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學校正逢檢查,縣教育局的領導都在。
幹媽跑到他們跟前,大喊非禮,羅老師追上來連說冤枉,自己根本不喜歡她。
幹媽抓著衣裳冷冷道:「胡說,你剛才還拍了我的照片!就在手機裡!」
說話間,她搶了手機,點開相冊,裡頭全是班裡女生的照片,有幾張像素模糊,卻能看。
出女孩衣衫不整,神情抗拒。
學校領導慌了,招呼保安把幹媽架出去,推搡間幹媽挨了一巴掌,右腿被羅老師打骨折。好在,警察來得很快,羅老師被帶走了,連帶學校都停課兩天。
這些都是我同學講的。
說到後頭,她雙眼冒著星星:「思楠,你媽媽好勇敢啊。」
勇敢嗎?
可在這之前,
她明明看到蟑螂都會嚇一跳,見到陌生人就躲。
那天,我懷著奇怪的情緒回家,老遠就看到她單腳站在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嚇S我了,天這麼黑,要下暴雨知道不?下回再這麼晚回家,看我不……」
她輕輕拍了我一下,故作兇狠:「看我不揍你。」
我趁機抓住她的手,往她手腕套了隻銀手镯。
幹媽愣了愣,皺眉道:「哪來的?」
「上次數學競賽我隻拿了二等獎,獎金一百塊,送你的生日禮物。」
幹媽晃動手腕,銀手镯不粗,不能完全遮擋她手腕傷疤,但至少,沒那麼猙獰可怕了。
她眼底似有淚光閃爍,語氣卻滿是嫌棄:「退了退了,難看S了。」
「湊合著戴嘛,等我工作賺錢了,再給你買金的。
」
幹媽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通,最後卻沒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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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外面大雨傾盆,狂風肆虐,我們的小屋卻格外安靜。
吃著幹媽燉的鰻魚湯,我突然想到七歲那年。
木板房裡沒有淋浴,洗澡都是坐在浴盆裡。
我爸出去拉貨,我媽抱著弟弟打麻將沒回來,我燒了熱水給二妹洗好澡,再自己洗。
洗到一半,突然聽到粗重的呼吸聲,我不明所以地望去,隻見窗戶縫隙露出一雙人眼。
我尖叫出聲,趕忙穿好衣服去找我媽。
她輸了牌,正在氣頭上,聞言甩了我一巴掌:「就你這豆芽菜,誰稀罕看啊。」
「是真的,阿公偷看我洗澡,我都看到了!」
打牌的婦女變了臉色,我媽一把拽起我,扔到了門口。
「再鬼叫鬼叫,
老娘就把你送給他!」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晚,慘淡的月光驅散不了黑暗,我環抱自己,穿過漆黑的巷子,一步步走回去。
其實,我可怕黑了。
但從那晚過後,我就再也不怕了。
畢竟,怕也沒有用啊。
「想什麼呢?」幹媽給我夾了塊鰻魚。
鰻魚軟糯鮮香,是幹媽的拿手好菜。
「幹媽,我們學校的飯菜可難吃了,要不你在附近辦個小飯桌吧?」
原以為幹媽一輩子躲在家裡。
現在能出來,我就希望她找點事情做。
幹媽夾菜的動作一頓:「我石膏都沒拆呢,再說吧。」
我點點頭,這事急不來,沒直接拒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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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連著下了三天,後山好幾棵大樹被連根拔起,
家裡水電都停了。
我半夜起來,發現院子都被淹了,水滿到了我大腿。
外面敲鑼打鼓喊著大伙兒轉移,我給幹爸打電話。
接通後傳來一個女聲:「建進哥在替我推船呢,要讓他接電話嗎?」
幹媽奪過手機,一把扔到地上。
許久後,慘淡一笑,笑著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思楠,你自己走吧,我留在這裡陪你弟弟。」
我正要回答,就聽到哐當一聲,陽臺的木門被吹倒了。
風雨灌了進來,幹媽緊緊抱著骨灰盒:「趕緊走,趁著水沒漫進來!我是大人,不會有事的。」
那時候我十三歲了,也算大人了。
這樣的惡劣天氣,我怎麼能把幹媽和弟弟留在家裡?
