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沒動,許久後沙啞著說:「不吃。」
我想到小姑說的話,如果當初幹媽沒懷孕,石頭砸到肚子上,S的就是她了。
「幹媽,弟弟看到你這樣會傷心的。」
幹媽僵硬地轉過頭,嘴唇輕顫:「你說什麼?」
「弟弟希望,幹媽好好活著。」
幹媽張大了嘴,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
我湊過去抱住了她。
我媽常年打麻將,身上總帶著劣質香煙味,幹媽就不同,是一股清清爽爽的洗衣粉味道,我眷戀地吸了口氣。
這才是媽媽的味道嗎?
最後,幹媽無聲的嗚咽變成嚎啕大哭,護士姐姐進來看了眼,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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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幹爸沒來。
小姑歉意地看著幹媽:「嫂子,學校出了點事,我哥他……」
幹媽一言不發地上了車。
後面的日子,她幾乎不跟我說話,更沒好臉色,卻一頓不落地給我做飯。短短兩個月,我噌噌地長肉,眼看就到了九月。
我要上小學了。
開學第一天是小姑送我。
我坐在電瓶車後面,她的聲音順風而來:「別怪你幹媽,家裡有弟弟的骨灰,她離不開家。」
「唉,其實這樣不好。人S不能復生,總要讓逝者入土為安。」
我想到我爸光禿禿的墳頭。
「小姑,除了上班,有什麼賺錢的辦法?」
「疊紙盒,做夾子,挑韭菜啊,小時候我都做過。
怎麼,你缺錢了?」
我搖搖頭,幹爸給我的零花錢沒花完。
我隻是想自己賺錢,給我爸修一座墓碑,好讓他入土為安。
到了學校,小姑給了我五塊錢:「中午在學校吃,晚上我來接你。」
「不用了小姑,我自己走回去。」
那時候車子少,養孩子粗糙,很少有家長接送的。
小姑遲疑了會兒,同意了。
那天起,我放學後挑兩個小時韭菜,天快黑了才跑回家。
幹媽也不管我。
直到有天結算工錢,我回去晚了,幹媽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都涼了。
我腳步放慢,耷拉著腦袋道歉。
幹媽端起碗,冷冷道:「吃飯。」
我吃了兩口就開始撓手,挑好的韭菜還要洗幹淨,長時間泡在冷水裡,
我兩手發白,起了湿疹,撓破後又痒又痛。
幹媽發現了。
她看了幾次,一開始沒說話。
過了會兒,皺著眉問:「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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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著頭,瓮聲瓮氣地說了,然後拿出皺巴巴的四塊錢:「我賺的……」
幹媽眉頭皺得更緊了:「每天兩小時,半個月就四塊錢?多少錢一斤?」
「大人一毛,我小孩手腳慢,隻有五分……」
幹媽深吸一口氣,淡漠的臉上難得出現憤怒:「別去了,零花錢我給你。」
我慌忙擺手:「不用了幹媽,我有吃有住,不用花錢。」
「我就想給我爸修座墓碑。他S的時候,連個骨灰盒都沒有,我怕他不能入土為安……」
越到後面,
聲音越低。
幹媽靜坐許久,突然起身帶翻了椅子,她瘋一般跑上樓,砰一聲拍上了臥室門。
意識到說錯話的我,小心翼翼地收好碗筷。
晚上,幹媽第一次進了我房間。
站在床頭冷冷道:「挑韭菜不賺錢,你不如給我幹活。」
我從床上爬起來,仰頭望著她:「幹媽,給你幹活不用錢,你想我做什麼?」
「別廢話,我說什麼是什麼。」
「從今天起,背一篇課文一毛,聽寫兩毛,一張獎狀一塊錢,一百分卷子兩塊錢……」
幹媽冷冰冰地講了一堆,我聽得稀裡糊塗的。
最後,舉起手弱弱地問:「可是幹媽,這些活都跟你沒關系,你幹嘛花冤枉錢?」
幹媽噎了噎,片刻後恨恨道:「怎麼沒關系?
