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沒有告訴你,不要學李平蕪。」
話語間,他的指尖沿著我的脊柱劃動。
我渾身一緊。
不由想起他上次說的話,「你敢跑,我便剝了你的皮」。
裴忌察覺到我的細微變化,他惡毒的笑聲自頭頂傳來:
「你很怕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句。
狹小的屋室內,氣氛詭異。
我定了定神,告訴自己:裴忌不會S我。
就如同他永遠不會傷害李平蕪一般。
我不能怕他。
我扭身摟住對方的腰,抬頭誠懇道:「我錯了。」
他一愣,並沒有推開我。
從我這個角度,剛好看見他利落流暢的下颌線。
膚色依舊病態的白。
我知道他的傷還沒好齊全。
思忖片刻,我繼續說:
「裴忌,不會有下次了。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良久的安靜過後。
我聽見他彎唇淺笑:「好。」
還未來得及高興,裴忌陡然抬手劈向我後頸。
我眼前一黑,倒在他懷中。
15
裴忌帶我回了盛京外的小院。
整間屋子被布下陣法,我觀察許久,發現屋檐多了四隻銅鈴。
它們把院內和院外隔斷,分裂成兩個空間。
我隻能望見外面白茫茫的水霧。
裴忌恢復得很快。
他又開始捉僵屍。
隻是不帶上我,也不同我講話。
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失聲了。
可是沒有。
這段時間,裴忌熱衷於做飯。
他每日變著花樣炒菜,炸魚、紅燒肉、鐵鍋燉大鵝……
這些飯菜,他都端給了我。
味道出奇難吃。
再吃下去,我一定會S的。
於是,我試圖同他商量:「要不讓我掌勺試試?」
裴忌掀起眼皮,睨我一眼。
我以為他又要裝聾作啞。
不料,他冷漠地吐出一個字:「不。」
我幾乎要迎風流淚,他終於願意說話了。
不再是我一人唱獨角戲。
接下來的日子,裴忌都會同我有些簡易的交流。
依舊是惜字如金。
飯菜也依舊送來。
不吃,就得餓肚子。
我忍了。
一邊扒拉著白米飯,一邊在心裡祈禱。
希望我不是第一個被裴忌毒S的人。
16
這天我正在畫符。
驀地聽見裴忌的腳步聲,我急忙把符紙藏到被褥下。
坐到床邊,裝作剛醒的模樣。
他帶回一個不速之客。
屋內,我與綠油油的沈釣雪面面相覷。
隨後,裴忌當著我的面,把它掛在房梁。
很晦氣。
我會倒霉的。
我第一次對裴忌生氣:「你發什麼瘋?」
他看了看我,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高興嗎?」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裴忌指著沈釣雪:「他,我S的。」
「他的親人將他制成僵屍,
讓他去尋仇人,所以他追來盛京。」
我心下一驚。
沈釣雪是來S我的。
約莫是尋到附近,被裴忌瞧見,順手捉了他。
裴忌不明所以,對我揚起唇角:
「你不是喜歡他嗎?把他掛在這裡,你睜眼就能看到,高興嗎?」
我扯了扯嘴角:「高興,我可高興了。」
「真是謝謝你。」
裴忌臉色驟變。
他不知想到什麼,又掛上無辜的笑容偽裝:「徐黛。」
「夜半你可千萬小心,萬一詐屍,咬了你該怎麼辦呢。」
我勾唇。
這種事情絕無可能發生。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把沈釣雪拖到院子裡。
點火。
燒得幹幹淨淨。
裴忌回來發現,
把屋內掀了個底朝天。
我貼心地給他倒了杯茶,眨著眼睛道:
