀蘭訴登上祭壇。


 


這裡很高,可以看到很寬廣的天。


 


這裡也很矮,看不到景朝的晨曦。


 


入夜,我換下滿頭珠翠,坐在銅鏡前梳著頭發。


 


銅鏡在搖曳燭光中倒映出我蒼白的臉。


 


和賀蘭訴那雙墨綠色的眼睛。


 


他從後面環抱住我,手指一點點撫上我的脖頸。


 


眼中漸漸流露出痴迷。


 


下一瞬,他垂下頭,在我的肩頭狠狠咬了一口。


 


「王上——」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使我瞬間落下淚來。


 


賀蘭訴一揮手,燭火熄滅。


 


我顫了顫,低聲哀求:「王上……可不可以……留一盞燭臺?


 


「太黑了……」


 


話音未落,一隻粗礪的手掌捂上我的嘴唇。


 


裙裾被撕扯。


 


「安靜些。」


 


「你說話的樣子和她不太像。」


 


我喘不過氣,眼神一點點渙散。


 


婚床上的紅帳是我從景朝帶來的。


 


金絲勾勒的鳳凰振翅欲飛,卻又被拽著腳踝拖回來。


 


翌日醒來,春夕告訴我:


 


賀蘭訴有一個心上人。


 


隻是年幼時便走散了,多年來苦尋無果。


 


原來……我是一個替代品。


 


4


 


一晃三年。


 


表面上,我是賀蘭訴極盡寵愛的王後。


 


時常留宿,夜夜寵幸。


 


我也越來越有王後的樣子。


 


八風不動,安靜從容。


 


像極了祭臺上無悲無喜的觀音像。


 


隻是賀蘭訴後宮的女人從不把我放在眼裡。


 


她們都是漠北各部落的女子。


 


有的父兄還是一方部落的首領。


 


「區區南奴,也敢霸佔王後之位?」


 


帶著倒刺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我背上,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按住我,不許動彈半分。


 


我SS咬著牙,後背被冷汗浸湿。


 


賀蘭訴就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喝著酒。


 


「別傷了她的臉。」


 


貴妃嬌笑一聲,抬手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瞬間皮開肉綻。


 


「景朝公主也不過如此。」


 


「自然是貴妃姐姐最得王上歡心。」


 


「什麼王後,還不是任由姐姐處置也不敢吭一聲!


 


妃嫔們簇擁在貴妃身邊,笑靨如花。


 


貴妃嗤笑一聲,抬腳狠狠踩在我的手指上。


 


十指連心,痛徹心扉。


 


她們帶人衝入我居住的碧霄宮。


 


能搬走的金銀首飾搜刮得幹淨。


 


搬不走的瓷器直接叫人當著我的面砸個粉碎。


 


陪嫁的宮女氣得發抖,我SS拉住她。


 


終於,她們找到了新的樂子。


 


我艱難地動著手指,給春夕上藥。


 


半月前,貴妃要我跳入冰湖為她捉最新鮮的魚。


 


春夕毫不猶豫地跳入湖中。


 


渾身上下被冰碴子劃傷。


 


迎上春夕難過又擔憂的目光。


 


我下意識看向金剪子存放的匣子。


 


「春夕,別擔心,我不會S的。」


 


我想過尋S。


 


可我沒這個資格。


 


況且,孟謙說過,要接我回家的。


 


5


 


賀蘭訴最近很忙,已經許久不來後宮了。


 


我在僅剩的嫁妝箱籠中翻翻找找。


 


一把劍沉沉地睡在箱底。


 


那是「朱雀」。


 


年幼時我鬧著要學武。


 


還是個小少年的皇兄板著一張臉:「沒個公主的樣子。」


 


在我淚眼婆娑的注視下,他還是妥協了。


 


我抱著劍走到院子裡,紅梅開滿枝頭。


 


長劍出鞘,我循著記憶,舞了一曲《霸王別姬》。


 


「啪、啪、啪」


 


「王後好劍法。」


 


低沉的男聲帶著一點沙啞,從身後傳來。


 


我緩緩轉身,與賀蘭訴四目相對。


 


「王上。


 


我垂下眼簾,行了一個標準的漠北禮。


 


賀蘭訴輕輕撫上我的臉:「你舞劍的時候,最像她。」


 


賀蘭訴從不掩飾將我當作替身的事實。


 


我隻當作沒聽見。


 


「漠北以刀為主,景朝卻擅劍。王後可願與本王比試一場?」


 


我的劍法就是個花架子,獲勝的概率並不大。


 


