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拿出來。」
他不情不願地攤開掌心——是一塊太妃糖。
我這才注意到床頭抽屜裡全是各種糖果包裝紙。
「醫生不讓吃甜的,」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就饞這一口……」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沒收我偷藏的糖果,然後在我哭鬧時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摸出更貴的巧克力。
那時我媽剛走,他笨拙地學著既當爹又當媽。
「爸……」我嗓子眼發緊,伸手拿過那塊糖,在他失望的目光中掰成兩半,「一人一半。」
我們沉默地吃著糖,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給他花白的頭發鍍了層金邊。
「其實……」他舔著手指突然開口,「薄家那小子前段時間總來醫院。」
我差點被糖噎住:「薄靳言?他來幹什麼?」
「給我送補品,找專家會診。」父親哼了一聲,「裝模作樣!不就是想打聽你在哪……」
我低頭摳著糖紙,心髒砰砰直跳。
那個傻子……
「笙笙,」父親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溫暖,「爸爸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第一次向我低頭。
「當年不該逼你聯姻,可我實在撐不住了……」
他摩挲著我手背上的疤痕,
「公司那群老狐狸,個個都想啃安家的肉。我想著,至少要給你找個靠得住的……」
「我知道。」我輕聲說。
其實我早就明白,他安排這場聯姻,是想護住安家,護住我。
「你支教的事,我嘴上罵你,心裡…其實挺驕傲的。」他別扭地轉過頭,「就是你這丫頭太倔,非要曬得跟黑煤球似的…」
我噗嗤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我故作嗔怪:「那你為什麼說我在國外深造?」
「廢話!我能理解,其他人不一定能理解,我安志遠的女兒怎麼能讓人看笑話!」他習慣性吼完,又軟下聲音,「……也想著,能瞞多久是多久,讓你多自在幾年。」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
消毒水味混合著熟悉的煙草香,這是我九年來第一次抱他。
「爸,我留下來幫您。」我悶在他肩頭說,「不過公司的事你得慢慢教,我隻會揍熊孩子……」
他渾身一僵,然後用力摟住我,胡茬扎得我額頭生疼:「臭丫頭…終於懂事了…」
我們就這樣靜靜相擁,直到護士來換藥。
父親炫耀似的對護士說:「看我閨女!漂亮吧?就是黑了點……」
晚上我堅持留在醫院陪護。
父親睡著後,我輕輕給他掖被角,發現枕頭下壓著個相框——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邊角都磨白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照在他安詳的睡臉上。
我忽然發現,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我很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薄靳言發來的消息:
「安叔叔今天情況怎麼樣?」
我問他:
「你怎麼不告訴我他病了?」
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後隻發來一句話:
「你那時在山上,信號不好。」
我盯著這行字,眼前浮現薄靳言蹲在泥地裡幫孩子們推車的模樣。
他跟我爸一樣,明明可以直接告訴我真相,卻選擇默默守護我的自由。
而我應該承擔的責任,他先替我扛了。
視線轉移到爸爸臉上,我笑了笑:「爸,有人像你一樣愛我了。」
窗外,金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
我忽然覺得,或許有些緣分,從一開始就注定要糾纏不清。
12
我開始學著處理公司事務。
剛開始上手,生澀不熟,總是出錯。
好在爸爸在慢慢教我,薄靳言也會教我。
以前,我是他的老師,現在身份互換,他倒成了我的老師。
剛處理完一項事務,我好心情地請薄靳言吃了飯。
「多謝你了,薄老師。」
薄靳言一愣,低頭笑了。
他說:「前幾天我去梧桐村了。」
我頓了一下,有些驚訝地抬頭看著他。
薄靳言:「那些孩子有話讓我帶給你。」
他掏出手機,遞給我。
裡面是一段很長的錄像。
一張張熟悉的臉閃過,我看得愣神。
視頻開始播放,第一個出現的是班上最調皮的小男孩。
他對著鏡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容:「盛安老師,
