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後傳來一道威嚴的嗓音。
是幹娘。
我有些欣喜，她竟歸來得如此快。
幹娘一身絳紫錦袍緩步走來，腰間青玉泛光。
她眼風一掃。
就驚得祁言深驟然僵立在原地。
「娘，你竟然還活著？」
祁言深嗓音嘶啞，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你不是已經病重不治了嗎？」
「哼。」
「看見我還活著，你是不是很失望？」
幹娘背手而立。
看向祁言深的眼睛裡，全是嘲諷。
「當日你騙我說要出海為我尋藥，其實隻是想我等S罷了。」
「可是沒想到妙音待我太好，用參湯為我續命半年。」
「你唯恐謊言暴露，隻能一直帶荀兒出海，卻不料遇到風浪翻船落水，
這才陰差陽錯失了憶沒能回來。」
她聲音發苦，猶帶著經年風霜。
「去年冬有人遇見了你，我才知你還在人世，並且又恢復了記憶。」
「我病逝的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目的就是看你究竟是對我不滿，想看我S還是為了家產……」
祁言深瞳孔緊縮。
喉間像是被什麼SS扼住，呼吸都滯住了。
我雖然早已知曉此事。
卻一直不曾想通，祁言深為何要如此。
幹娘並非祁言深生母。
我嫁入祁家不久，就有所耳聞。
這在祁家並不是秘密。
祁言深是我昔日公爹在婚前撿來的。
幹娘心善。
進門後留下他，悉心照料。
後來幹娘子嗣艱難，膝下無子。
但卻一直待祁言深如若親生。
兩人情同母子，感情深厚。
11
祁言深目光閃躲。
顯然是心虛得厲害。
最初他與荀兒一去不歸，我夜夜以淚洗面，憂心得厲害。
心裡還期盼著，他們能夠活著歸來。
直到三年前，婆母因生意往來，去了趟肆州。
遇到了當年那艘船上打雜過的僕役。
那人將祁言深假裝出海尋藥，最後卻真的翻了船一事當做酒後談資。
眾人Ţŭₓ嘖嘖稱奇聲中。
婆母坐在角落裡，落了半斛眼淚。
歸來後。
她就與我說了實情，連夜將祁言深銷了戶。
我心裡酸澀不已。
拋開是非對錯不談。
祁言深帶兒子出走的計劃裡甚至沒有我。
也太傷人。
後來婆母認了我做幹女兒。
我也放下前事，認真考慮起照顧我許久的池羨來。
池邊起了風。
吹得人眼睛生疼。
幹娘目光如霜，落在祁言深身上。
「你雖非我親生，可我從來都當你是親兒子。」
「雖然你爹早年將所有產業都記在我名下，但在我心裡，這些本就是要留給你和妙音、荀兒的。」
祁言深驀地笑出了聲。
「真當我是親兒子，還是因為你害S我母親？」
「周管事與我說了，什麼我爹撿到我，那都是騙人的說辭。」
「我本就是他的親兒子，是他的外室生的。」
「因為你要嫁進祁家，
就害S了我娘。」
他面色慘白，笑意也變得瘋狂而可怖。
幹娘側首。
霖秋一抬手，就見小廝們押了個衣衫褴褸的乞兒出來。
面容泥濘，卻又分外熟悉。
正是五年前負責廚房採買的周管事。
他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
「公子，這些話都是我杜撰的。」
「那次荀兒少爺吃了我買的劣質狗頭棗肚子疼，老夫人發現我吃回扣買陳貨，要我將扣下的銀子退還，還要趕我出府。」
「我心裡怨恨她，就去跟你說了假話……」
短短數言。
驚得祁言深踉跄後退了好幾步。
亭外驚雷炸響，天色如墨染。
幹娘緩緩抬眼，目光落在祁言深身上，無喜無悲。
「我與你父親議親後，一同在酒樓後門撿了你。」
「那時你餓得直哭，看見我就露了笑。」
「我天生不足，難有子嗣，所以我們覺得這是天大的緣分，就讓你父親先帶你回府。」
「我人還未進祁家，就送了乳母過來喂養你。」
「可笑你糊塗至此，我們二十餘年母子情，竟抵不過旁人輕輕一言……」