「我也不知道啊。」
「可能它想念親人,跳回嘉平了罷。」
17
忽然,裴忌扶著額頭,目光凌厲地看向我:
「你下藥了。」
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對方眼裡的凌厲轉變為悲傷。
暈過去前,他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徐黛,你又騙我。」
我有些難過,掩耳盜鈴般捂住他的眼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對不起啊,裴忌。
可我有自己的苦衷。
有些事情,隻能我親自去解決。
我取出匕首,劃傷裴忌的手指。
收集血液滴在銅鈴上。
這是李平蕪告訴我的破陣之法。
法陣消失,院外的竹林顯露出來。
我一眼瞧見。
李平蕪倚在竹子上,雙手環抱胸前,很是慵懶。
她還是那般漂亮。
她張口問我:「決定好了?真的要走?」
我點了點頭。
「黛黛,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沒想回頭。」
李平蕪嘆口氣,笑著同我抱怨:「師兄知道,定會怪我。」
我往院子看去,裴忌困在裡面昏睡。
我和李平蕪,一個給他下藥,一個給他布陣。
被最親密的人背叛,他一定很難受吧。
18
四方鎮又有僵屍作亂。
姜衡在那裡等我和李平蕪。
見到他時,我明白李平蕪為何非要跟著他跑。
他生得好看。
五官像雕刻出來似的。
配上一襲白衣,真是仙氣飄飄。
很快到了夜裡。
我們出去捉僵屍。
路上,李平蕪告訴我:「元元早就S了,被人制成傀屍,受人操控。」
我們都沒有注意到,姜衡臉色一變。
天邊飛過一道人影。
姜衡引著我們一路追到破廟。
甫一進去,我就發現端倪。
殘敗佛像前,立著一道熟悉的華麗身影。
我剛要開口提醒李平蕪。
她卻已經痛苦倒地,隨後吐出一口鮮血。
「黛黛,快走。」
而姜衡正持劍站在我們的對立面,「她走不了了。」
我知道他是誰了。
我冷冷看向那道身影:「二姐。」
「你是如何活過來的?
」
徐莞轉身,她蒼白的臉上屍斑遍布,再厚重的妝粉也掩蓋不住。
我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桂花香,混雜著屍臭味。
看來她的確S了。
不過成了僵屍。
徐莞指向我身後:「怎麼還跟了個尾巴?」
剎那間。
熟悉的劍鳴聲響起。
銅錢劍從我的頸邊而過,刺向徐莞,被姜衡撥開。
裴忌收劍。
他站到昏S的李平蕪面前,呈一種保護姿態。笑容陰冷:
「同為捉僵師,卻為僵屍效力,你可以去S了。」
徐莞歪頭一笑,發間釵環叮咚作響,「你可知你旁邊站著的,是一隻S人的惡鬼。」
「就是她放出僵屍,令徐家遭受滅頂之災。」
她盯著我:「也是她,
親手掐S了自己的親姐姐。」
我面色一白,霎時失去所有血色。
19
《屍典》有載:僵屍肉,可為藥。
徐家靠販賣僵屍肉致富。
二姐制出獨特的桂花香,能掩蓋僵屍身上的臭味。
深得我爹寵愛。
他們不僅賣,還吃。
我親眼目睹,府中管家切割僵屍肉,好的部位送去各房,差的就由下人們分了。
我也分到一小塊。
阿娘拼命往我嘴裡塞,說吃了它,我就能變漂亮。
可是我分明瞧見,這隻僵屍是前些日子進府的侍女。
她被活活打S,關進地窖。
藥就這麼制成了。
我因為不願吃藥,被視作異類,受盡冷眼。
如同陰溝裡的老鼠,
苟且偷生。
沈釣雪是我家的主顧,他來買藥時,隨口對貌美的二姐說道:
「至親骨血入藥,能讓你更美。」
二姐聽進去了,她盯上了我。
她認為,我是最純潔無瑕的藥。
因此,她對我很好,生怕我受傷,影響藥效。
