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七個滾網球落地。
我單膝跪在塑膠地上。
運動鞋與地面摩擦發出短暫刺耳的聲響。
像是某種困獸的嗚咽。
我垂眸看著滲進指甲縫裡的血珠。
想起那天在器材室撞見謝雲錚半摟著王婧姍的模樣。
那時他倉皇解釋「阿翡,她受傷了,我就是幫個忙,你別介意」的聲音還黏在耳膜上。
他從前還說過——
「阿翡,我最信任的後背隻能交給你。」
「現在隊裡管得緊,等畢業我們就在一起。」
「球場上你是我唯一的女搭檔,球場外也是我唯一的女主角。」
……
抬頭對上他冰冷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
士之耽兮,
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認輸嗎?」
謝雲錚的聲音裹著空調冷氣砸下來。
我搖搖頭撐著球拍起身,後腰的冷汗已經浸透外衣。
他又發來一記刁鑽的扣S。
我抹了把糊在眼睫上的汗。
盯著謝雲錚逐漸凝固的笑容,反手將球拍換到左手。
生理期帶來的眩暈感讓眼前畫面泛起漣漪。
但我看清楚了謝雲錚眼底的慌亂。
一記漂亮的反手吊球刺破凝滯的空氣。
謝雲錚狼狽救球不及,在底線處摔了球拍。
「顧翡,你就這個態度?
「我看下周的校賽你也不用參加了。」
5
校賽是 Q 大各學院之間的比賽。
含金量雖不比校外比賽高,
但在校內也備受關注。
參賽名單早有定奪。
可謝雲錚打定了主意,偏要治治我的倔脾氣。
又臨時換王婧姍替我上場。
或許他是要向所有人證明,王婧姍並不比我差。
自從上次陪練過後,謝雲錚和我便陷入冷戰。
每每看到我的身影就別開臉,眼底結著化不開的冰。
我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也沒再拉著我陪王婧姍練球,轉而和隊友們輪訓。
我仿佛一座被隔絕的孤島,徹底脫離了隊裡的日常。
決賽那天我去到了現場。
隔著老遠就聽到觀賽區歡快打氣的聲音。
但我一出現,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昔日的隊友們看著我都面露難色。
仿佛我不該在此刻出現在這裡。
可我隻是想看一看,本該屬於我的最後一場比賽。
我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以謝雲錚的實力,隻要他的隊友會握拍,一場小小的校賽毫無壓力。
從頭到尾看下來,果然毫無懸念。
我正準備起身,發現蘇圓圓就在我身後。
「翡姐,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吧。」
我回頭看了看領獎臺上謝雲錚和王婧姍的身影,垂下眼睫笑:
「沒事,我就是現在才發現,金牌在別人脖子上的感覺也挺好的。」
其實指甲早摳破了掌心的繭子。
誰不想站上領獎臺的最高處。
謝雲錚當真是知道怎麼「懲罰」我。
張貼在牆上的陪練計劃表不知被什麼濺上了一塊黃色的汙漬。
像一枚褪色的獎牌。
我抬手把它撕下來。
離聯賽開始還有兩周。
我向輔導員請了事假。
奶奶手術在即,我想去陪陪她。
另外,聯賽開賽前總要和新搭檔磨合,也需要時間。
至於陪練還有什麼其他的事,都得往後排一排。
6
ICU 一天隻能探視十幾分鍾。
隔著玻璃,看著氣若遊絲的奶奶,心疼如潮水漫上心頭。
這些年,忙著在成長裡跌撞,忙著奔赴一場場比賽。
竟渾然不覺,這個從小將我帶大的人,已經悄悄變老了。
爸媽去世得早,是奶奶用藍布圍裙兜著我的童年。
在熱粥的嫋嫋熱氣裡,一遍遍講起爺爺的故事。
她說,爺爺和謝雲錚的爺爺是戰友。
在一次任務中,
爺爺為了掩護他,英勇犧牲。
此後兩家便有了交情。
這份跨越生S的情誼,約定著代代延續。
謝雲錚的爸媽生意做得越來越大,而我家沒了頂梁柱。
於是資助我上學、訓練,便成了謝家「償還恩情」的方式。
甚至,要我做謝家的兒媳,也成了兩家長輩心照不宣的默契。
探視時,奶奶戴著呼吸面罩,艱難開口:
「小錚呢?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我指尖觸到掌心的冷汗,指甲掐進肉裡才穩住聲線:
「他忙,您好好養身體,別操心這些。」
她枯枝似的手拍了拍我,力度像行將就木的秋日蝴蝶。
喉間漏出氣泡般的沙啞聲。
「傻孩子,我是擔心你害怕。
「你一個人守在手術室外,
我怎麼能放心啊。」
監護儀滴答作響,像時光的齒輪在啃噬什麼。
我望著她鬢角霜白的碎發,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牽著我躲雨的模樣。
那時她的手掌多暖啊,能把整個雨天都捂熱。
可是奶奶。
你都不知道。