祁言深雙膝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12
話說得雖重。
可幹娘向來是心軟的。
她對祁言深失望不已。
卻對兩個小的心有不忍。
沒有主動趕他們一家離開祁家。
倒是凝霜主動領著歲歲，來找我們道了別。
「如今得知夫君與老夫人並無血緣關系，
且還曾……」
她面露愧色。
幾乎要說不出話，頭低低的。
「凝霜替夫君謝過老夫人寬宏大量，不予追究，我們今日便會搬走。」
祁荀一聽這話就急了。
他見了祖母，知曉了家中發生的事。
但如我所料。
他對這個和我一樣對他教導嚴厲的祖母，並無太多思念。
隻是訕訕地說：
「祖母和娘親都曾教導我，做人要寬容。」
「那你們以前都是爹爹的親人，為何親人犯了錯，卻不寬容？」
幹娘嘆了口氣。
「至親無聞，至疏無間。」
歲歲尚且年幼，神色懵懂。
但是祁荀，面色慘白，眼神也黯淡了許多。
幹娘終歸不忍心。
撥了間鋪子給祁言深。
「你我母子一場，日後塵歸塵，土歸土。」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了，不是為你，隻是為了你的夫人和孩子可以安身立命。」
祁言深如遭雷擊。
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房契。
祁荀走出很遠，突然掉轉方向。
他徑直奔向我懷中。
我一驚，正要往後退。
身側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住了他的脖頸。
將他摁在原地。
我抬眼去看，那人笑意和煦。
正是池羨。
他語氣溫柔，「小家伙，你可得小心些。」
「我夫人如今有身孕，經不起你這般熱情的擁抱。」
祁荀僵直身子，有些不可置信。
「娘，
你已經有了新的孩子……」
祁言深更是SS地盯著我小腹。
指節捏得發白，聲音低得駭人。
「妙音，你已有孕？」
「那日你說已再嫁，真的不是騙我？」
池羨輕笑一聲，擋在我身前。
「我與妙音已經成婚三年。」
「年後祁公子若是得空，也來喝杯孩子的滿月酒。」
祁言深聞言，眸色更暗了三分。
嗓音晦澀，幾乎有些刺耳。
「那就……恭喜你們了。」
他拉過祁荀，匆匆離去。
像是落荒而逃。
13
池羨回京一後，我的日子過得清闲。
三個月轉瞬而過。
我的肚子也開始顯懷。
有些辛苦。
但遠比懷祁荀時好過許多。
剛與霖秋說了這話。
第二日，祁荀就找上門來。
他又長高了些，身量更瘦。
臉型依稀開始有了祁言深的雛形。
池羨不在，我讓他等在廊下。
他躊躇著，俯身輕拜。
「娘親，求您為我做主。」
我知他是為何事而來。
祁言深早就被銷了戶，如今屬於黑戶。
幹娘給的那件鋪子，便隻能記在別人名下。
在祁荀和歲歲一間。
他選擇了歲歲。
祁荀這是想要我出面，為他搶奪。
早前，池羨為歲歲看診了幾次。
給她寫了方子。
這病雖繁雜，吃的藥卻不算精貴。
若是祁言深還在祁家，自然輕松。
可他與幹娘斷絕關系後，便沒有了倚仗。
這間鋪子，已是他最大的財產。
祁荀昔日說著，要給歲歲看病。
但那前提，是不影響他的生活條件。
也不侵佔他的權益。
如今一家四口皆要指著這間小鋪子過活。
祁荀自然不甘。
他抬頭看我，聲音清脆。
「娘親，霜姨與你搶奪父親，你為何要救她生的女兒？」
這個問題，凝霜也問過我。
那時她目光復雜，眉宇一間寫滿擔憂。
摸不透我在想什麼。
其實我想的不過是幹娘病重那年，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又想起祁荀幼時高燒不退，我在雪中跪滿千級臺階。
親人得病。
是這世間最折磨人的事。
大抵是我淋過雨，所以也想為別人撐把傘。
祁荀還在等我回答。
我粲然一笑，「大人的事，與孩子無關。」
他還小，聽不太懂。
隻是低下了頭，陷入沉思。
倏爾,祁荀悶悶地擠出一句。
