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沒回答,徑直走向了客廳,背影帶著幾分倉皇的意味。
耳尖還泛上了點點可疑的紅暈。
我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又笑了出來。
9
推開單元門,傍晚微涼的風裹挾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夕陽的金輝已經褪去大半,遠處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小區裡的行人不多,隻有零星的腳步聲和遠處孩童模糊的嬉鬧。
說是散步,季宴林的步子卻邁得老開,速度又快,帶著點想要甩開什麼的倉促。
我小跑了幾步才勉強跟在他身後。
他挺拔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點孤寂。
我想要和他並肩,卻總是被甩開兩三步。
在跑了百來米後,我終於忍不住抗議:
「喂,季宴林,你走慢點!」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真的放緩了速度。
他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步幅明顯縮小了。
我趁機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
「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
回應我的依舊是沉默。
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他。
季宴林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冷峻,但他微微仰頭看向天際線的時候,似乎比平日緊繃的狀態松弛țű̂₌了一點。
我也不氣餒,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邊那棵桂花樹好像要開了,我都聞到一點點香味了……」
這一次,季宴林的腳步似乎又放慢了半拍。
我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捕捉風中若有似無的香甜。
他微微仰著頭,
我則是低頭看向前方被路燈拉長的兩個影子。
它們在腳下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我忍不住把這一幕拍了下來。
鏡頭定格在我們的手相觸的那一刻。
從影子上看,就像牽在了一起。
我忍不住偷笑。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這個溫馨的氛圍。
二十米開外的斑馬線上,一輛黑色轎車在撞倒一位老奶奶後加速逃逸。
我驚呼了一聲,立刻朝著出事點奔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季宴林開口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先拍照取證。」
我甩開他的手,焦急道:
「取證重要還是救命重要?!」
說完,就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他眼神暗了暗,卻還是跟了上來。
被撞的老奶奶仰面倒在斑馬線上,菜籃裡的水果滾落一地。
我蹲下身詢問:
「奶奶,您感覺怎麼樣了?」
「我好像……喘不上氣了……」
我摸了摸口袋,發現沒帶手機,下意識看向季宴林。
「我已經打了 120。」
我點了點頭,轉而看向老奶奶:
「您先別動,我們送您去醫院,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您還記得您家屬的電話嗎?」
老人搖了搖頭。
「沒事,一會兒我先陪您去醫院,您再好好想想。」
很快,救護車來了。
就在我要上車時,季宴林跟了上來。
我正疑惑,他卻少見地開口解釋:
「你沒帶手機,錢估計也沒帶。」
……
就這樣,我和季宴林一塊跟到了醫院。
在照顧老奶奶時,走廊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林小姐?」
周醫生推著病歷車走近,目光在我的毛絨帽上多停留了一秒。
「您怎麼到北城來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嘴角彎出禮貌的弧度:
「呃……我有親人在這邊。」
周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對了,你的復……」
季宴林正低頭整理繳費單,聞言抬頭。
我突然咳嗽出聲:
「周醫生,
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王奶奶,剛出了車禍。」
周醫生立馬會意,沒再繼續說下去ẗű̂₂,打了個招呼就忙別的事去了。
季宴林的表情閃過一抹狐疑。
「你臉色不太好。」
我抬頭,對上他幽深的黑眸。
那裡盛著整個走廊的燈光,也盛著我無處遁形的秘密。
「沒有啊。」
我有些心虛道。
「你認識她?」
他又問。
「她是我們學院老師的朋友。」
我扯謊臉不紅心不跳。
他點了點頭,轉身去繳費了。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
伸手替老奶奶掖被角時,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
動作間,我看到她衣服內袋掉出來的泛黃照片。
是一個穿病號服的女孩。
眉眼與我有幾分像。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瞳孔裡泛起水光:
「如果我的孫女還在,應該也像你這般大……」
「姑娘……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呀……」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砸在窗戶上,像密集的鼓點。
看向老人希冀的眼神,我回握住她枯瘦的手。
咧開一個燦爛的笑:
「放心吧王奶奶,我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季宴林剛好在此時回來,一同進來的還有王奶奶的家人。
他們向我們付清費用,又道了謝。
本來還要請我們吃一頓飯的,被我們給拒絕了。
10
走在回家的路上,
季宴林突然停住腳步。
落葉在他鞋尖打了個旋兒。
「下周六我生日,來家裡吃飯嗎?」
他側過臉,看向我的眼神專注而認真,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的影。
他主動邀約,這是頭一次。
我有些意外,剛想打趣他,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的疼。
