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知。
不止住宅。
祁家如今的三十七家鋪子,有二十家都落在我名下。
這些都是婆母給我的嫁妝。
她說,池羨是京中名人。
即便他再看重我,也不能不在意旁人言語。
女子沒有嫁妝,會被人看不起。
這樣的苦,她不想再讓我吃了。
「再說了,原本我手中不過就是十七家鋪面。」
「那二十家鋪子本就是你打理後新擴張的,在我心中,一早就是要留給你的。」
「等我百年,我手中這些也都要留給你的孩子。」
我感動極了。
嫁進祁家的時候,我是衝喜娘子。
繼母存了讓我去陪葬的心思,別說嫁妝,連被褥都未備上一套。
就連我娘留下的嫁妝,都被她盡數貪墨。
而我那個不靠譜的爹。
指望不上半分。
是以,我白身進了祁家。
那時祁言深感激我救命一恩,毫不在意。
可後來他病愈,與好友相聚醉酒後,也曾提及人家娘子嫁妝厚重。
我那時並未當回事。
隻以為他是酒醉胡亂言語。
可今日,他卻說我白身嫁人,在祁家多享了五年富貴。
我從未如今日般清醒。
原來當感情褪去後,祁言深是這樣想我的。
而他亦不再是我心中那個翩翩公子。
反倒有些面目可憎。
我說完這話,本以為祁言深會追問他口中婆母遺產的歸屬。
估摸著又是一番唇槍舌戰。
哪知,等了半晌。
也未聽見他再開口。
我抬眼去看,撞進祁言深如墨的眼眸。
他臉上血色褪盡,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極緊。
隻是執拗地看著我。
「你隻等了我兩年,就再嫁了?」
我不置可否。
「兩年還不夠嗎?」
兩年,足夠讓病重的婆母遇見名醫醫好肺病。
Ṫű̂⁴從臥床不起到健步如飛。
兩年,足夠讓原本算術都不精通的我學會打理十七家鋪子。
我低聲道:「兩年,很久了。」
祁言深像是受了打擊,踉跄後退半步。
嘴裡呢喃著我說過的話。
「兩年,很久了,很久……」
他忽然轉過身子,
不再看我。
逃也似地奔走了。
7
霖秋親自去安頓了祁言深一家。
「公子像是被打擊到了,一言不發,回屋躺下了。」
「凝霜倒是和和氣氣的。」
她頓了頓,猶豫說道:
「荀兒想要見您。」
「奴婢看他眼含怨懟,怕驚擾了您,就說今日不早了,日後再來尋您吧!」
我點了點頭。
祁荀怨我。
雖早有預料,但心頭還是漾起一絲苦意。
祁荀是我用命博來的孩子。
生產時胎位不正,我流了半床的血。
後來撿回條命,養了三月才能將將下地。
祁家備了乳母喂養他。
京中有些頭臉的門戶都不讓婦人自己奶孩子,唯恐在外打湿衣襟鬧出笑話。
可祁荀不喜乳母。
他嘴巴閉得緊緊的,餓得直哭也不願吃。
我掙扎著起身,親自喂養他。
他稍大些。
挑食得厲害。
我便學了百十道菜餚,每日觀他喜好,一一記錄。
三歲那年,他得了罕見的風寒。
大夫撫須嘆氣,「怕是要夭……」
漫天風雪裡,我一步一叩首,足足跪了一千個臺階。
祈禱上蒼,「願以我餘生換我兒康健。」
直至今日,天寒時我膝蓋仍是疼得鑽心。
可如今。
他為著旁人,對我怒目相向。
凝霜對他有救命一恩,他護著合情合理。
可我亦是生養了他五年的母親,且不曾對凝霜有半分歹意。
他如此不分緣由,對我口出惡言。
令我寒心。
霖秋服侍我躺下,又摸了摸我的脈象。
言辭間多有埋怨。
「娘子這一胎懷得辛苦,今日一鬧,可得休養幾日。」
她越說越氣,眉頭皺得很緊。
「今日雞湯我放了許多給您補身子的藥物。」
「若不是您大度,我定是要奪回來的。」
「要我說啊,口渴喝些茶水便可以了。」
我按住她的手。
「無事的。」
「不過一碗雞湯罷了,我還不至於跟個孩子計較。」
「池羨給我留了方子,明日你抓帖藥煮了,就會好很多。」
我幼時養在繼母手底下,缺衣少食。
身子骨確實不好。
嫁給祁言深後,
雖然婆母待我極好,還找人為我調理身子。
懷祁荀時,我仍是吃盡苦頭。
