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戶口本,改名字啊。
「想象力很豐富嘛,新雨同學。」
奚空山瞳孔微縮:「你怎麼……」
「謝謝你,一直默默替我說話。」
8
晚上,我和奚空山蹲在我媽家窗戶下面。
我伸手打了下蚊子,沒打著。
奚空山有些遲疑。
「我這樣翻窗進你媽家,不好吧?」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
「沒什麼不好。
「等十二點,我們就翻窗進去偷戶口本。」
我不停地點亮手機看時間。
我媽剛生下我不久,就發現我爸出軌了。
我爸嫌我是女孩,不願意撫養我。
後來我媽看我也越來越不順眼。
認為是我導致了他們婚姻破裂。
沒過多久,她就改嫁了。
我被送到奶奶家。
童年時,日子很艱難。
小學畢業那天,我拿著我的獎狀。
還有我不吃飯,省錢給我媽買的禮物,來她的新家看她。
她和楊叔叔一人一邊,牽著女兒。
媽媽另一隻手裡提著蛋糕,插著 9 根生日蠟燭。
原來那個妹妹比我小兩歲。
她穿著蓬松的裙子,編發很精致。
我下意識摸了摸我一頭粗糙的短發。
為了節省洗發膏,我沒留過長發。
也不知道蛋糕是什麼味道。
後來我走了,禮物也沒送給她。
上中學後,靠著獎、助學金,生活改善了不少。
高中我查出慢粒白血病。
住院期間,沒有人來看我,我無聊了就自己在樓道裡轉一轉。
我看見我媽了。
她女兒發了燒。
她守在病床旁邊,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我忽然就覺得傷口挺疼的,我應該回病床上躺著。
後來我休學兩年,19 歲才高考。
考試完我估了分,應該能上華大。
我高高興興跑回家,跑得快到一頭短發都衝到天上去。
卻發現奶奶去世了。
鍋裡還放著她給我煮的雞蛋。
我坐到奶奶床邊,眼淚砸在地上。
「奶奶,我回來晚了,雞蛋都臭了。」
手機屏幕上,數字跳動,顯示著 12 點整。
奚空山拽了下我手腕。
「走。」
他站起身,
輕輕推開窗戶,大腿一邁便跨上窗臺。
然後伸出手拉著我跳進來。
我媽藏東西的習慣一點都沒變。
我輕而易舉在電視機櫃下面翻出戶口本。
第二天,我成功將名字改為「卞秋」。
還把戶口遷到奶奶那間老房子裡,自立門戶。
出了警察局大門後,我仍不可置信,拿著新戶口本瞧個不停。
快要立秋了,天氣逐漸涼爽起來。
清風吹過,戶口本上那一頁被風掀動。
「戶主:卞秋。」
奚空山伸手替我摘下頭發上的草絮。
「現在什麼心情?」
我暢快地張開手臂,呢喃道:「好涼快啊!」
奚空山輕笑一聲:「就這?」
我把獨屬於我的戶口本合上。
「你懂什麼!
「這叫,『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當晚,我和奚空山故技重施。
把我媽的戶口本偷偷放回去。
我們剛要走,臥室門開了。
楊叔叔打開客廳燈,震驚地看著我們。
戶口已經遷出,我不再受制於人。
好整以暇等著他罵我。
沒想到,他平復下心情後,嘆了聲氣。
「卞卞,其實你媽很想你。
「你既然來了,為什麼要偷偷摸摸來,不跟你媽說話?
「你這樣對她,太狠心了。」
我心中毫無波瀾,拉著奚空山走。
既然被發現了,我們也不用爬窗,直接走大門。
楊叔叔快步追上我。
「卞卞,你媽真的很後悔。」
我扭頭看他一眼。
「那她知道,我生病了嗎?
