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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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雨像細密的冷針,扎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泰晤士河的輪廓。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震動,屏幕固執地亮著,一個又一個來自國內的陌生號碼。陳默他媽的消息早就被淹沒在最底下。


 


小助理放下文件,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姐,要不……先關機?」


 


「不用。」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劃開屏幕。一個頂著卡通貓頭像的新好友請求跳出來,備注刺眼:【嫂子,我是妍妍呀~】


 


點了通過。


 


消息幾乎是秒進:


 


【嫂子,默哥聽我的回去哄你啦!】


 


【系皮帶的事兒早忘了,他腰多細我都沒印象啦。】


 


【默哥嘴笨,我替他哄哄你嘛。】


 


【嫂子怎麼不回呀?】


 


【這也要生氣?】


 


文字下面,

緊跟著一張朋友圈截圖。王妍發的新狀態,僅三天可見:


 


【所以不愛跟女的玩,麻煩,誰慣的公主病~】


 


配圖是她側臉的自拍,背景虛化,隱約能看到陳默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指尖懸在屏幕上,隻停頓了一秒。點開家族群——「相親相愛陳家人」。裡面還停留在他媽幾天前勸和的語音條。


 


截圖、錄屏,選中,發送。


 


啪嗒。


 


手機被我隨手丟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悶悶一聲響。


 


世界瞬間清靜了。


 


「走吧,」


 


我對小助理說,拿起外套,「客戶在餐廳等。」


 


「好的,姐!」


 


小助理眼睛亮亮的,趕緊拿起公文包跟上。


 


細雨還在下,街道湿漉漉地反著光。


 


合作方是位五十多歲的英國女士,優雅又務實。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合同細節一一敲定,隻等最後籤字。


 


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湛藍的眼睛帶著一絲好奇:「林,你看起來……很累?時差沒倒過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處理了一點……家務事。」


 


她了然地微笑,沒再追問。


 


成年人的體面,點到即止。


 


直到我回到酒店房間,手機才重新被撿起。


 


家族群裡像被投入了深水炸彈後的S寂終於被打破。


 


消息瘋狂滾動,99+的紅點。


 


陳默他媽發了一長串語音,點開,是帶著哭腔的尖銳:「林曉!你發的什麼鬼東西!你讓老陳家臉往哪擱?

!阿默是犯了點糊塗,你至於這麼趕盡S絕嗎?!」


 


他爸的語音緊隨其後,壓抑著怒火:「胡鬧!趕緊給我撤回去!有什麼話不能關起門來說?非得鬧得雞飛狗跳!」


 


夾雜著幾個親戚模稜兩可的勸和:「哎呀,年輕人火氣大……」「默仔是不對,可小妍那孩子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沒壞心眼……」


 


陳默的消息夾雜在其中,簡短,卻像困獸最後的咆哮:


 


【林曉!你他媽想幹什麼?!】


 


【刪掉!立刻!馬上!】


 


【接電話!】


 


【我們談談!算我求你!】


 


最後一條,隔了十幾分鍾:【你在哪?】


 


我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和語音紅點,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劃過,沒有點開任何一條。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混合著塵埃落定的平靜,沉沉地壓下來。


 


不是傷心,是終於把垃圾徹底掃出門檻的筋疲力盡。


 


我點開他的頭像,設置,拉黑。


 


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關機。


 


世界徹底安靜。


 


接下來的幾天,倫敦的天空時陰時晴。


 


工作填滿了所有縫隙。


 


籤合同,跑現場,和合作方開會,修改方案。小助理成了我的嘴替,所有國內打來的、試圖「說和」或「興師問罪」的電話,都被她禮貌而堅決地擋了回去。


 


「林總在開會。」


 


「林總行程很滿。」


 


「好的,我會轉達您的問候。」


 


她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冷靜熟練。


 


一周後,項目落地,塵埃落定。


 


回國的航班上,看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我才真正感受到一種剝離後的空曠。


 


陳默那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在記憶裡已經模糊不清,隻剩下他護著王妍時陰沉的表情,和朋友圈裡叼著棉花糖時刺眼的笑。


 


飛機落地,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湿和喧囂。


 


剛開機,微信就跳出一條好友請求。


 


備注是:【林曉,我是陳默朋友劉強,有急事,關於陳默。】


 


頭像是輛跑車。


 


點了通過。


 


那邊立刻發來一段語音,背景嘈雜,音樂聲震耳欲聾。劉


 


強的聲音帶著酒意和刻意的熟稔:


 


「嫂子!哎喲我的好嫂子!你可算回來了!趕緊來『夜色』撈人吧!默哥喝大了,抱著酒瓶子不撒手,嘴裡就念叨你名字!哭得那叫一個慘!

王妍也在呢,勸都勸不住,默哥S活不讓她碰,就等你!真的,兄弟我看著都心酸!」


 


語音下面,緊跟著一條定位分享。


 


緊接著,又是一條語音,這次聲音壓低了些,透著股「咱哥倆好」的勁兒:「嫂子,不是我說,默哥這回是真知道錯了!你看他以前多要面兒一人?現在……唉!給個臺階下吧?兄弟們都看著呢,再鬧下去,默哥真抬不起頭了……」


 


我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他說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


 


【知道了。】


 


然後直接點開劉強的頭像,拉黑,刪除好友。動作快得像掸掉一粒灰塵。


 


小助理拖著行李箱跟在我旁邊,小聲問:「姐,回家嗎?」


 


「不回。」


 


我走向出租車通道,

「去律所。」


 


律師姓沈,是個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女人。


 


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我把手機推過去,點開那些截圖和錄屏——王妍的私信挑釁,朋友圈的陰陽怪氣,陳默朋友圈的九宮格,以及家族群裡那些混亂的語音和文字。


 