我強忍著痛,道:
「周六……周六好啊,剛看到後街的冰糖葫蘆攤上寫著每周六出攤呢,到時候還可以一起來買冰糖葫蘆。」
他順著視線望過去:
「你要是想吃的話,今天也可以買。」
我一拍大腿:
「對哦!那你快去給我買一串,我沒帶錢!」
我理直氣壯,他沒說話,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然後,
他徑直向冰糖葫蘆攤走去。
看著他走遠,我終於不用再強撐。
垂下的手劇烈顫抖,指尖攥得泛白,一陣一陣的疼痛湧上來,我的眉緊緊皺起。
我隱瞞了一些事實。
我生病了。
同時,也覺醒了。
我是在飛機上覺醒的。
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而我是裡面的路人甲。
我覺醒時故事已經到了尾聲。
男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反派決定一S了之。
他在飛機的清潔袋上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我發現後,幾乎是想也沒想,立刻更改路線,飛往了遙遠的北城。
……
就在季宴林即將付款轉身時,我的唇又強行彎起一抹弧度。
我跑過去拿冰糖葫蘆。
「謝了!」
「所以……你來不來?」
他的目光鎖定我。
「來啊!當然來!」
「到時候我還要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呢。」
11(季宴林視角)
周六,時針指向七點。
她並沒有來。
也許是放置的時間久了,蛋糕上的紅色奶油開始塌陷。
我盯著那點刺目的紅,一陣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突然想起上周在醫院,她笑著說她一定會長命百歲。
……
就在我思緒紛飛時,一滴滾燙的蠟油滴在手背上,燙得我一顫。
我沒再回憶,立刻抓起玄關的鑰匙衝出門。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
濃稠的黑暗裹挾著我。
一股更深的擔憂席卷上來。
我腳步不穩,幾乎是撞上她家的門板。
我敲了很久的門。
沒有回應。
我果斷從家裡的窗戶躍過去。
像那天的她一樣。
她家窗簾緊閉,屋內暗沉無光,寂靜得可怕。
客廳空無一人。
茶幾上,沒吃完的水果靜靜躺在透明的塑料盒裡。
旁邊,散落著幾粒白色的藥片。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腳下頓時一陣虛浮。
我踉跄了一下。
心髒在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胸膛。
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
前方臥室的門虛掩著。
從我的角度看去,床上隆起一個模糊的輪廓。
「……林夏?
」
我的喉間幹澀,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
然而依舊沒有回應。
隻有窗外不知是誰家電視隱約傳來的廣告聲,襯得臥室裡的S寂更甚。
我幾乎是撲到床邊,不斷地喊她的名字。
她一隻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旁邊還擺著一盆多肉。
我顫抖著去碰她的肩,觸碰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僵硬。
那冷意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全身,將我凍在原地。
視線下移,她攥緊的手指縫裡,露出一張皺巴巴、湿潤的紙頁:
【晚期擴散。別哭啊,季宴林,旁邊的小多肉是你的生日禮物哦!你家的陽光特別適合養這個,你可得好好養啊!它要是S了,我不會放過你的!還有還有,冰箱裡還有留給你的草莓……】
字跡到後面完全變了形,
筆畫歪斜扭曲,像是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草莓的「莓」字,隻有半個偏旁,拖出一條無力的長痕,然後戛然而止。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往日的細節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倒灌。
眼前浮現她太陽般的笑容。
我看見她稀疏的頭發,終於明白過來她為什麼整日都戴著毛絨帽了。
腦子裡隻剩下一陣嗡鳴。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冷汗浸湿了後背。
所有的力氣頃刻間被抽幹。
我的世界轟然倒塌。
番外
林夏S後,季宴林徹底隔絕了與外界的聯系。
他整日將自己關在充滿充滿林夏生活痕跡的房間裡。
她冰涼的指尖和未寫完的字條成為日夜糾纏他的夢魘。
冰箱裡的草莓放到腐爛。
樓下是冰糖葫蘆攤主的叫賣聲。
明明說好要一起去買冰糖葫蘆的。
騙子。
他好不容易才放棄自S。
都是因為她。
可為什麼……
為什麼……
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他重新走向廚房。
可到關鍵時刻才想起,刀已經被她拿走了。
他又去找麻繩。
沒找到。
是啊,這些用來自S的工具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借走了。
但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可以將汽車尾氣接到車裡。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門時,餘光卻瞥到了窗臺上的小多肉。
……
【要好好養啊!
它要是S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回想起那張紙條。
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
然後,門把手上的那隻手緩慢地ṭų₉垂了下去。
他給多肉澆了水,又去醫院看望了王奶奶。
最終平靜地走回了家。
他每天都坐在小多肉旁,精心養護它,有時又會對著它自言自語。
一頭長發沒有打理,任由它瘋長。
這天,他如往常一樣坐在窗臺旁。
忽然,一隻蝴蝶飛到了窗邊,停留在他的長發上。
他微微側頭,目光貪婪地鎖住發梢那隻蝶。
蝶翼纖薄又脆弱,仿佛一絲微風就能將它吹散。
可它小小的翅膀還是不停地扇動。
堅韌又強大。
那一刻,
他想起了她。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很快,在微風中緩緩睡去。
朦朧中,他好像又看到了他的太陽。
永不墜落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