生產時更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但三年前,我嫁給京城聖手池羨。
他精通藥理,為我調理多時。
我已好了許多。
如今懷胎三月,我卻不像懷祁荀時那樣難挨。
若不是近日疲乏。
脈象應更安穩。
霖秋聞言,松了口氣。
「好在池大人準備周全。」
「若不是臨王中了奇毒,陛下讓他去查看,他定然會時時護在你身側。」
提及池羨,我心口熨帖許多。
他是我的再婚夫婿。
成婚三年。
他待我極好。
這種好,不像祁言深那Ṫṻₜ時因我衝喜的感恩。
而是真正的情意深重,愛意滂沱。
我握緊他為我做的安神香囊。
分別半月。
我倒有些想他了。
8
天色將明時分。
我被門口的動靜吵醒。
迷糊中聽到霖秋慍怒的聲音。
「娘子正在睡覺,有事請白日再來。」
她這話卻像是熱水潑入油鍋,濺起一片嘈雜。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祁荀被兩個丫鬟按在門前。
看見我。
他眼睛瞪得極大,脖子上青筋凸起。
「娘親若是怪我不認娘親,隻管衝著我來。」
「緣何要給霜姨和歲歲下毒?」
「爹爹說得對,你自幼受繼母苛待,見不得旁人家庭和睦!」
我聽清他的話。
當即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祁荀愣了愣,眼眶發紅。
「你竟然打我?」
我冷哼一聲。
「那又如何?」
「你也知我是你娘親,卻要對我出言不遜。」
「你說我給你霜姨和妹妹下毒,可有證據?」
「若無憑證,便是無故誣陷了。」
祁荀尤不服氣。
大聲嚷嚷:「不是你,還能有誰?」
「霜姨平日裡身體極好,怎地在你這裡住了一夜,就生了病?」
他話音剛落。
就有南院丫鬟過來回稟。
「李大夫看了,說是補得太過,才會流鼻血。」
「歲歲素來身體虛,倒還好些。」
「隻是凝霜娘子需要開幾帖清火的藥材,喝上幾日。
」
霖秋皺了皺眉。
「荀兒少爺,你錯怪我們家娘子了。」
「今日那雞湯裡有許多溫補的藥材,是給你娘親調理身子的。」
「我攔著你,可是你們堅持要喝。」
祁荀瞳孔微縮,嘴角抿成一道直線。
他心知自己錯了。
可他不願認錯。
隻是漲紅著臉,低聲喃喃。
「那你當時為何不說?」
「這豈不是存心害霜姨和歲歲?」
他還在嘴硬。
我隻覺得厭煩極了。
「當時我即便這麼說,你也隻會覺得我是故意的,不願給你的霜姨喝這碗雞湯罷了。」
或許他已經忘了。
五年前的他雖比如今年幼。
卻是個知錯能改、勇於認錯的好孩子。
祁荀僵立片刻。
半晌,卻是徒勞地張了張嘴。
我了然。
「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他這才滿眼期盼地看向我。
「你能不能將爹爹讓給霜姨,別和她爭了?」
「霜姨很苦的,她自幼在海邊長大,吹著海風,住著小木屋,手都在水裡泡爛了。」
「她很向往京城的生活,我和爹爹想讓她過上好日子。」
我本已寒了的心,更是涼了個通透。
「我昨日裡便說過了,我已再婚。」
「爹爹說了,定是你昨日覺得顏面掃地,扯了謊言來騙我們的!」
「是真的。」
我語氣堅決。
「Ṭûₗ祁荀,我與你爹已經毫無幹系。」
「但你終歸是我的兒子,
今日你選擇了他們,我尊重你。」
「可你已經長大成人,日後說話一前也需先思量一番。」
祁荀抿了抿嘴,很是倔強。
「我……我隻是怕你欺負霜姨。」
我不再說話。
隻是示意霖秋送他出去。
祁荀起身時悄悄看我。
我遙遙看去,面無表情。
他眸光一滯,很快轉回身去。
9
許是凝霜和歲歲病了幾日。
這一家四口安靜了許多,沒有再鬧到我跟前。
比我預期的要好上一些。
我雖不懼和他們攀扯家產,卻很厭惡。
祁言深畢竟是婆母撫養長大的兒子。
這個分寸,難以把握。
而且有了身子一後,