很快,我找了兩個塑料袋裝好骨灰盒,又給幹媽套上雨衣,
把她石膏腿裹得嚴嚴實實的。
最後,把木門板扛到樓下。
「幹媽,你抱著弟弟坐上去,我推你們走。」
幹媽瞬間紅了眼眶:「這麼多年,大家都說我瘋了,守著骨灰盒逼S活人,思楠,隻有你……」
她用力擦了把臉,一臉堅毅道:「你走吧,幹媽不拖累你……哎哎哎。」
我直接把人架到了門板上,又放了張小椅子給她撐腿,最後讓她抱緊骨灰盒。
「坐穩了。」
出來時,水已經沒過我的腰,深的地方甚至到我胸口。我走得很穩很慢,幹媽坐著卻不老實,帶著哭腔喊我上來,我們一起劃船。
我當然不肯。
門板承載一個人已經是極限,再來一個就要沉了。
好在出了院子走到街上,
水位也降了點。
迎面過來一艘救生艇,我剛要打招呼,就看到救生艇上坐了個女人,幹爸就在後面推。
23
幹媽也瞧見了。
她看我一眼,第一次主動叫幹爸:「陳建進。」
幹爸這才發現,趕忙推著救生艇過來:「萱萱,快,我扶你上來。」
說著把骨灰盒遞給坐著的女人:「若芳,你拿一下。」
女人接了,對著幹媽笑著解釋:「嫂子,建進哥太固執了,非要把村民都轉移了才肯接你。我勸了他一路,幸好你們沒事,要是像上回那樣,我這心啊,難安咯。」
幹媽連眼神都懶得分她一個。
「若芳,少說兩句。」
幹爸皺眉扶幹媽上了救生艇,剛要拉我,就聽徐若芳哎呀一聲,緊接著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沒拿穩,
嫂子,對不起啊……」
她抓著個空塑料袋,看著掉進水裡的骨灰盒,一臉無辜道。
幹媽愣了愣,下一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掙扎著就要下水。
我趕忙撲過去,眼疾手快地抱起骨灰盒:「沒事的,幹媽。」
幹媽的哭聲靜了靜,徐若芳的聲音再次響起:「哎呀,盒子開了呢,該不會被水衝走了吧?」
幹媽已經不會哭了,渾身緊繃得像一張就要斷裂的弓。
我趕忙打開骨灰盒,拿出一個密封袋:「幹媽,你看,沒有被衝走。」
因為有用泡面桶裝我爸骨灰的經驗,這次冒雨轉移,我還在裡面套了個密封袋。
幹媽絕望的表情寸寸裂開,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復雜。
安頓好幹媽跟弟弟。
我正準備上救生艇,
討厭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幸好幸好,我真不是故意的,不然我就——啊!」
哗啦一聲,我帶水爬上救生艇,一不小心就把她推到了水裡。
看著她在水裡撲騰,我擦了把臉,毫無歉意道:「哎呀大媽,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她朝我伸出手:「救、救我……」
我重重拍掉她的手:「沒事啊,那您就多待會兒,水裡涼快。」
24
幹爸把徐若芳推上救生艇,剛要教育我,被幹媽攔住了。
「我養的女兒,你沒資格說她。」
幹爸動了動唇,最後什麼都沒說。
很快,我們被轉移到安全地方。
晚上幹媽抱著我,我抱著弟弟的骨灰。
「思楠,
我們要是離婚,你跟誰?」
她極力裝作淡定,可顫抖的聲音還是泄露了她的緊張。
「我跟你,幹媽。」
「我會很快長大,以後我來保護你跟弟弟。」
幹媽嘴唇輕顫,用力擦了把臉:「傻丫頭,不用等以後,你現在就在保護我們了。」
「謝謝你,思楠。」
暴雨停了,洪水退去。
由於幹爸跟村幹部及時組織轉移,村裡損失不大。
隻有那個鄰居老頭因轉移晚了,被壓在泥石流中S了。
我收拾好屋子,嗅著空氣裡泥土的氣息,一切都是百廢待興。
幹媽就在這時候,跟幹爸提了離婚。
胡子拉碴的幹爸幾晚沒睡了,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什麼:「為什麼,不是好好地,為什麼要離婚?」
幹媽哂笑道:「好好地?