從你生病開始,都是我一個人在支撐。
急診掛號,住院籤字,安排手術,補齊費用……
人總要學會獨自直面風雨。
即便往後都沒有他,我也不會害怕了。
人來人往,命運的洪流或許無法阻擋。
但我的回答,永遠是向前。
……
手術室的紅燈像一顆疲憊的心髒,終於在午夜的走廊盡頭緩緩熄滅。
醫生推門而出,嗓音裡有遮不住的疲憊:
「手術很成功。」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攥得發白的門把手上,「但老人家年事已高,後續療養需要格外精細,是場持久戰。」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小姑娘。」
他摘下口罩,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望著護士推床時車輪在地面劃過的細痕。
忽然想起今早排隊繳手術費時,ATM 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那些被我一場一場打出來的獎金,此刻正化作監護儀上平穩的綠線。
「我知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比想象中更鎮定。
隻要我還能站在賽場上,還能奪下一個又一個冠軍。
奶奶就能多陪我一天。
8
我花大價錢請了護工,
然後給厲靳銘發了條消息。
他早已為我協調好過渡的住所。
為了方便比賽,我打算提前搬過去。
行李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四季衣服塞滿一個大行李箱。
還剩下琳琅滿目的一堆獎牌獎杯。
都是這些年來和謝雲錚打混雙拿下的榮譽。
從前每隔一陣子我總要仔細擦拭。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薄薄地落了一層灰。
本想再看它們最後一眼。
可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金屬邊緣,耐心就耗盡了。
索性一股腦打包,送給了樓下收廢品的阿姨。
金屬碰撞聲在樓道裡漸遠時,像誰在身後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
忽然想起某次賽後謝雲錚替我別獎牌的模樣。
那天陽光正暖,
獎杯鍍著金邊。
不像現在,在舊紙箱裡發出暗啞的回響。
拖著箱子下樓時,意外地看到校隊的男生站得整整齊齊。
我愣了一瞬才想起——今天周六,是慣例聚餐的日子。
他們大概是在等隊裡的女生。
兩個從前和我搭檔練過球的隊友撓著頭打招呼:
「翡姐,要不一起?」
我搖搖頭,笑意淡了些:
「不了。」
以後,都不會了。
視線裡撞進謝雲錚的身影。
多日不見,他就站在人群後。
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眉頭擰得很緊。
我們從前也爭吵冷戰過,他很少主動開口。
此刻卻打破了沉默:
「好幾天不見人影就算了,
你這是又要去哪兒?」
我要去哪,一周後的開賽日,他總會知道的。
我懶得解釋,隻淡淡道:
「和你沒關系。」
謝雲錚的表情僵了瞬,眼底漫上些微惱怒,咬著牙道:
「你就不能順著臺階下來嗎?」
臺階?
我有些想笑。
如果輕飄飄一個問句也算臺階的話。
如果順著這所謂的臺階下來,就能換謝雲錚一個好臉色的話。
那這臺階,我不要也罷。
我從沒做錯過什麼,更沒做過對不住他的事。
需要嘗試修補關系的人,不該是我。
在這站著也是尷尬,我拉起行李箱的手柄,抬腳要走。
謝雲錚跟上前幾步,試圖攔住我。
卻被震動的手機打斷了動作。
專屬的鈴聲——是王婧姍。
他的動作頓住,臉上的慍怒像被誰用手抹平了。
轉而牽起一抹溫柔笑意,接起電話時聲音都放軟了:
「不急,我在等你。」
話筒裡傳來她霸道的嬌嗔:
「你不是說不跟別的女孩子說話了嗎?」
謝雲錚抬頭看向三層某個陽臺,揮了揮手:
「好好好,我不說了還不行?」
而我沒回頭,隻是握緊了拉杆,腳步不停。
背影是我最後的告別。
再見了,謝雲錚。
再見了,那些並肩過的日子,和曾經的隊友們。
9
厲靳銘已經在學校門口等著了。
他身姿挺拔,就靠在那輛黑色帕拉梅拉旁——
車是刻意選的低調款,
卻掩不住他周身清俊的氣質,路過的學生忍不住頻頻回頭。
除去賽場上的數次交鋒,這還是我們私底下第一次見面。
可奇怪的是,看見他的瞬間,竟沒有半分生疏感。
他望見我,眼裡立刻亮了亮,幾步迎上來。
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拉杆,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