能讓我高興!」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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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幹媽高興。
從那天起,我用功讀書,回回都考滿分。
幹爸偶爾回家,然後賴在主臥不走,幹媽甩不掉他,就跑來跟我睡。
一米二的小床上,我們貼得很近,鼻尖全是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香很安心。
「幹媽。」
「幹嘛?」
「我明天去市裡數學競賽,老師說一等獎有兩百塊,你快生日了,有什麼想要的?」
幹媽翻了個身,冷淡道:「要你閉嘴睡覺,別煩我。」
這些年,我叫她幹媽,但我們不像母女。她輔導我作業,但我們不是師生。
我們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偶爾同住,用今天的話來說,更像是飯搭子、床搭子,交流不多,卻默契十足。
六年級數學競賽,其他同學都有家長陪同。我家人來不了,原本想自己去,數學老師卻說陪我去。
大巴車上,我們坐在最後一排。
我正在回憶數學公式,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腿上。
那時候已經六月,天氣很熱,我穿了一條短褲,汗湿的手掌直觸我的肌膚,我腦袋頓了頓,以為他是不小心的。
我往邊上靠了靠,剛要開口,他的臉就湊了過來:「思楠,你跟老師說實話,你是不是私生子?」
那時候我還小,生活的環境也沒告訴我私生子是什麼。
隻懵逼地搖頭。
羅老師輕嗤了聲,手掌不安分地滑動:「騙人,不然競賽這樣的大事,怎麼一個人都沒來?」
「思楠思楠,聽著名字就不是好的,想男人就直說,老師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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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
幹媽小姑把我養得很好,我不缺吃穿,精神富足。
以至於我忘記了人性的醜陋,忽略了自己無父無母的孤女身份。
後面的車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去的,隻覺得自己像一塊砧板上的魚肉,被螞蟻啃食,被蛆蟲糾纏,惡心,窒息,卻又無法掙脫。
大巴車剛停好,我就衝下去嘔吐不止。
道貌岸然的羅老師站在我身後,輕撫我的後背:「暈車了吧?要不要喝口水?」
有幾個家長也湊上來:「這樣還怎麼考試啊?要不家長帶回去吧。」
羅老師溫柔地解釋:「我是老師,孩子沒家人陪同,我就來了。」
「哎呀,老師啊,這麼好的老師少見了。」
「是啊是啊,真負責。」
我吐光胃裡的東西,推開羅老師,無言地進了考場。
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幹媽為什麼不愛說話了。
當你發現說什麼都沒用的時候,不如閉嘴。
考試考到一半,我又吐了,吐空了的胃火辣辣地疼,我按住肚子,額頭全是冷汗。
巡考老師擔心,撥通了幹媽的電話。
「喂,是陳思楠媽媽嗎?孩子情況不大好,一直吐——」
我搶過手機,深吸一口氣:「幹媽,我沒事,就是有點暈車,等下考完我就回去了。」
老師原本還想說什麼,在聽到「幹媽」後就不說了。
掛了電話,我謝過老師,重回考場。
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我提前交卷,卻還是被羅老師撞個正著。
「考試鈴聲沒響,你怎麼出來了?」
「累了吧,老師帶你回去。」
我躲開他的手往外跑,
卻被他一把抓住書包帶子。
「救命——」
等候的家長聽到動靜都圍上來。
羅老師面上閃過一絲恐慌,但很快鎮定下來:「嘿,你這孩子,提前交卷去網吧,你讓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乖,老師帶你回家。」
圍觀的家長紛紛附和:「就是啊,網吧可不是好地方,快跟你老師回去吧。」
我拼命掙扎:「他不是,他,他欺負我——」
「你這孩子,老師管你教你,讓你把心思放到讀書上,咋就成欺負你了呢?」
附和聲更多了,就連校門口保安也驚動了,讓我們趕緊離開別影響其他人考試。
我百口莫辯,一顆心如墜寒冰。
「我的女兒,還輪不到你來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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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要被拖走,
身後突然響起冷冰冰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幹媽。
萬般恐慌,瞬間化為無盡的委屈。
原本強撐的眼淚,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滑落下來,我本能地喊了聲:「媽……」
幹媽目光一頓,衝上來推開羅老師,把我護在了身後。
「不勞煩老師了,我的女兒,我帶走自己教。」
她速度太快,等羅老師反應過來時,我們已經坐在出租車裡。
幹媽緊緊握住我的手,明明她自己都在發抖,卻安慰我:「別怕,有媽在,別怕,媽媽會保護你。」
回到家,她先鎖了大門,又反鎖了房門,然後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怕她擔心,擠出一抹笑:「沒事,就是暈車——」
「陳思楠,
你從不暈車。」
我張了張嘴,原以為幹媽這麼多年不離開家,對我在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沒想到,她全都知道。
幹媽緊握著我的手,因為常年不曬陽光,她的皮膚白如紙,卻還是那麼漂亮。
除了鬢角幾縷白發,歲月好像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是不是那個羅老師欺負你?」
我本能地想搖頭。
卻在她下一句話,哭得泣不成聲。
她說:「我是你媽啊,你受了委屈不跟我說,跟誰說?」
我哇地哭出聲,被她摟在懷裡溫柔安慰:「幹媽也是媽,別怕,媽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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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斷斷續續地講完,然後抬頭,滿心忐忑地望著她:「幹媽,對不起……」
「你又沒錯,
說什麼對不起!」
「沒事,這幾天放個假,剩下的事交給幹媽。」
我攥著她的衣角:「其實他沒把我怎麼樣……」
我來家裡的四年,幹媽從未出過家門,就連生病,都隻讓小姑買點藥硬扛。
這一次,卻為了我,放下弟弟的骨灰盒,打車到市裡,隻為了接我回家。
這就足夠了。
「傻孩子,他的行為是錯誤的。」
「做錯事情就要受到懲罰,無論這事有沒有造成嚴重後果。而且,他這麼對你,也會這麼對其他女生。」
我怔了怔,想到羅老師格外喜歡叫女生到自己辦公室單獨輔導,我以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難道她們也……
我一陣惡寒。
但還是擔心幹媽。
她拍拍我的手:「放心吧,幹媽好歹是八十年代大學生,厲害著呢。」
晚上,我喝過安神湯就睡了。
迷迷糊糊間聽到幹爸的聲音:「思楠睡了?考得怎麼樣?」
「陳建進,思楠不是阿貓阿狗,你既然把她帶回家,就要負責到底!你倒好,做個甩手掌櫃,什麼都指望我跟你妹!」
幹媽壓抑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起身,想要出去,就聽到幹爸苦哈哈地解釋:「村裡的事情多,我這不是忙不過來嗎?到底怎麼了,你這麼激動?」
幹媽深吸一口氣,突然疲倦道:「既然如此,以後你都別管了。」
「哎哎哎。」
幹媽直接拍上主臥門,反鎖了。
上個月她換了鎖,如今幹爸回家,都是睡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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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幹媽讓小姑帶我去遊樂場玩。
回來時,她右腳打了石膏,正用冰塊敷臉。
不等我開口,她不耐煩地擺擺手:「倒霉S了,出門摔了跤,摔骨折了。」
幹爸系著圍裙出來,看了她一眼,老老實實說開飯了。
半夜,幹媽痛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幹爸過來把她抱回了主臥。
那一次他在家待了五天。
期間我也搞清楚了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