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是婚姻中的很多,就像是蚌中的沙子,日復一日磨得人生疼。
1
老實說,在很多人面前,沈謙應該算是很好的另一半了。
對外是體面的大學教授,對內是脾氣穩定的另一半,自覺承擔家務。
隻是我同他相敬如賓一輩子,不像是夫妻,倒像是搭伙過日子的伙伴。
當初結婚的時候,我家收了他很大一筆聘禮,後續他又幫了我家很多。
所以我總覺得我不是嫁給他的,而是賣給他的。
很多事情,我不敢同他說,也不敢問。
我們那一輩的人接受的教育是忍耐,我們有很多要考慮的東西,名聲、孩子、家庭,就像是阿媽常告訴我的那樣,婚姻中的很多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於是日積月累,這些事情逐漸在心裡流血、潰膿,又結痂,看起來好了,實際上陰雨天依舊會隱隱作痛。
第一件事是,剛結婚不久那會兒,我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語氣曖昧地告訴我沈謙正在洗澡。我掛了電話,卻沒有敢多問。
兩年後我懷了孕,因為身子太弱,這個孩子我們盼了很久。當時的我也虎,還懷著孕呢,騎著自行車就往學校趕,想告訴沈謙這個好消息。隻是到了宿舍外,卻看見他語氣溫柔地湊在一個女人的耳邊,不Ṱů⁼知道在說些什麼。直覺告訴我,這就是電話中的女人。
我依舊什麼都沒有問,隻是悄悄回到了家。那年我媽生了病,我的工資幾乎都給了家裡。若是真將事情鬧大,逼得沈謙同我離婚,我一個單身女人養不起孩子,所以我隻是忍住了。
第二件事是,我家娃剛上學那年,
我想去讀夜校,於是寫了一封信給沈謙。隻是第二天信出現在我婆婆的手上,她將我冷嘲熱諷一頓,徹底斷了我讀書的念頭。想來應該是他自己不便同我說,所以將這件事拜託給婆婆。
其實我想要問問明明結婚前沈謙承諾我如果我想去讀書,他會大力支持我,為什麼又變卦了。其實夫妻之間商量一些事情挺正常的,可是我還是不敢問,我沒有從沈謙那邊
第三件事是,很多很多年後,孩子長大了,我從沈謙的書房找到一封情書,情書上沒有署名,隻是寫盡了他對一個人的思念與愛戀,如此情深與火熱,同我平日裡認識到的清清冷冷的沈教授一點都不像。原來不是性情冷淡,隻是沒有遇到對的那個人罷了。
我將信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畢竟我同他一眨眼的功夫也過了一輩子,沒道理因為一封情書而去鬧離婚,不夠矯情的。況且孩子也大了,
老夫妻鬧離婚,也給孩子們丟臉。
所以所有的事情我都埋在了心裡,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孫女也長大後,生活中我多了很多時間,這些時間都被我花在了網上。我接觸到各式各樣新鮮的思想,第一次感慨,原來生活還有這種活法,原來世界還可以這樣廣大。
周末女兒帶孫女去動物園玩,我一個人在家裡看了《出走的決心》,結尾女主角對著山谷,奮力地將 ETC 扔向遠方。
遠處夕陽燦爛,群山靜默,無比璀璨。
我第一次開始想,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怎麼做。
於是就在睡夢中,我安然逝去。
2
醒來後,我回到了二十歲,和沈謙結婚前一段日子。
媒婆正上門替沈家說媒,我爸媽笑得嘴也合不攏。
畢竟沈家是村裡條件最好的人家,
沈謙又長得一表人才,按照條件我家是夠不上人家的。
隻是當初我爺爺與沈老爺子有一飯之恩,這才有了這門親事。
媒婆拉著我的手,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確實是個長得標致的,也難怪……」
也難怪什麼?話說到一半,卻突然轉了話茬:
「什麼時候空了,和小沈見上一面,時間地點你定。」
我想了想答應了,重來一世,總該和沈謙說清楚,他也該去尋找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見面的那天,我媽一大早就將我叫了起來,在我頭上試了各種各樣的花,還替我抹了口脂,我任憑她在我臉上折騰,心裡想的卻是:
再好看,人家心裡的那個人也不是我。
我們約的地方,是村口最早開起的面館,早上整個小店都彌漫在白氣當中,
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透過白煙繚繞,我望見坐在角落裡的沈謙,正巧他也抬頭看向了我。
二十歲的沈謙,身穿白色襯衣,戴著眼鏡,眸光深沉地望向我。
老實說,沈謙還真是我喜歡的那一款,當初選擇嫁給他,一半是父母之命,一半也是我自己願意的,隻是不曾想因著這樣,反倒耽誤了彼此的一輩子。
桌上已經擺好了面,沈謙將桌上的筷子遞給我,輕聲道:
「吃吧。」
我們相對沉默地吃著碗裡的面,我低著頭反復想等會兒要怎麼說。
沈謙整個人繃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冷得像座冰山。
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吃飯,想來對他來說也很煎熬吧。
抬頭的時候,正巧沈謙也看向我,於是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道:
「我同你並不合適,
當初我爺爺救你爺爺隻是出於好心,施恩本就不求報。」
「你不用勉強,我會和家裡人說清楚的,不會讓你為難。」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先回去了。」
沒等沈謙回答,我就起身有些倉皇地離開了。
雖然這一輩子我不打算同沈謙有任何的牽扯,但是我同他做了一輩子的夫妻,如果真的看到他因為擺脫我而無比愉悅的神情,估計還是有些難過的。
於是眼不見為淨,隻能先離開再說。
3
沈謙目光沉沉地看向唐念略顯慌張的背影,整個人冷得像塊千年不化的冰山。