隻有你覺得好好地,我都快瘋了,你還覺得好好地。」
「不是,萱萱,你聽我說,我跟徐若雲沒關系——」
「不是她。」
幹媽冷淡地開口:「我要跟你離婚,是因為每次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陳建進,我要你有什麼用?」
「思楠跟我,存款一人一半,房子給你。」
她一字一頓地說得很慢,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幹爸指著我,顫抖地問:「你自己這樣,怎麼照顧一個孩子?」
「呵,你現在知道了,那你當初還領個孩子回家?」
25
晚上,幹媽在屋裡收拾東西,幹爸在外面抽煙。
橘黃色的路燈落在他憔悴的臉上,也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他這幾年老得很快,厚重的恩情壓彎了他的腰,
也壓垮了他的家庭。
「思楠,明明是我領你回家,為什麼你也不要我?」
我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這六年來,我們第一次近距離交談。
「幹爸,你把我領回家,但照顧我的人是幹媽。」
「幹媽這麼多年沒離開家一步,一通電話,就大老遠跑到市裡接我回家。」
「刮臺風那天,你明明就在隔壁,卻沒有來,你明知道幹媽不願離家,明知道她打著石膏行動不便……你的電話,永遠都打不通。」
幹爸嗫嚅了下唇,小聲解釋:「我是村長,首先要保證村民……」
「你是好村長,但不是好丈夫,好父親。」
「你欠了村裡人大恩,要用半輩子償還,可幹媽不欠村裡任何人,
她為什麼要受這些罪?」
我轉頭,滿眼孺慕地看著他:「幹爸,我很感激你把我領回家,但如果你跟幹媽二選一的話,我隻能選她。」
「幹媽,她太苦了。」
我起身要走,幹爸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思楠,如果你親媽回來了,你會走嗎?」
我搖搖頭,朝他燦然一笑:「我已經找到媽媽了。」
「她頓頓給我做熱飯,換季給我添衣裳,輔導我功課,保護我疼愛我,是世上最好的媽媽。」
幹爸立在原地,眼淚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眶裡打轉,許久,他緩緩抬起手,揉了揉我發頂:「好、好孩子,謝謝你。」
我輕輕抱住了他:「幹爸,對自己好點。」
第二天,他們安葬了弟弟,辦好了離婚手續。
房子存款都給幹媽,幹爸淨身出戶。
26
初二那年,
幹媽在學校對面買了間店鋪,辦起了小飯桌。
每次我要幫忙,都被她撵去學習。
小姑經常來,問問我功課,教我幾套防身術。
她現在叫幹媽姐姐,兩人經常約著逛街吃飯,竟混成了閨蜜。
小飯桌生意不錯,半年後,徐若雲在旁邊開了同樣的店。
我怕幹媽氣著,結果她敲著我腦袋罵:「除了你,誰能氣到我?解釋一下,這情書咋回事?你是要上大學的,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懂?」
「懂懂懂。」
中考結束,我考了全縣第一,鎮裡初中十年都沒出過的好成績。
小姑直接拉了條橫幅到小飯桌門口,惹得家長爭相報名,幹媽忙不過來,退休的幹爸自告奮勇來幫忙。
每回他來,幹媽都沒好臉色,但也不趕人。
私底下她跟我說:「免費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省下的工錢給你補課。」
前面我還笑嘻嘻,聽到後頭我驚呆了。
我都中考完了,還是全縣第一,要補什麼課?
「中考跟高考是一個量級的嗎?你知道多少人中考拔尖,到了高中跟不上,尤其是物理數學,你不信是吧?你把這套卷子做了,及格就不用補。」
看著一堆大紅叉,我心如S灰。
那個暑假,幹媽花重金送我去市裡學高一的數學物理。
熟絡的家長知道我身世,就會勸她:「到底是幹女兒,到時候親媽來了把她領走,人財兩空了咋辦?」
聽到這些話,幹媽都是置之一笑:「到時候再說,至少現在,她叫我一聲媽。」
27
到了高中,好多縣裡來的同學跟不上進度。得益於幹媽的遠見,我的成績不退反進,基本上穩定在全校前十。
高中裡,沒人知道我被遺棄,也沒有心懷不軌的老師,每天隻有學習學習,竟是我讀書生涯最輕松的時候。
除了徐允勢這個例外。
他父親是個酒鬼,打跑了母親,留下兄弟姐妹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