我知道,及笄之時,就是我的S期。
轉機來了。
沈釣雪看中二姐,我爹無奈把她嫁去,背地裡同她制定了假S脫身的計劃。
二姐服下假S藥,被送回徐家。
我掐著她的脖子哭。
而後又在沈釣雪與我爹把酒言歡時,放出地窖裡的僵屍。
將一切罪孽洗刷幹淨。
隻是沒想到,二姐口中的情郎竟當真存在。
還如此痴情。
為了她,
要去哄騙別的女子,制成新衣。
二姐愛美,眼光甚高。
恐怕姜衡尋了許久,都不能令她滿意。
直到李平蕪出現。
20
銅錢劍被折斷。
裴忌伸手去撈系在劍柄的紅穗。
那是我闲來無事編的,給裴忌和李平蕪都送了。
裴忌當時嗤之以鼻:「這種玩意誰稀罕。」
他嘴上嫌棄,轉頭便掛到最寶貴的劍上。
此刻。
我看見徐莞一腳踩住他的手腕:「我可是在風水寶地養出的蔭屍,」
「吸收天地靈氣,可驅使其他傀屍,你如何能敵?」
骨裂聲清脆。
我要S了她。
從聞到元元身上的香氣起,我就知道徐莞沒S。
她一定會找我報仇。
我本想獨自解決她,誰知他們竟盯上李平蕪。
明明日子已經逐漸好起來,為何總是要有人去打破。
此時,我的法陣剛畫好。
我放聲大笑,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二姐,你不是想要我的血肉嗎?」
我成全她。
以至親骨血獻祭,誅S妖邪。
是我在《屍典》中知道的。
電閃雷鳴,照亮徐莞扭曲的臉,她指著我:「S了她。」
可是她沒有機會了。
法陣已成,徐莞被強行拖進來。
我們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
她在旁邊哀嚎。
我能感受到,血液在一點點流失,身體變得越來越輕。
我就要S了。
多年前,徐府的侍女臨S前,也是這般感覺吧。
她曾帶我捉蝴蝶,為我講故事,給我做好吃的糕點。
我最喜歡她了。
可是她S的時候,我隻敢躲在暗處哭。
我們都有罪。
我閉上眼睛,也算S得其所。
21
我沒有S。
渾身骨頭像被人碾碎般疼。
裴忌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看見我龇牙咧嘴的模樣,他起身端來一碗濃黑色的藥湯。
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到我嘴邊。
很苦。
哪有人這麼喝藥的。
長痛不如短痛。
我奪過藥碗,一口悶。
裴忌面無表情地開口:「傷養好,你就走罷。」
我一愣。
本以為他會質問我,徐府的事是否我所為,
或問我從何處學來陣法。
可是他什麼都沒問。
隻是讓我離開。
「能不走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回答我的是他自嘲地笑:「徐黛。」
「我不會再信你了。」
望著他瘦削的面龐,我很是心疼。
總感覺自己做錯了。
傷養好後,裴忌親自為我收拾包袱。
衣物、珠釵、書籍……
甚至我養在院子裡的含羞草,他也替我一並打包好。
裴忌鐵了心要趕我走。
我拎著包袱站在門口徘徊。
忽聞一聲「徐黛」。
我急忙跑進去。
隻見裴忌手搖銀鈴,控制我的僵屍全家桶一個個跳到我面前。
他把銀鈴遞給我:
「以前是我多慮了,
竟不知徐大小姐有這般大的本事,連禁術都用得爐火純青。」
「區區僵屍,不足掛齒。」
李平蕪推開院門:「你裝什麼?」
她冷嗤一聲:「用共生咒救回黛黛的人不正是師兄你嗎?她原本可是要被天罰碾成灰的。」
共生咒,顧名思義,就是共享壽數。
裴忌把他的一半壽命分給了我。
所以我才能活過來。
我眼眶發紅。
不管不顧地摟住他的脖子,淚水決堤。
「對不起。」
