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樣吧。」
外婆疲憊的聲音響起:「我帶燦燦到老屋單過,不給你們添麻煩。」
舅舅又急了:「媽,老屋倒了大半,沒水沒電怎麼住人?」
「我就在老屋把你姐弟倆拉扯大,同樣也能把燦燦養大。」
「就這麼說定了。」
外婆進來時,我緊緊閉著雙眼。
她在我身邊躺下,拿了把蒲扇替我扇風:「怎麼還沒睡,是不是傷口痛了?」
我越發用力地閉眼。
外婆輕笑出聲:「別裝了,想騙外婆,你還嫩了點。」
我緩緩睜開眼,溫柔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我垂下視線不敢看她:「對不起,外婆……」
「傻孩子,
外婆隻覺得慶幸,幸好我來了,不然你就……」
她吸了口氣,咽下哭腔。
我抬頭,小心翼翼地望著她:「外婆,你怎麼知道的?」
早夭的孩子不停棺,從弟弟S到設靈堂不過三天時間,那時候交通不便,又沒有手機電話,從村裡到鎮上那麼遠,她怎麼能及時趕來?
外婆輕撫我的面龐,溫柔的目光透過我,緬懷她英年早逝的女兒。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媽讓我來救你,我就趕緊來了。」
外婆說得輕巧。
可從村裡到鎮上,不知道要走多少路,倒換多少班車。
從未出過遠門的外婆,一路風塵僕僕,著急忙慌,她一刻也不敢停歇,隻為了救下她亡女的獨女。
08
被後媽毒打我沒哭,
被親爸拋棄我沒哭,被所有人冤枉我沒哭,這一刻,我卻緊緊抱著外婆,泣不成聲。
「外婆,弟弟不是我害S的……」
外婆一遍遍撫摸著我後背:「你跟外婆講講,到底怎麼回事。」
我斷斷續續講清事情經過,全程外婆都認真聽著,一次都沒打斷我。
這麼多天,她是唯一一個聽完我解釋的人。
最後,她扶起我,我們面對面坐著,就見她一臉嚴肅道:「希燦,這不是你的錯。」
「你自己還是九歲的孩子,怎麼能讓你照顧更小的孩子。」
真的嗎?
可是所有人都怪我,怪我沒有照看好弟弟,怪怎麼S的不是我?
我真的沒有錯嗎?
外婆重重點頭:「你沒有錯,錯的是你爸,你後媽,他們為人父母,
卻沒有盡到父母職責。」
「可是,他們都不信……釣黃鳝那麼多人,沒有一個幫我說話……」
「他們信了。」
「隻不過,大人最會欺負小孩了。」
我愣愣抬頭,不明所以。
多年以後,我長大工作後才明白。
冤枉你的人比誰都知道你冤枉。
可弟弟的S要有人擔責,繼母的悲痛需要宣泄,而弱小無依的我,便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才不管,小小的我背著沉甸甸的人命,往後漫長的人生該怎麼走?
第二天一早,外婆就收拾東西帶我回老屋。
大門一推開,土牆上的灰塵土塊撲簌簌往下掉。
東邊的房梁斷了,屋頂壓下來砸到廚房,跟鄰居共用的西面牆滿是爬山虎,
風一吹,窸窸窣窣地響。
舅舅眉頭緊皺:「這怎麼住人?算了,回家吧。」
外婆卻緊牽我的手:「燦燦怕嗎?」
我搖搖頭,跟著她往裡走。
木質樓梯年久失修,踩在上面吱呀作響,中間還缺了兩塊,舅舅一腳踩空,罵罵咧咧地走了。
可外婆卻帶著我住了下來。
09
一直收拾到晚上,終於理出了一間漏風的房間,床上放了兩床被子、一口鍋、兩副碗筷,就是我們全部的家當。
折回來的舅舅放下米面,又給了外婆一百塊錢。
外婆收下了:「還有 580,你姐借給你蓋房子的,你得還。」
舅舅本來就生氣,一聽這話立馬炸了:「從小到大你就偏心我姐。別人家的兒子都當寶,你倒好,供女兒讀書,讓我在地裡刨食。
Ŧů³」
「現在還不是得靠我?」
外婆瘦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卻還是一字一頓道:「你把錢還了,以後我也不麻煩你。」
舅舅徹底怒了:「好好好!」
我站在門口,嚇得不敢出聲。
在農村,家家戶戶都是要靠兒子的,養兒防老,外婆卻為了我跟舅舅鬧掰了。
等舅舅走後,我愧疚地走到外婆跟前:「外婆……」
她揉了揉我發頂,語調松快:「晚上吃炒面?」
「啊?」
吃完炒面,睡在四面漏風的房間裡,外婆的蒲扇在蟬鳴聲中搖曳,一下,又一下,我緩緩閉上了眼,睡了最深、最安穩的一覺。
轉眼間要開學了。
那時候義務教育還沒普及,小學也要交學費,
一個學ẗü⁰期五塊錢。
晚上,舅舅又來了,給了外婆一疊零錢,一共五十。
外婆點了一遍錢,招呼他留下吃晚飯。
舅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不了,氣都氣飽了。」
「舅舅。」
我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兩顆葡萄。
早上我給鄰居阿婆挑水,她獎勵我的,一共四顆,外婆吃了一顆,我吃了一顆。
葡萄可甜了,我連皮都吃了下去。
「你跟舅媽一人一顆。」
舅舅頓了頓,蹲下身:「燦燦自己吃。你要好好念書,不然對不起外婆,知道嗎?」
我把葡萄塞到他手裡,邊跑邊擺手:「知道了舅舅。」
10
其實,我不喜歡上學。
我媽S得早,我爸後媽都不管我,
同學們罵我是掃把星,不跟我玩,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就像田間的野草,瘋玩瘋長。