「她自己就是護士,我做骨髓穿刺之前,她拿著吊瓶跟我擦肩而過,都沒認出我。」
他愣住,呆愣地看著我。
我不再廢話,踏出大門。
轉身關門之時,牆上掛著的全家福映入我眼簾。
原來,楊晴是媽媽的女兒。
臥室門開著,我媽站在門口,淚流滿面。
我看她一眼,關上大門。
9
坐高鐵回學校的路上,我收到通知。
從下個月開始,粉絲量五十萬以上的博主,都要展示實名。
該來的總會來的。
我已經不再懼怕展露身份。
一路上,陳亦川借了許多同學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我全部掛斷,給手機開了靜音。
有同學給我發消息。
說陳亦川瘋了一樣的找我。
問我跟他到底怎麼了。
我向同學道了歉。
陳亦川總是這樣,不顧及別人的感受。
他想要找我,卻驚動了一圈同學,攪得大家都不得安寧。
到了學校,奚空山走在我身後。
手裡拿著我的新戶口本。
有字的那面朝內,無字那面朝外。
在陽光下紅得亮眼。
陳亦川在宿舍樓下等我。
他看見我回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
「今天周日,我就知道下午你一定會回學校。
「秋秋,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語氣很委屈。
眼睛裡有紅血絲。
我不耐煩地遠離他幾步。
「陳亦川,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因為你自己的感情問題,興師動眾。」
他眼神有些受傷,把手中的東西遞給我。
「我知道了,你別生氣。
「我特意買的蛋糕,給你。」
這個蛋糕真大。
是我小時候年年都期盼的。
我抬起頭看向陳亦川。
「你現在知道我是秋秋,對嗎。」
陳亦川急於表功:「從前是我忽略了,那天我看到了你吃的藥,我查了資料。」
「那你不知道白血病不能吃奶油蛋糕?」
陳亦川瑟縮了下,拎著蛋糕的手不知該往哪兒擺。
「我隻是想給你最好的。」
「夠了,陳亦川,你總是在表演,演一個深情人設,你從不考慮別人需要什麼。」
奚空山走上前,
接過陳亦川手中的蛋糕。
「給我吧,你拿走我一個,再還我一個,很合理。」
陳亦川眼睛掃過奚空山的手,頓住了。
我察覺到他的失魂落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是那個紅本本。
陳亦川崩潰了,抬手揪住奚空山的衣領。
「你怎麼敢?!」
奚空山挑眉:「秋秋想要,我隻好奉陪咯。」
我戳了下奚空山的腰。
他悶哼一聲,卻不解釋。
我從奚空山手裡拿過戶口本。
「你們鬧吧,我先去圖書館預習了。」
在圖書館看書到將近十點,我才回宿舍。
楊晴見到我就譏諷。
「學霸回來了啊。」
我放下東西,直視楊晴的眼睛。
「你到底為什麼總對我夾槍帶棒?
」
我心中閃過好幾個答案。
或許是因為陳亦川。
又或是因為奚空山。
但楊晴的回答出乎我意外。
她站起身,凳子被她推到一邊,發出刺耳的聲音。
「隻要有你在,最高額度獎學金永遠輪不到我!
「我想拿陳亦川幹擾你,偏偏你意志永遠堅定,上一秒被他傷了心,下一秒就跑去學習。
「卞囚,你特麼是不是有病啊!」
楊晴氣得胸腔劇烈起伏,瞪著眼看我。
我錯愕地看著她。
「我看你才挺有病的。
「你想拿獎學金你不自己好好學習,對同學使陰招幹什麼?」
楊晴拿起書桌上的課本,重重砸了一下,發出「砰」的一聲響。
「我又學不過你!」
我:「……」
她還挺理直氣壯的。
楊晴忽然大哭起來。
「你別裝了,奚空山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
「傳播你個人信息、引導網暴,就是我幹的啊!
「有本事你就去法院告我!」
10
我蹙眉看著她。
原來那天奚空山把她叫到籃球場罵哭,是因為他查了發言人的 IP 地址,找到了楊晴。
他覺得直接公布楊晴的身份沒有說服力。
不如等平臺披露用戶信息。
我看著哭成一團的楊晴,冷聲道。
「你犯法了,我當然要告你。」
楊晴紅著眼瞪我:「你去啊,我怕你?!」
我故意往她最痛的地方戳。
「你惡意網暴同班同學,這種品行,成績再好也拿不了獎學金。」
楊晴哭得更大聲了。
我轉身去衛生間洗漱,把楊晴的哭聲當背景音樂。
改名是件很繁瑣的事情。
我之前注冊的一切軟件都要更改身份信息。
微信支付要注銷,重新認證。
學籍也要更改。
沒過多久,同學們都知道了我改名的事。
我的檔案改成了「卞秋。」
轉賬顯示的最後一個字也變成了「秋」。
有同學祝賀我,說從未見過姓和名這麼般配的名字。
我自然也很開心。
又過了幾天,平臺上掛出我的實名。
同學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他們逐帧分析我之前發布的 vlog。
「這是一號食堂,我不會看錯!