裴忌堪堪立穩,疾言厲色:「道歉也沒用。」
我和李平蕪對視一眼,達成默契。
我雙眼一閉向後倒去,李平蕪扶住我,驚呼:
「黛黛你怎麼了?」
她指揮裴忌:「師兄還愣著作甚,
快把她抱進去,定是舊傷復發了。」
夕陽西下,映著我們的影子。
我在心裡想:
人生苦短,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度過,就很幸福了。
番外
陳員外是遠近聞名的善人。
今日是他的五十大壽。
大擺宴席。
我和裴忌前去赴宴。
席間,陳員外滿面愁容,似是有甚麼困擾。
裴忌因與他是舊相識,便問了幾句。
這才得知,他府裡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子,值夜的小廝突然聽見拍門聲。
咚咚咚地響個不停。
待聲音停了好一陣,他才敢開門查看。
一看嚇一跳。
門外竟然扔了個赤身嬰兒,也不哭鬧。
他急忙去稟告。
然而。
官府至今也未找到嬰兒的父母。
陳員外心善,隻好暫時領養。
但昨日,拍門聲又起。
小廝以為是嬰兒的家人尋來,直接開門。
這次門外站了個披頭散發的女子。
衣衫褴褸,裸露在外的皮膚是青紫色的。
身上還有股腥臭味。
怎麼瞧也不像活人。
小廝魂飛魄散,暈倒在地。
府門大敞。
奇怪的是,那女子不曾攻擊他,也未入府。
裴忌聽完,直接點破玄機:「她不是不想進,是進不來。」
「門外懸掛的八卦鏡,攔住了她。」
事情必須解決。
我和裴忌決定留宿,會一會那東西。
夜裡,拍門聲果然響起。
震耳欲聾。
好似來尋仇般。
裴忌翻牆而出,輕松制住她。
隨後喊我們出去。
我正疑惑,隻聽裴忌說:「這隻僵屍瞧著有些眼熟。」
「我覺得她長得像陳夫人。」
陳員外的妻子,一月前染疾離去,她還懷著身孕。
孩子沒能生下。
可此時的僵屍,腹部平坦。
陳員外顫顫巍巍地掀起她的頭發,滿臉淚水:
「是她,是她……當真是造孽啊。」
一切明了。
丟在陳府門前的嬰兒,不是別人,正是陳員外的親生骨肉。
陳夫人S後,產下孩子。
她又扒開棺材,將孩子送回家。
陳員外把孩子抱來,
對她說:
「你放心罷,他很好。」
陳夫人眼睛骨碌碌地轉,而後吐出一口濁氣,直挺挺倒下。
裴忌說她看過孩子,執念已散。
為防節外生枝,讓陳員外送走她。
真是一樁奇事。
從陳員外那回來,我去尋李平蕪,打算和她試試新買的胭脂。
她住我們隔壁。
剛踏進院子,我就聽到奇怪的聲音。
恰好雕花木窗留了條縫。
我鬼鬼祟祟蹲在窗下往裡看。
姜衡坐在輪椅上,雙腿無力下垂。
他被打斷了腳。
往上看去,披頭散發,目光呆滯。
面白如紙,嘴唇殷紅。
比初見時,多了幾分魅惑。
李平蕪給他抹完口脂,又拎起一枚耳墜。
紅得滴血。
銀針刺穿耳垂。
姜衡悶哼一聲,頭偏向一側,耳上紅珠隨他動作輕輕搖晃。
他看見我了。
我悄悄往後退。
看來李平蕪今日很忙,怕是不能和我探討胭脂。
附近養魚的大嬸恰好路過。
她叫住我:「這李姑娘長得忒漂亮,可惜夫君是又啞又瘸,整日坐在輪椅上,也不同人說話。」
「我常見她推他出來曬太陽,瞧著他的神智也是時常清醒,時常糊塗的。」
「唉,雖說他相貌是不錯,但缺點諸多,你說李姑娘圖啥呢?」
我一臉八卦,湊到她耳邊:「嬸子你不知道,李平蕪那夫君痴情得很。」「唉,說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我們之前遇到點困難,他為了救李平蕪,才會變成這般模樣。」
王大嬸恍然大悟。
在那過後,便不再念叨此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