但這次開學,我卻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
既然沒人跟我玩,我就跟學習玩。
老屋沒拉電線,晚上,我點著蠟燭做作業,外婆就在邊上繡花。
外公早年間病S了,她一個年輕寡婦,靠繡花獨自養大一雙兒女,還供我媽念了大學。
現在,又想靠繡花養大我。
做完作業,我湊到她身邊:「外婆,你教我繡花吧。」
她揉了揉酸疼的眼:「不成,小孩子家家的可別熬壞了眼睛。」
昏暗的燭光下,外婆眯著眼靠近繡布,手裡的繡花針緩慢穿插著,一針又一針,不知過了多久,她長長嘆了口氣:「老咯,眼花看不清了。」
她隨意一句調Ŧŭ⁴侃,
卻叫我心頭一酸。
舅舅老實孝順,舅媽嘴硬心軟,如果不是為了我,外婆早就安享晚年了。
「燦燦,快你生日了,你想要什麼?」
外婆剪斷線頭,抬頭問我。
當時小孩子的十二歲生日,不亞於現在的成人禮。
我收起情緒,笑著說:「我想要外婆長命百歲。」
外婆嘖了聲,點著我腦門說:「換一個,關於你自己的。」
我仔細想了想,固執地搖頭:「我什麼都不要,就要外婆長命百歲。」
生日那天,正趕上鄰居打枇杷。
枇杷樹很高,下面的枇杷摘完了,留樹冠頂上幾叢,黃澄澄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外婆注意到了,就問鄰居買一點。
鄰居大伯大手一揮:「哎,鄉裡鄉親要什麼錢,樹頂上那幾顆我也摘不了,
要的話你自己上去摘。」
外婆再三感謝,搬來梯子要爬樹。
卻被大伯攔住了:「哎,可別壓壞了樹,還是你人上去吧。」
我趕忙去攔:「外婆,我不想吃,不要了不要了。」
外婆卻不聽,脫了鞋子往上爬。
11
樹枝晃動,我在下面擔心得不行。
偏偏鄰居大伯一改和善,突然大喊:「快來看啊,老母猴上樹咯。」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雙目瞪圓。
「看我幹嘛,還不是你嘴饞,你外婆都是為你。」
圍觀的人多了,鄰居也喊得更起勁了,樹頂的外婆身形一顫,嚇得我呼吸一滯。
下一秒,有東西飛過來,啪一下砸到鄰居嘴上。
「你吃屎啦,滿嘴噴糞!」
「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當年你掉河裡,要不是我媽把你拉上來,你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舅媽這些年越發彪悍,村裡人都不敢惹她。
挨了鞋底的大伯滿臉鐵青,卻也隻敢咬牙說:「誰白眼狼,老子好心好意讓她摘枇杷——」
「呸!去你娘的好心好意,還不是當年我大姑姐瞧不上你,你咽不下這口氣嗎?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德行,狗都看不上!」
「你你你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對罵間,外婆已經從樹上下來,一大把金黃飽滿的枇杷放到我懷裡,我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沒事,外婆年輕的時候毛竹都爬得上去。」
回到家,舅媽打開籃子,裡頭全是枇杷。
「吃啊,都給你,就你嘴饞,害外婆一把年紀了還出醜……」
我垂下眼簾,
不安地捏緊衣角。
外婆鞋都沒穿好就跑出來:「不怪燦燦,是我自己想吃。我這不是好好的嘛,都是小事,不值得動氣。」
「哼,你就慣著她吧!」
舅媽氣得扭頭就走。
外婆剝開最大最黃的枇杷,送到我嘴邊:「嘗嘗,甜不甜?」
我咬了一小口,眼淚就出來了:「好酸。」
「啊?不會吧。」
剩下的她自己吃了,一臉莫名:「很甜啊,一點都不酸。」
真的好酸。
枇杷不酸,心酸。
12
晚上睡覺。
我夢到弟弟從河裡爬上來,湿漉漉地走向我:「都怪你,要不是你嘴饞,我就不會S……」
我拼命掙扎,用力解釋,好不容易跑出來,
迎面撞到了舅媽。
「就你嘴饞,害外婆一把年紀了出醜……」
接著是後媽,然後是我爸,越來越多大人圍了上來,指著我說:
「饞鬼。」
「饞鬼。」
「就你嘴饞……」
我蜷縮在中間,從拼命解釋,到無助地搖頭,最後絕望地低喃:「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嘴饞了……」
我從夢裡驚醒,外婆沒在床上。
一樓的矮桌上點了根蠟燭,燭光閃爍,外婆雙眼挨著繡布,顫抖的手緩慢摸索,一針又一針,密密麻麻,刺到繡布上。
也刺到了我心裡。
我拿起課本走到樓下,就著燭光念課文。
那天以後,我吃得更少了。
村裡的小學帶米蒸飯,等到周五,同學們都不夠吃,隻有我,每回都有剩。
外婆焦急又心疼,每次都給我夾菜,讓我多吃一點,哪怕是一口。
我拒絕不了,勉強咽下去,過了一會兒又跑去吐了。
次數多了,她也不逼我了。
每到周末她就用小碗做肉蒸蛋,她一半,我一半。
每回我都等她吃好了,才動筷。
小學畢業,我考上鎮上初中。
舅舅騎自行車載我去鎮裡拿通知書,路上碰到同村人,故意攔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