我們都很想你!」
接著是班上最文靜的女孩,她紅著臉小聲說:「老師,我這次數學考了全班第一……」
一個接一個熟悉的面孔閃過屏幕。
他們有的在教室裡,有的在操場上,有的甚至爬上了那棵老槐樹。
Ťū₌每個人的背景都帶著梧桐村特有的風景——斑駁的土牆,翠綠的麥田,遠處連綿的青山。
「老師,你別擔心我們,新來的老師也很好!」
「我們每天都有好好做早操!」
「老師,我學會寫你的名字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屏幕,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那些可愛的臉龐。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班長小雨出現在畫面裡。
這個總是最懂事的小姑娘眼睛紅紅的,
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老師,我們都希望您能幸福。梧桐村太小了,您應該去更大的地方。」
視頻結束,屏幕暗了下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他們……都還好嗎?」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薄靳言輕輕點頭:「很好。新來的支教老師是銀朝基金會資助的,很負責任。」
他頓了頓,「孩子們讓我轉告你,他們以你為傲。」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還給他:「謝謝你,薄靳言。」
「不用謝。」他的目光溫柔而專注,「安笙,能為你做點事,我很高興。」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
這段時間以來,薄靳言確實在履行他的承諾——每天雷打不動的早安晚安,
恰到好處的關心,在我加班時送來的夜宵,還有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眼神。
「我...」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薄靳言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歉意地說:「公司有點急事,我接個電話。」
他起身離開後,我望著窗外出神。
金明市的夜景繁華璀璨,與梧桐村的星空截然不同。
我想起孩子們的話,想起父親的期許,也想起……薄靳言看我的眼神。
「喲,這不是安大小姐嗎?」
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轉頭看去,一個穿著名牌連衣裙、妝容精致的女人正站在桌邊,上下打量著我。
「聽說你剛從『非洲』回來?」她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
紅唇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曬得可真夠黑的。」
我認出來了,這是金明市林家的千金林悅,薄靳言的狂熱追求者之一。
我跟薄靳言結婚的那兩年,我看見過她幾次。
每一次,都對我頤指氣使,滿是惡意。
「林小姐。」我平靜地點頭,「有事?」
「裝什麼清高!」她突然俯身,壓低聲音,「誰不知道你所謂的『國外深造』都是假的?你爸為了給你臉上貼金,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不顯:「這與你有關系嗎?」
「當然有!」她得意地揚起下巴,「別以為我不知道,靳言哥已經跟你離婚了,說明他根本看不上你這種……」
「看不上哪種?」
一個冷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薄靳言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悅瞬間變了臉色,聲音也軟了下來:「靳言哥,我隻是……」
「安笙是我妻子。」
薄靳言打斷她,「曾經是,未來也會是。」
林悅瞪大眼睛:「可你們明明已經……」
「離婚是真。」薄靳言直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正在重新追求她,也是真。」
餐廳裡突然安靜下來,周圍幾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過來。
我的臉燒得發燙,心跳聲大得仿佛整個餐廳都能聽見。
察覺到眾人視線,我攥了攥手指,揚起臉微笑道:「哦,就在剛剛,我決定了一件事。」
我看向薄靳言:「你的追求,我答應了。」
薄靳言明顯愣了一下,卻似乎仍有些不確定:「真的?