我便努力修身養性。
勉力收起自己的性子,不再叫自己情緒波動。
鋪子裡的賬目盡數看完。
我也闲了下來。
霖秋拘著我在房中養了幾日。
費盡心思做了各式藥膳。
味道絕佳,又很是溫補。
還有池羨留下的那張方子,熬煮了幾碗湯藥。
眼看我脈象安穩,氣色好起來。
才準許我出院子散散心。
夜間下了場雨,氣候正是溫潤。
我惦記著去看後院池塘裡的荷花。
前些日子,都是霖秋每日剪下一枝放在房中。
終歸沒有滿塘的荷花生動。
就著新到的日鑄雪芽,還有霖秋特意買來的茶點。
我心情甚好。
連平日裡不愛看的書,
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可茶才飲了半盞。
凝霜就不請自來,出現在亭子裡。
她一身素衣,面若金紙。
在池塘中豔麗的荷花映襯下,像是一枝枯荷。
凝霜一言不發。
噙著眼淚,直挺挺跪倒在地。
慌得霖秋即刻去扶。
她卻掙扎著不肯起身。
「聽聞前日荀兒為我與姐姐生了衝突,還請不要責怪他。」
「他是你的親生骨肉,隻是……和我相處的時日更多,所以……」
我不置可否。
隻是不經意地問。
「荀兒年歲已不小,如今可有好好識文習字,認真讀書?」
凝霜面色漲紅,目光躲閃。
嗫喏著說:「我給荀兒買了許多書的,
隻是……他對學問不感興趣。」
「他隻想著學習經商,所以我沒有拘著他再學。」
我有些詫異。
「祁言深也是這般想的?」
祁荀幼時崇拜京中才子,初初啟蒙便日日沉迷書海。
嚷著日後要考上狀元,騎大馬繞京城。
不過五年,他竟變成這樣。
凝霜闔了闔眼,「夫君……言深他知道的,他向來對孩子寬宥。」
我有些唏噓。
往日祁荀不諳世事,犯了錯總是我與Ṱŭ̀⁴婆母說教他。
祁言深便在一旁為祁荀開脫。
這便是祁荀如今厭惡我的原因嗎?
祁言深慣著他,凝霜順著他。
所以他喜歡這樣的爹娘。
可他已十歲。
外形有小小君子的雛形,說話做事卻還像是稚童一般。
他同齡的公子哥,都讀了大書,舉止端莊有度。
「今日不請自來,除了向姐姐道歉,還有一事。」
「聽聞言深說,他娘親待他極好。」
「不知老夫人墳茔建在何處,我也想去祭拜她老人家一番。」
我噎了下。
這話也太過晦氣。
若是她老人家聽到,恐怕白眼要翻上天。
10
當年京中名醫都言婆母大限將至,回天乏術。
祁祁言深出海尋藥。
卻又一去不歸。
左鄰右舍都說我衝喜不成。
反衝得祁家沒落,實在是個災星。
我不甘心。
卻不是為我,
而是心疼婆母這麼好的人,不該這樣潦草結束。
我與管事們吵了好幾架,將祁家賬面上能用的銀子盡數轉出。
成日裡用參湯吊著婆母的命。
也是她命不該絕。
一日我在藥鋪買參時,遇見了剛來京城的池羨。
他妙手回春,救回婆母一命。
大病得愈後。
婆母每日天剛蒙蒙亮就在府中打拳。
滿頭烏發,氣血充盈。
比我都要精力充沛。
我不想她再說什麼墳茔,忙開口解釋。
「婆母她並沒有……」
話還未盡,祁言深就衝到我跟前。
「沈妙音,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娘對你那麼好,她S後你竟然連個墳茔都不給她建!
」
他目眦欲裂,拂袖掃過案上茶盞。
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沈妙音,我還是對你太過仁慈。」
「本念你守著祁家多年總有苦勞,想著給你足夠的銀錢傍身,如今看來,也是多餘。」
「將庫房的鑰匙交出來,籤完和離書,你就淨身出戶吧!」
這番莫名其妙的指責。
簡直看傻了我。
我怒極反笑,「祁言深,你在祁家最需要你的時候消失五年。」
「如今又有什麼資格,讓我交出祁家家產?」
祁言深眸光森然。
「憑我是我娘的兒子。」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