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舅舅本不想理他,可那人卻不依不饒:「要我說,你無兒無女S了也沒人送終,幹嘛那麼拼,玩玩就得了。」
舅舅一聲不吭,我卻看不下去。
「你倒是有兒有女,你兒女都等不及給你送終了!」
「或者說,你想給我舅舅當兒子,給他養老送終?呸,美的你,舅舅有我呢,才輪不到你!」
老實巴交的舅舅撲哧笑出聲。
隨後摸摸我的腦袋:「燦燦,不能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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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氣得跳腳:「嘿,你個賠錢貨,進不了祠堂也入不了祖墳,送哪門子終——」
「女人怎麼了?你不是女人生的?」
「哦,你不是,人可生不出畜生。」
「舅舅快走,我們不跟畜生講話。
」
我催促著舅舅趕緊離開,我隻敢嘴巴逞能,真的打起來,我打不過他。
舅舅自行車騎得飛快,一開始悶悶地笑,笑著笑著成了開懷大笑。
我不明所以。
嚇得趕緊抱牢他。
「燦燦,你剛才罵人的樣子真像你舅媽,嘴巴突突突,跟機關槍一樣。」
就是舅媽教的啊。
摘枇杷的第二天,舅媽攔住放學的我,拉著臉問:「昨天我冤枉你,你怎麼不解釋?」
我垂著頭,不說話。
「說話,不說話不準回去。」
那怎麼行,外婆會擔心的。
半晌,我低低道:「說了也沒人聽……」
「那就更要說!」
我被嚇得一哆嗦,腦袋垂得更低了,卻被舅媽掰直正視她。
「鄭希燦,你聽好。被冤枉了一定要解釋,說不通就罵,罵不過就打。你是女娃就越要厲害,這樣才沒人欺負你。」
啊?
可是老師、爸爸、後媽都說,女孩子要乖,要聽話,不然就沒人喜歡呀?
舅媽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嘆了口氣:「你管他們喜不喜歡,你隻要管自己痛不痛快。」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上次我冤枉你,現在你罵我,來,罵我。」
她催了半天,我始終開不了口。
舅媽嘖了聲,拿出一個熟雞蛋:「你罵我一句,我就把這雞蛋給你吃。」
「……」
那一刻,我感覺舅媽好癲。
我上前ṭûₓ一步,
試探性地抱住她,她常年磨豆腐賣豆漿,身上帶了股黃豆香:「可是舅媽,我喜歡你啊。」
舅舅前前後後往家裡送了不少東西,她一直都是默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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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呆立在原地。
「啪嗒」一聲,雞蛋掉到地上,蛋殼碎了,她撿起來剝了殼送到我嘴邊,沒好氣道:「別整這出,快吃。」
最後兩個字,卻軟了語氣。
我搖搖頭,我現在吃得很少。
後來,舅媽經常攔住放學的我。
有時候給我煎兩塊豆腐,有時給我倒杯甜豆漿,我就坐在小板凳上,邊吃邊聽她罵人,有一回,我還幫她一塊罵。
舅媽高興壞了,叉著腰滿臉得意:「不錯不錯,像我閨女。」
話一出口,我們都愣了。
舅媽輕咳了聲,偏開臉道:「桌上的豆腐給你外婆,
回去吧。」
我剛出門,舅媽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燦燦,那天舅媽錯怪你了,對不起。」
我僵立在原地。
十二年來,舅媽是唯一一個冤枉我以後,跟我道歉的大人。
所有人都覺得小孩不記事,又靠大人養著,一句話而已,沒必要當真。
隻有舅媽,鄭重其事地跟我道歉。
我跑回去一把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舅媽,謝謝你。」
後來,舅媽親自送我回去。
我坐在自行車後座,就像現在這樣。
「像你舅媽好,女娃子不能太乖了,要像你媽那樣……」
說到我媽,氣氛低沉了下來。
我對親媽毫無印象,隻能從外婆舅舅的隻言片語中,
拼湊成一個學習刻苦、溫柔賢惠的女人形象。
她樣樣都好,可惜是個顏控。
不然也不會被我爸哄得五迷三道,工作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舅舅看向遠處,聲音低低的:「燦燦,我們商量過了,等上初中你和外婆就搬回來吧。」
「舅舅,我跟外婆住著挺好的,真的。」
舅舅無兒無女,村裡隨便一個人都會調侃幾句,他一個男人尚且如此處境,舅媽就不用說了。
他們隻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哪怕希望渺茫。
這沒有錯。
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外婆那樣,毫無保留地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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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通知書,舅舅帶我去街上買了件的確良外套,我不肯要,他直接給我穿上:「你要到鎮上念初中了,總得有件像樣的衣服。」
「再說,
我還指望你養老送終呢。」
回到家,我才發現衣服口袋裡有二十塊錢。
這不是小數目。
當初我媽借他蓋房子的錢,舅舅早就還清了。
我把錢給外婆,她卻沒要:「舅舅給你的,你就收著吧,以後要孝順舅舅舅媽。」
「可這也太多了……」
二十塊又不是兩塊,村裡哪有人家給孩子這麼多錢的。
「收著吧,初中花錢的地方多。」
初中花錢的地方確實多。
不能帶米蒸飯,食堂的飯菜又不便宜。
我胃口小吃得少,幹脆早飯多買點,吃不完的就當午餐。
外婆年紀大了,繡花掙不了幾個錢,光靠舅舅接濟也不是辦法。
能省則省。
卻被班主任林老師發現了。
她秀氣的眉毛緊皺:「你還在長身體,讀書又是持久戰,不吃飽哪行?」
那天起,她讓我當數學課代表。
我過來送作業,她塞給我一塊餅幹;我過來拿卷子,她給我一瓶牛奶。
我再三推辭,被逼急了就說:「老師,我家裡人說嘴饞會倒霉,我不能要。」
林老師揉了揉眉心,一臉苦惱:「嗯,有道理……」
「那你更得幫我分擔一點。」
啊?