果不其然,我輸得一敗塗地。


 


就像這些年景朝的將士。


 


賀蘭訴卻在笑。


 


不是過往的冷笑,或是漫不經心的嘲弄。


 


那是發自內心的……歡愉的笑。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此刻像是最清澈的翡翠。


 


「方才的劍舞,是什麼人教你的?」


 


我抱緊「朱雀」:「妾身早逝的皇嫂,

根據從前的戲劇改編的。隻來得及教給妾身一人。」


 


賀蘭訴面上的笑意越發擴大。


 


夜間,賀蘭訴將我摟入懷中,神色是難得的溫柔。


 


他第一次允許我點燃紅燭。


 


指尖輕輕觸碰我腰間的朱紅牡丹,激起我一身雞皮疙瘩。


 


「王上?」


 


「你這裡……受過傷?」


 


我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王上怎知?」


 


這是我好多年前,同孟謙一起去北疆時,救一個孩童受的傷。


 


後來傷疤實在去不掉,索性紋了一朵牡丹。


 


賀蘭訴眸色動了動,搖了搖頭。


 


他忽然俯下身,灼熱吐息噴灑在牡丹上。


 


我抖了抖,想後退,卻被他按住。


 


我重新閉上眼,順從躺下。


 


隻是這一夜,賀蘭訴的動作格外溫柔。


 


意識消失前,耳畔似有嘆息聲。


 


「你與她……真的太像了。有時候我都懷疑……」


 


6


 


元祐十四年的元宵宮宴,賀蘭訴頭一次帶上了我。


 


風雪停歇,我小口吃著羊肉,看著下面的大漢赤膊打鬥。


 


像是野獸的廝S。


 


賀蘭訴靠過來,灼熱的氣息混合醇厚的酒香。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一件狐皮鬥篷,親手為我系好繩子。


 


滿殿驚呼聲中,賀蘭訴抱著我跳上那匹黑色駿馬。


 


韁繩輕輕一扯,馬兒便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直到跑到一個小山丘,才緩緩停下。


 


賀蘭訴拉著我,

走到一個水池邊。


 


竟是一汪暖泉。


 


月影墜入水中,我莫名想起景朝皇宮太液池中的胖錦鯉。


 


賀蘭訴拉著我坐下,抬頭就能瞧見碩大的玉盤。


 


「王後,我阿娘身上也留著景朝人的血脈。」


 


我扭頭,對上他那雙墨綠色的眼睛。


 


「準確來說,她是被俘虜的景朝後裔。」


 


「她的阿娘帶她逃回了景朝,然後生下了我。」


 


他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那雙眼睛。


 


「可就因為這雙眼睛,周圍人都欺負我,毆打我,就連我的親姥姥,都厭棄我。」


 


「小孩專用石頭朝我眼睛砸,那些村民瞧見了還會誇他們是打跑怪物的英雄。」


 


「後來,姥姥要將我賣了,隻說遠遠打發了去,再也不要見面了。」


 


「那晚的月亮也像現在這般圓,

阿娘就坐在廊下,看我像牲口一樣被捆著拖走,面上甚至帶著笑。我便知道,我阿娘也不要我。」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我身上,眸中閃過一瞬間的痛苦掙扎。


 


「若不是後來有人相救,我早就S了。」


 


「你們的士兵百姓總是咒罵漠北人冷血嗜S,可你們難道就沒有錯嗎?」


 


我身子後仰,卻被一雙精瘦有力的手臂牢牢桎梏。


 


「王後,你說,我又有什麼錯呢?」


 


「王後,我會好好待你的,你就安心做我的妻子,好嗎?」


 


那雙眼中閃過瞬間的脆弱,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鬢邊。


 


他的問題我回答不了。


 


更沒資格說什麼原諒。


 


腦中隻有臨行前皇兄的囑託。


 


「若能生下景朝皇室血脈的孩子,你再好好養育教導,

便可保百年之內的安穩。」


 


這是最好的機會。


 


我顫抖著手,環抱住了他。


 


「……好。」


 


7


 


那夜過後,賀蘭訴不再說我與「她」長得像的話,卻依舊夜夜宿在我宮中。


 


隻是我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賀蘭訴眼中的情意,我不是看不出來。


 


那幾日的細節與前後的變化合在一起一思量,我便開始懷疑——


 


當年被我從人牙子手中救下來的孩子裡,莫不是就有賀蘭訴?


 


我與孟謙解救了許多孩童。


 


現在想來,似乎真的有一個小男孩有著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等待官兵到來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害怕得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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