」
所有的猶豫和不安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看著他緊張的表情,突然笑了。
「真的。」我說,聲音輕卻堅定。
薄靳言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星光。
在眾人或驚訝或嫉妒的目光中,他握住了我的手。
林悅氣得臉色發青,踩著高跟鞋憤然離去。
但我已經無暇顧及她了——
薄靳言的目光太灼熱,我後知後覺地有些緊張。
於是自我安慰。
「孩子們說得對,」我輕聲說,「我是該向前看了。」
薄靳言的笑容擴大:「那我的追求算是成功了?」
「勉強及格吧。」我故意板起臉,「薄老師還得繼續努力。」
他低笑出聲,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來,
震得我耳根發燙:「遵命,盛安老師。」
13
我跟薄靳言談戀愛的ṱű⁽事沒瞞多久,就被我爸發現了。
他很開心,飯都多吃了一些。
「那小子不錯,我就說我眼光不會差的!」
……
清晨四點,薄靳言的車停在我家樓下。
我輕手輕腳地下樓,生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父親。
「這麼早?」我鑽進副駕駛,打了個哈欠。
薄靳言遞給我一杯熱可可:「日出不等人。」
車子駛向郊外的觀景臺,晨霧中的城市漸漸遠去。
我捧著熱飲,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突然想起什麼:「我爸這幾天檢查結果怎麼樣?」
薄靳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各項指標都有好轉。
醫生說如果能保持,說不定……」
他頓了頓,「能等到合適的肝源。」
我鼻子一酸,轉頭看向窗外。
自從我接手公司,父親終於肯安心養病,再加上薄靳言找來的專家團隊,他的病情確實穩定了不少。
觀景臺上空無一人。
薄靳言從後備箱拿出兩條厚毛毯,細心地鋪在石凳上。
「冷嗎?」他問。
我搖搖頭,卻還是被他攬入懷中。
他的體溫透過外套傳來,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東方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雲層被染成淡淡的粉色。
薄靳言突然開口:「安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我笑了:「領證那天?你冷著臉,活像我欠你八百萬。」
「不是。
」他搖頭,「是在龍門鄉,那天你穿著白裙子,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念詩。」
我怔住了。
那段記憶已經模糊,卻在他低沉的嗓音中漸漸清晰——十七歲的朝陽,總是安靜地站在教室外面,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時候我就在想,」薄靳言的聲音很輕,「這麼好看的人,怎麼會來我們這種窮地方。」
天邊的雲霞越來越亮,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
就在這金光灑滿大地的瞬間,薄靳言突然單膝跪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安笙,這次我想正式一點。」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造型別致的鑽戒,主石周圍環繞著幾顆小鑽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你願意再嫁給我一次嗎?」
我盯著那枚戒指,突然發現那些小鑽石排列的形狀——是梧桐村的輪廓。
「你……」我嗓子發緊,「什麼時候準備的?」
「從知道你是盛安那天起。」他仰頭看著我,眼神虔誠,「這次不是因為聯姻,不是因為任何條件,僅僅是因為我愛你。」
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我仿佛又看見那個在操場上看書的少年。
時光流轉,我們竟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好。」我伸出手,聲音有些發抖,「我答應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然後起身緊緊抱住我。
我們在朝陽中接吻。
……
婚禮定在三個月後。
不同於第一次的草率,這次薄靳言事無巨細地親自操辦。
從場地布置到菜單選擇,甚至連請柬的字體都要親自過目。
「太誇張了。」我翻著厚厚的設計圖冊,「我們又不是第一次結婚。」
薄靳言從背後環住我:「上次不算。」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畔,「這次我要讓全世界ṭū₀都知道,你是我求來的。」
婚禮當天,父親堅持要親自送我入場。
他穿著定制的西裝,雖然憔悴了很多,精神卻很好。
「爸,不舒服要說。」我緊張地扶著他。
「胡說!」他瞪我,「我閨女的大日子,我能缺席?」
音樂響起,大門緩緩打開。
紅毯盡頭,薄靳言一身白色西裝,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父親拍拍我的手背,帶著我一步一步向前走。
「臭小子,」他把我的手放進薄靳言掌心時,聲音有些哽咽,「我把我最珍貴的寶貝交給你了。
」
薄靳言鄭重地點頭:「我會用生命愛護她。」
交換戒指時,我注意到薄靳言的手在微微發抖。
當牧師宣布可以親吻新娘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臺下掌聲雷動,我卻在嘈雜中聽見他輕聲說:「謝謝你,盛安老師。」
晚宴上,父親難得地喝了一杯香檳。
他拉著薄靳言說了很久的話,最後竟靠在新郎肩上睡著了。
薄靳言示意我不要打擾,輕輕把老人扶到休息室。
我站在露臺上,看著宴會廳裡的歡聲笑語。
曾經一心撲在山溝溝裡支教的黑丫頭,如今穿著昂貴的婚紗,成了眾人豔羨的薄太太。
命運有時候,真是奇妙。
我伸出胳膊看了看,其實還是有點黑,但我還挺喜歡。
「在想什麼?」薄靳言從身後抱住我。
我靠在他懷裡:「想梧桐村的孩子們。」
他親了親我的發頂:「下周我們回去看看?直升機直接降落在操場,讓那群小崽子開開眼界。」
我笑出聲,Ṭṻ₄ 轉身摟住他的脖子。
夜空中繁星點點,如同在梧桐村看到的星空。
不同的是,這次有人陪我一起仰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