因為有外婆、舅媽、林老師想盡辦法的投喂,我自己吃得再少,還是胖了。
就連遲遲不來的例假,也在初三,來了。
那天,外婆燉了一整隻雞。
她現在眼花做不了刺繡,就去給別人挑韭菜,做小工,一來二去,認識不少外地人。
「燦燦,江西的徐阿姨說了,一整隻雞都得吃光,湯也得喝了。」
「以後來例假肚子就不會疼,個頭還能蹿一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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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浮著油花的雞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家裡統共兩隻母雞,糧食不多,外婆就拿著小鋤頭翻蚯蚓來喂。
她伺候得精心,下的雞蛋全都留著,等周末我回來吃。
隔壁鄰居大嬸正罵她坐月子的媳婦:「沒用的賤貨,生個女兒有雞蛋吃都不錯了,還想喝雞湯,我看你想上天!」
外婆關上門,溫柔地催我:「快喝,涼了就不好了。」
「外婆,我們一起吃。」
外婆板起臉:「不成,就得吃一整隻……」
「那我也不吃了。」
外婆拗不過我,
最後吃了幾塊。
可我還是痛經。
每次痛得臉色慘白,爬都爬不起來,赤腳醫生上門給我打了兩針,疼痛減輕了,量卻格外地多。
那時候衛生巾剛出現,很貴,我舍不得,用的還是衛生帶。
一疊草紙放上面,沒一會兒就湿透了,有時候上課來不及換,還會漏出來。
班裡女生少,調皮的男生就在私底下給我取外號:「血母」。
被外婆聽到了,她就到供銷社買衛生巾,一包才十片,就要三塊錢。
三塊錢啊,外婆要理兩天韭菜。
可她卻給我買了兩包。
那時的衛生巾很厚,但比草紙柔軟吸水,我心疼錢,每次都是吸飽了擰幹後繼續用。
可即便這樣,我那每月一次,每次來半個月的例假,還是要用掉三包衛生巾。
短短半年,
我像是被吸幹了精氣,原本就瘦,現在更是瘦得眼球突出。
外婆心疼得不行,帶著我去鄉衛生所看過,鎮裡醫院也看過,錢花光了,藥開了一堆,卻收效甚微。
沒辦法,她就時不時燉補血湯,讓舅舅送到學校。
這一次,來的卻是舅媽。
她沒好氣地打開飯盒:「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快點喝。」
我沉默地喝著,比起血崩的例假,我更擔心成績。
一直穩居年級第一的我,已經退出前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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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湯很好,我實在沒有胃口,隻能用力吞著。
舅媽在旁邊,罵舅舅,罵我爸,罵後媽,看我喝光了,拍了拍屁股沒好氣道:「喝光了吧?」
我點點頭,朝她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舅媽回我一個白眼。
「收拾收拾,
跟我走。」
我不明所以:「去哪?我明天期中考……」
「給你請過假了,票也買好了,去市人民醫院看病。我就不信了,一個月經,還能把人整垮不成!」
我不肯去。
我這病是無底洞,已經花光外婆的錢了,不能再拖累舅舅舅媽。
舅媽氣得不行,捏著臉蛋說:「你舅舅給的錢,他是一家一主,他的話我能不聽嗎?」
騙人。
舅舅賺的錢都在舅媽那裡。
我紅著眼搖頭,聲音裡帶著哭腔:「舅媽,沒事的,等我長大了就會規律的……我不值得,你們為我花那麼多錢……」
舅媽偏過臉快速擦了把淚,故作兇相:「又不是白給你,記好了,以後都得還,
知道沒?」
最後,我還是被她拽上去往市裡的大巴。
路邊的樹木不住後退,舅媽攥著衣角,不安道:「這還是我第一次去市裡,也不知道市裡什麼樣?」
見我走神,又掏出一個雞蛋:「餓了沒,先吃個雞蛋墊墊。」
我搖搖頭,胸口悶悶的,酸酸的。
我們一大早出發,等到市裡醫院已經是下午五點,醫生都要下班了。
舅媽攔住一個老醫生,苦苦哀求:「孩子念初三,這個毛病一直不好,我們從鎮上到市裡不方便,您就行行好,給看一下吧。」
醫生看了眼形銷骨立的我,重新打開診室的門:「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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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檢查後,說我身體素質太差了,開了點補氣血的藥讓舅媽去拿。
診室裡,他把著我的脈嘆氣:「小小年紀,
哪來那麼多的愁?」
我垂下視線。
面對惡意我會罵人,可陌生人的好意,卻讓我手足無措。
「平時多曬曬太陽,想哭就哭出來,你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