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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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晚,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給媽媽說一聲呢?」


我爸嘆了口氣兒,不容置疑道:「我們現在就去醫院,該治就治,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你放心小晚,不論你做什麼決定,爸爸媽媽都會支持你的。」


心澗的暖流輕輕淌過。


我將右手背在身後,安慰爸媽:「其實真的沒什麼大礙,醫生說不能見水,不能接觸空氣……」


「媽媽,這個家裡有一個大學生就夠了。」


徐妍含笑打斷我的話:「我以後要是發達了,也不會忘記姐姐的。」


我爸有些不可置信,認真看了徐妍一眼:「妍妍,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往你姐姐的心頭扎刺嗎?」


徐妍怔了一下,笑得有些牽強:「姐姐的手恐怕不能寫字了,復讀沒必要吧?」


她說完這句,轉頭審視著我,眼裡藏著一絲暢快。


裝都不打算裝了嗎?


我抬頭,冷冷質問她。


「你怎麼知道,我的右手不能寫字了?」


徐妍愣了一下,

嘴硬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都考完這麼多天了,姐姐連繃帶也不敢拆。」


我嗤笑了一聲,當著爸媽的面,把繃帶解下。


白紗除盡,露出完好無損的右手。


我走到徐妍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和陳念串通的事,還有高考當天晚上的那通電話,我用手機錄音了。」


徐妍的面上明顯流露出懼意,結巴地問:「你……說……什麼?」


我沒給她辯駁的機會,轉身回房間,從抽屜裡取出之前換下的舊手機,調出了裡面的錄音文件。


錄音裡,傳來徐妍氣急敗壞的聲音。


「陳念,你不說你安排後續嗎?怎麼就聯系不到那些混混了?」


電話那頭的女聲略帶不滿:「反正徐宜晚的手也廢了,他們將事辦成了就行。」


徐妍:「安眠藥我也下了,滴滴將人弄去周莊了,你當初說好事成之後讓我進陳氏集團的。」


陳念嗤笑了聲,語氣鄙夷:「蠢貨,誰會要一個隻考上三本的高中畢業生?

還想進我家公司,白日做夢吧,徐妍。」


「你什麼意思?」徐妍的聲音尖厲。


那頭的陳念卻依舊漫不經心:「還是你希望這件事傳出去,被你親愛的爸媽知道?」


最後,徐妍隻好妥協了:「行,反正她右手都廢了,連大專都上不了了,我爸媽不會對徐宜晚再有任何期待了。」


這段錄音播放完,徐妍整個人如墜冰窖。


她咬著唇,沉默了很久,終於再也不肯掩藏眼裡的怨懟:「是,徐宜晚,誰讓你太優秀了,優秀到這麼些年,爸媽壓根不會看我一眼。」


「你不過是廢了一隻手而已,而我失去的是十多年的至愛親情。」


「憑什麼你天生有父母疼愛,我的父母卻在車禍裡雙雙身亡?」


「這本就是你們欠我的。」


她一口氣將這些年的不滿一一發泄出來,好似我們全家都虐待了她。


我此刻才切實體會到了升米恩、鬥米仇的意味。


我語氣平靜:「我得到的所謂的光環,

本就是憑借自己的努力換來的,你成績不好,爸媽也從沒有虧待你,各種補習班都給你報上。你這麼說我沒關系,但你這種人,不配指責我的父母。」


「徐妍,你想要得到我擁有的,但你真的盡力過嗎?」


徐妍聽到我的話,不怒反笑:「你一個廢物,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教育我?」


她篤定,我的手已經廢了,家裡有前途、有未來的隻有她一人。


真夠可笑的。


徐妍一邊認為爸媽隻偏心我,一邊卻又認為大家對她犯下的錯誤,可以無限包容。


家裡的座機忽然來了電話,一聲接一聲地急促。


我爸本打算應付了事。


結果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嗓音陡然升高:「你們不會是打錯了吧?」


而後,電話一通接一通。


聽著那頭的聲音,我爸漲紅了臉,掛了聽筒,說北大和清華先後打來電話。


他語氣激動:「宜晚她,是今年的高考文科狀元。」


徐妍聽聞,率先尖叫道:「不可能,

你明明右手都被砸斷了,怎麼可能考這麼高?」


14


賊不打自招。


那晚,我爸將煙抽了一支又一支,直到煙盒裡的最後一支摸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對徐妍道:「我們照顧你到十八歲,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下一秒,飯桌上的盤子被人突兀地摔在地上。


汁液飛濺到徐妍的臉上。


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摔了碟子、渾身發抖的我媽。


媽媽一字一句道:「誰允許你對我的女兒,做出這種惡毒的事?」


我爸神色動容,攬住她的肩頭,一邊安撫她,一邊冷著臉掏出一張銀行卡,甩在徐妍面前。


「這張卡裡有六萬,拿了這筆錢,從我家裡滾出去。」


徐妍還要再說什麼。


我爸拍著桌子,再一次道:「滾。」


從小到大,我爸在我眼裡,總是溫和的。


我從沒有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


捫心自問,這些年來,父母對徐妍照顧有加。


沒有選擇報警,已經是給她留了後路。


作出這種決定,他們內心的難受隻多不少。


「你們要我去哪?」


「我能去哪?」


徐妍忽然歇斯底裡地大喊大叫。


最後,她竟「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仰頭扯著我褲腳:「我錯了,姐姐,你幫我求求爸媽,好不好?」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每一次,隻要做錯事,都是同樣的招數。