那天他回到家時,望見唐念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
雖然他早就知道會有那麼一天的到來,隻是真的到了這一天還是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
他坐在沙發上,
同唐念單獨呆了一晚上,看著她由溫暖逐漸變得冰冷僵硬。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同所有人報了喪,葬禮由他一手操持。
葬禮後不久,沈謙整個人的身體迅速惡化下去,像是從前有什麼東西撐著,如今沒有了,於是整個人便倒下了。
那個秋天,沈安然送走了自己的母親和父親,徹底成為了孤兒。
沈謙再次醒來後,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二十歲。
他迫不及待地重新見到唐念,於是立馬讓家裡向唐家提親。
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唐念也穿越了,並且這一世的唐念根本不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的手SS握著桌上的杯子,手指因用力而變得毫無血色。
許久,他神色不明地輕笑一聲,然後起身走進帶著寒意的冬日早晨。
4
回到家的時候,
還沒進屋,我媽就衝了出來,一臉興奮地問我:
「咋樣,相親相得咋樣?」
我低著頭,顯出一臉沮喪的樣子:
「人家沒看上我,說了好多難聽的話。」
我不知道我希望從我媽那裡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或許是希望她抱住我,然後說:
「我家寶貝女兒受委屈了。」
而不是一遍遍告訴我,忍一忍就過去了,所有人都是這樣過的。
我定定地看她,我媽卻避開了我的眼神:
「沈家和唐家的親事是一早就定下的,容不得他反悔。」
「感情都是慢慢培養的,等到嫁過去,慢慢都會好的。」
「這樣的親事,是你修來八輩子的福氣,不能錯過了。」
依舊是預想中的答案,隻是無論什麼時候聽到,我依舊是有些難過。
她偏心弟弟,時常罵我,卻又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拋下所有的事情來照顧我。
上一輩子結婚的時候,我爸收走了沈家所有的彩禮,而她卻在我出嫁的時候,悄悄將手上這些年偷偷攢的錢都給了我。
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她對我再壞一些就好了,完完全全的壞,也好過玻璃渣裡找糖吃。
為著這一點點的糖,任憑自己的嘴被磨得鮮血淋漓。
我一直覺得,是不是自己再努力一點,就能獲得他們更多一點點的愛。
所以為了這個家,我幾乎付出了自己的一輩子。
隻是後來我從網上學到,要課題分離,很多事情是他們的課題,我不應該將所有的事情都擔到自己的身上。
老天給了我重來的機會,是希望我能夠走自己的路。
我想要離開了,聽說南方是個好地方。
5、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遠門。
年輕的時候沒有機會,後來成家了,被家庭困住;有時間了,又下意識依賴旁人。
出發前,我去找了鄰居家的哥哥江子安,這些年他一直在南方做生意。
小時候最喜歡他回家,因為他會給我們講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各種我沒見過的事情。
後來成了家,為了避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再後來,不知什麼緣故,他再也沒有來過家裡。
隻有我媽去世的葬禮上,我又見到了他。
那時候,大家都已經將近四十歲了,聽說他的生意做得很大,他問我:
「這些年過得好嗎?」
我點點頭,笑了笑,很客氣地說道:
「挺好的。」
後來便再也沒有見過了,
我沒有告訴過他,其實我一直挺羨慕他的。
我拎著我媽包的餃子,敲響了江子安的門。
望見是我,他有些驚訝地問道:
「有事麼?」
我舉了舉手中的飯盒:
「我媽讓我給你送點餃子,而且我也有些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țű̂ₙ。」
我跟他說了我想去南方的想法,他看起來很高興:
「我從前就覺得你人聰明有上進,窩在這樣的小地方蹉跎一生,實在太可惜了些。」
然後又絮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南方的事情,離開的時候我向他鞠了個躬:
「這件事拜託你幫我保密,不要讓我媽知道。」
他點點頭,和我約定了大年三十的晚上走。
這個時候我爸往往喝得大醉,我媽也會小酌幾口,睡得很沉,於我是最容易離開的時間。
6
可能是心裡藏著事,整個年前的日子都過得很快。
年夜飯上,我爸照樣會發表一番高見,並且因為我有機會嫁入一個好人家而無比驕傲:
「以後弟弟就靠你多看顧了。」
我不動聲色地替他們又滿上幾杯酒,勸了幾杯,終於兩個人都沉沉睡了過去。
臨走的時候,還是心軟了,將這些年攢的錢都留了下來。
我媽身體不好,若是沒錢隻怕連藥都舍不得買。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登上火車的時候,正好是跨年,各色的煙花在四面八方升起。
唐念手上隻有一些換洗衣物,但是不知道為何她一點也不害怕。
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她眼前慢慢展開。
另一邊,
沈謙在這裡度過了第一個沒有唐念的過年。
從前過年的時候,唐念都會包餃子,她包的餃子形狀好看,又不漏口,一個個圓滾滾的好看。
他往往和面擀皮,唐念包,兩個人不說話,但心裡總覺得踏實。
又想到唐念的態度,心情有些煩躁,罵了一句:
「小沒良心的。」
這麼多年的感情,憑什麼她說不要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