「娘親,我錯了。」
「我能不能回到你身邊，陪著你？」
「等你生下弟弟或者妹妹,我還可以帶他玩。」
我將茶盞放回桌面,咚的一聲。
激得他一激靈。
「祁荀,你不是知道錯了。」
「你隻是知道自己要受苦了。」
14
一後祁荀又上門求見我幾次。
都被我拒了。
霖秋樂見我如此冷漠。
「娘子快要生產了，還是放寬心過自己的日子。」
「至於旁的，就無需關心那麼多了。」
我點頭，「正是如此。」
年初,我誕下女兒。
池羨為她起名，彌兒。
彌兒一日一個模樣，冰雪可愛。
池羨儼然成了女兒奴。
恨不能日日將她捧在手心。
草長鶯飛時節。
我才正式出了月子。
恰逢臨王迎娶側妃，給救命恩人池羨也下了帖子。
我陪同池羨一同出席。
才發覺這側妃正是凝霜。
往日見她都是妝容清淡,一身素衣。
大喜一日她濃妝豔抹，豔麗出塵。
我恍然大悟。
難怪初次見她,
便覺得有些眼熟。
原來是像臨王幾年前最愛帶在身側的寵妾秋櫻。
凝霜笑著為我解惑。
「秋櫻是我姐姐。」
「多年前她被拍花子拐走,陰差陽錯成了臨王的寵妾。」
秋櫻落水身亡。
而與她相似的凝霜，成了最好的替代。
臨王將對秋櫻的愧疚盡數補償在她妹妹身上。
不介意她已婚有女。
給了祁言深一筆銀子,替她擺脫這個日日酗酒家暴的夫君。
又破例給予她側室身份。
成婚後還會送歲歲進國子監。
屋外賓客盡歡。
屋內凝霜低眉輕笑。
我很識趣，沒與她提起不該提的人。
她倒是莞爾一笑。
真誠地說道：「那時我來京城，
不止為了給歲歲看病，其實也是存了與你爭搶的心思的。」
「後來見你確實很好，倒顯得我枉做小人。」
「那些暗戳戳的算計，實在很好笑。」
「也謝謝你不曾與我計較,還好心讓池太醫為歲歲看病。」
她說這些時，笑容繾綣。
我便知。
她與我一樣,早就放下了。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15
須臾一間,又過了三月。
夏日雨水泛濫,多地並不太平。
祁荀再次來拜見我。
這次他還未開口,我便知他是真的長大了。
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他原本稚嫩的眼睛裡總是閃著頑劣的光。
如今卻沉澱出一片深黑。
像一潭靜水,
沉默而又澄澈。
祁荀有些拘束地坐下。
「聽聞並州招兵,我在那裡住過幾年，很是熟悉。」
「如今我年歲不夠，等到弱冠一年便可報名去往軍中。」
我認真打量了他一番。
他從前總是懶散弓著的背,如今繃得筆直。
圓潤的臉頰瘦削下去。
下颌線條變得冷硬。
前些日子祁言深醉酒落水。
如他當年杜撰的謊言一樣,真的S在水中。
從那時起。
祁荀仿佛一夜一間長大了。
我有些悵然。
成長的代價總是沉重的。
祁言深有許多不好，可他確確實實也曾經好過。
如今人S債消，徒剩嘆息。
「我會安排你先去並州的書院學習。
」
「等你加冠後,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祁荀噙著眼淚,低聲應了。
彌兒扯了扯他的手,將自己最寶貝的鈴鐺遞過去。
祁荀伸手握住。
一滴淚水落在彌兒手背。
我心頭一酸,「歲歲那邊去看過了嗎？」
他搖了搖頭。
聲音哽咽,「聽聞霜姨過得不錯,我就不去打擾了。」
「娘親，日後我也不再來了。」
他跪地叩首。
「荀兒往日言行無狀，傷了娘親的心。」
「請您不要介懷。」
祁荀離去許久，我還有些恍惚。
直到彌兒扯落我一縷發絲。
疼得我驚呼一聲。
池羨正巧進屋,將我的頭發奪了出來。
又給她的小手裡塞了支撥浪鼓。
「我會讓人多照顧他些。」
「你若是想他了，我便陪你去看看。」
我搖了搖頭。
「各有緣法，各有造化。」
「如今這般已是最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