我已經看膩了。


徐妍語無倫次:「姐姐,我真的知錯了。」


我俯身,看著徐妍滿是淚水的臉,用力一點一點掰開她的手。


「晚了,徐妍。」我在她耳邊輕聲道。


我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


那句話對徐妍來說有如凌遲。


她見我沒有絲毫動容,起身擦幹眼淚,撿起那張銀行卡,冷冷丟下一句:「徐宜晚,總有你哭著求我的那天。Ṭű̂ₔ」


15


返校的那天,徐妍沒有來。


老師們紛紛慶賀我。


「宜晚,聽說電視臺之前去家裡採訪了。」


「未來的路還很長,希望你能夠堅守本心。


那天的鮮花和掌聲不少,人潮散盡,我的心裡卻隻烙著一句低喃:「徐宜晚,我在北大等你。」


我填報了北大的歷史系專業。


回家的時候,卻有一個人站在我家小區門口。


小區門前的徐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似乎是專程等我的。


聽說,高考當天,校花陳念堵著追到他家門口。


陳念揚言,要是徐嘉不和她一起,就誰也別考了。


兩個人拉拉扯扯,陳念攔在徐嘉父母的車前,以死相逼。


場面鬧得很難看。


徐家甚至報了警。


最後,陳念的一番折騰,導致兩人的第一場語文考試,雙雙遲到了半個小時。


徐嘉沒進成考場,最後,無可避免地缺考一門。


老師們紛紛勸他復讀,他自己似乎也有這個打算。


徐嘉看著我不說話,似乎在等我先開口。


我蹙著眉,沒理會他,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下一刻,卻被徐嘉從身後陡然攥住手臂。


「徐宜晚,」徐嘉沉了眼眸:「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嗎?


他說完,抿了抿唇角,眼神失落。


「我要去復讀了,你會等我嗎?」


「不會。」


我斬釘截鐵回道,順勢堵住他下面的話:「徐同學,我們之間應該還沒到可以談論這種問題的地步吧?」


徐嘉面色一怔。


他哆嗦著嘴唇,眼底劃過一絲痛楚,忽然苦笑道:「徐宜晚,有時候我在想,當初那封情書如果是你寫的,該有多好。」


我看了他一眼,靜靜一笑,輕聲道:「滾。」


徐嘉不可置信看著我,一臉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我抬頭挺胸,揚長而去。


要不是重活一次,我還不知道,這個人還真能有兩副面孔呢。


16


漫長的假期到來,我用獎學金給爸媽的積蓄上添了一筆,給他們換了一套大一點兒的房子。


我終於可以奔赴自己一直為之努力的地方了。


這本是很值得慶祝的一件事。


繁華過後,我忽然很想和那個我生命裡的人分享,很想打給他,想要親口說一聲「謝謝」。


但又很懊悔,當初竟連沈舟的聯系方式也忘了要。


我翻出那張照片,在背面工工整整寫下了一行字。


「沈學長,請等一等我。」


兩個月後,北大新生入學。


校門口,人頭攢動。


忽然,那道熟悉的身影再一次撞進我的眼裡。


少年的脊骨挺拔,比雪松要凜。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沈舟霍地轉身,遙遙衝我招手。


未名湖畔,我鬼使神差地問他:「當初那些混混被抓,是你報的警吧?」


高考結束,我之所以選擇去了閨密家。


就是因為知道那件事也許沒兩天就會爆發。


陳念和那些混混一通氣,就會知道,他們根本沒對我下手。


後來,事態並沒有像我預料那樣發酵。


入學前,我專門拜託父親詢問過,才知道,高考當天,那些混混就因為尋釁滋事被人報警送進了警察局。


沈舟怔了一下,輕笑:「每一個有正義感的公民,都有義務這麼做。」


很官方的回答,

也像極了沈舟的性格,冷淡疏離。


我心裡莫名有些失落。


下一秒,他卻衝我笑著講:「其實,我隻是不舍得……星星就這麼墜落。」


年輕男人眼裡的細碎的光,驟然灼灼,和我眼底的一般無二。


沈舟伸出手,唇邊泛起笑意:「宜晚,來日可期。」


「嗯,來日可期。」


17(沈舟視角)


你們看過星星墜落嗎?


沈舟想,他是見過的。


在東方漫無邊際的天河一隅,在破敗腐朽的巷子裡。


女孩兒過分蒼白的臉龐,像一朵即將凋零栀子花。


可明明她曾站在母校的臺上,明媚得更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那時,他受高中母校邀請。


在臺上,和幾個年級前幾名的學生握手。


輪到徐宜晚時,他循例說了一聲:「加油。」


對方愣了一下,也衝他笑:「好呀。」


那笑容太明媚,也太招搖。


也是那一刻,沈舟置於貧瘠空乏心頭的那把琴,二十多年,頭一次被人輕易撥動了弦。


後來,星星墜落了。


命運仿佛用蒙太奇的手法,將夢與現實結合在一起。


他親眼看見那個女孩兒,倒在那個破敗的巷子裡。


她每一聲無助的吶喊與乞求,都似乎有如實質地在他的心頭擊鑿出更深的悲慟。


血色紅得觸目驚心,最後幹涸了,也順勢凝成報紙新聞上的一行鉛字。


徐宜晚,自十一層高樓墜下。


報紙上,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兒,依舊笑靨動人。


沈舟胸腔震動。


醒來時,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命運的長河,無意將他們牽連在一起。


「徐宜晚。」


他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


再次受到母校的邀請,看見她的時候,卻是在臺下。


對於已定的歷史,沈舟從無意改變。


這些年,他所做的,隻不過是發現史料記載背後的端倪。


忠於斯,守於斯。


但是這一次,沈舟自己也說不清。


似乎有什麼不同了。


他隻知道,自己從沒有像現在這麼迫切地想要改變命運的既定軌道。


沈舟想,那朵命途多舛的向日葵,不該凋零在破敗腐朽的巷子裡。


長河盡頭,星光合該永不墜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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