「看這裡,咱學校圖書館!
「我去,
這是女生宿舍樓下那棵樹啊!」
楊晴也變得奇怪起來。
她好像不睡覺似的。
我睡覺的時候,她坐在床上盯著我。
我睡醒了,她依然保持那個姿勢看我。
就這樣過了很多天,楊晴憔悴得,我都分不清我倆誰是病人。
這天,她終於伸手攔住我。
「卞秋,你是網上那個秋秋?」
我拉開她的手,繼續往外走。
楊晴在身後喊:「你每天都會偷偷吃一些不知名的藥,我查了,慢粒白血病吃的藥就長這樣!」
我回她。
「小藥片都長一個樣,你亂說什麼?」
楊晴臉色變換幾瞬,仿佛下定決心。
「對不起,我今天就在網上向你道歉。」
我表情很認真地糾正她。
「你向我道歉,不是因為我是個病人。
「而是你所作所為觸犯了法律。」
楊晴張了張嘴,眼神閃爍幾下,沒再說話。
當天上午,楊晴發布了一則手寫道歉信。
她對自己泄露同學信息、引導網暴的事做了深刻檢討。
還承諾會趁著周末出去做兼職,把一整個學期的工資全部賠償給我。
我接受了這個賠償方案。
除了這件事,還有一件事在網絡上引起波瀾。
陳亦川的社交賬號停更了。
他還刪除了之前發布的所有視頻。
CP 粉哀嚎不已。
「陳亦川變心了嗎?他不等秋秋了?」
「我就知道,怎麼會有人真心喜歡一個絕症病人。」
「已取關,我永遠不會原諒陳亦川。
」
「不是,你們在咯噔什麼啊,秋秋原來就發視頻說過,她對陳亦川的追求不知情,這對 CP 本來就是假的。」
我看向這個賬號的名字。
「奚聽尊卞才是真 cp」
是奚空山之前在醫院改的新名字。
我用大號給他點了關注。
很快就有粉絲給他的評論留言。
「我靠,秋秋關注他了。」
「『卞秋』,『奚聽尊卞』,難道這個才是秋秋本人認證的真姐夫?!」
「活久見,秋秋本人發糖了。」
奚空山的社交賬號一天漲了幾千粉。
11
畢業後,我持續轉陰六年。
醫生說可以嘗試停藥了。
停藥前後半年,需要每個月去做一次融合基因檢測。
每一次,
奚空山都陪著我。
我從診室出來,看到奚空山又在打電話。
等他處理完公務,我勸道。
「下次我自己來就行,你公司剛起步,正是業務繁忙的時候。」
他搖頭笑道。
「沒事,忙得過來。醫生怎麼說?」
我把報告單拿給他看。
「醫生說指標都合格,基本痊愈了。」
奚空山抱住我,心跳在我耳邊炸響。
「太好了,秋秋。」
他松開我,扶住我的肩膀,低頭看我。
眼裡有點點星光。
「秋秋,有個驚喜給你。」
我回望他:「什麼呀?新項目談成了?」
奚空山賣關子不告訴我。
開車帶我來到售樓部。
我睜大了眼:「你要在京市買房?
」
奚空山幫我解開安全帶。
「不是我,是你。」
我有些迷迷糊糊的。
奚空山已經看好了戶型,直接帶我去籤字。
「秋秋,我的錢不都在你名下那張卡裡嗎。
「用你的卡全款買下來,登記你的名字,這套房就百分百是你的婚前財產。」
我心髒撲通撲通的,籤字的時候手有些抖。
一年後,我們搬進新家。
我在露臺上種了很多花草。
京市寒秋料峭,樹葉都掉光了。
奚空山倚在護欄上,看我侍弄那株光禿禿的金桔。
我走近他,趴在護欄上,閉上眼感受涼爽的空氣。
奚空山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馬上要下雨,別著涼。」
他頓了頓:「要不我還是去煮點紅糖姜茶備著吧。
」
奚空山轉身進了廚房。
我攏緊外套,伸出手去接掉下來的雨滴。
「奶奶,你在天上看到了嗎?
「這是屬於我的,遲來的秋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