「沈律師,這是我需要補充的證據。


 


證明對方在婚姻存續期間及離婚過程中,存在嚴重不忠及侮辱行為,對我造成精神損害。」


 


沈律師快速瀏覽著,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


 


她點點頭:「很充分。尤其是這位『王妍』女士的行為,非常清晰地構成了持續性的騷擾和精神施壓。結合之前您提供的其他證據,包括您丈夫在婚姻期間對這位女士越界行為的默許甚至縱容,對您爭取最大權益非常有利。」


 


她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根據您的要求擬定的最終離婚協議,

財產分割方案已經按照您的婚前協議和婚姻期間貢獻度做了最大優化。您過目。沒問題的話,可以正式提交法院了。對方現在這種狀態,法院大概率會支持我們的訴求。」


 


我拿起筆,在需要籤名的地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宣告的結束。


 


「謝謝您,沈律師。」


 


走出冷氣森然的寫字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手機又震動起來,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我接起。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陳默沙啞得厲害的聲音,帶著一種強壓的焦躁和……疲憊?「林曉,我們談談。我在……你公司樓下。」他報了個咖啡店的名字,

就在我公司對面的街角。


 


「沒空。」我準備掛斷。


 


「就十分鍾!」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又強行壓下去,透著一絲哀求,「林曉,算我求你。十分鍾。我等你。」


 


說完,他先掛了電話。


 


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小助理看著我:「姐?」


 


「你先回公司處理郵件。」我把車鑰匙給她,「我去對面買個咖啡。」


 


推開咖啡店的門,濃鬱的咖啡香混合著冷氣湧來。陳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門口。才多久沒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截精氣神,頭發有點亂,身上那件 T 恤皺巴巴的,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桌上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冰美式。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落在我臉上,

有急切,有懊惱,還有一絲極力隱藏的狼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隻擠出幹巴巴的一句:「你……回來了。」


 


「嗯。」我示意服務員,「一杯冰拿鐵,謝謝。」


 


服務員走開,小小的卡座隻剩下我們兩人。沉默像粘稠的膠水,令人窒息。


 


「林曉……」他終於開口,聲音艱澀,「那些截圖……你沒必要發到群裡。爸媽氣壞了,親戚也都……」


 


「然後呢?」我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他們氣壞了,所以呢?這跟我,還有我們要談的事情,有什麼關系?」


 


他被噎住,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知道王妍……她說話是不過腦子,

是招人煩!可你非得用這種手段?你讓我爸媽怎麼看我?讓親戚朋友怎麼看我?我以後……」


 


「陳默,」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你的面子,你的以後,跟我有關系嗎?」


 


他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抽了一耳光。他放在桌下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好!好!」他點著頭。


 


眼神裡那點強裝的平靜碎裂開,露出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委屈,「是我的錯!我混蛋!我不該讓王妍靠近!我不該發那些朋友圈!我他媽就不該有王妍這個兄弟!行了吧?!」


 


他喘著粗氣,眼睛有點紅:「可林曉,你摸著良心說,結婚這兩年,我對你怎麼樣?我是不是掏心掏肺?我是不是把你捧手心裡?王妍她就是個沒長大的瘋子!我跟她清清白白!就那點破事,值得你判我S刑?值得你把我們倆這點事鬧得人盡皆知,

讓我身敗名裂?!」


 


服務員端著我的冰拿鐵過來,小心地放下,飛快地瞥了一眼劍拔弩張的氣氛,迅速走開。


 


我拿起冰涼的杯子。


 


吸管攪動著深棕色的液體和白色的奶沫。


 


「陳默,」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咖啡館裡輕柔的背景音樂,「問題從來不在王妍有沒有長大,也不在你們『清清白白』還是『不清不楚』。」


 


我抬眼,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問題在於,從她第一次在你面前,用『系皮帶』這種話來惡心我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他瞳孔一縮。


 


「你拍開她的手,說『少扯淡』。」


 


我平靜地復述著那晚包廂裡的場景,每一個字都像冰稜。


 


「然後呢?包廂裡爆發出哄笑和口哨。


 


「你覺得那場面,

是在維護我?


 


「還是在默許、甚至縱容她,讓她覺得,她可以這樣『沒心眼』地,繼續惡心你的妻子?」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色由紅轉白。


 


「問題在於,賽道上,她像塊膏藥一樣貼在你背上,摟著你的腰。


 


「你兄弟起哄讓她再給你系皮帶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我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解剖般的冷靜。


 


「你隻是摘下了頭盔。


 


「是我踢開了那扇門。」


 


他放在桌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問題更在於,當我潑她啤酒,當我說要離婚,當你發現事情真的失控了,你做了什麼?」


 


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徹底看透後的荒涼。


 


「你跑到倫敦,電話裡說『幾張圖幾段視頻算什麼?

』你兄弟用陌生號打來,說你喝醉了哭得慘,說王妍也在,但你不讓她碰,就等我?演給誰看?」


 


我頓了頓,吸管攪動杯底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陳默,你從頭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


 


「你的面子,你的兄弟情,你的『被冤枉』,你的『下不來臺』。


 


「你所謂的『哄我』『認錯』,本質上,隻是想讓我閉嘴,讓我回到那個能繼續維持你體面人生的位置上。」


 


我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


 


「至於我的感受?我的難堪?我像吞了蒼蠅一樣的惡心?」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沒有一絲笑意,「那不重要。至少,在你和王妍,還有你那群兄弟的『熱鬧』面前,微不足道。」


 


我站起身,拿起包。


 


「所以,

別跟我談良心,也別談什麼判你S刑。


 


「是你自己,親手把我們的婚姻,連同我對你那點可憐的信任,一點一點——


 


「凌遲處S的。」


 


「林曉!」他猛地也跟著站起來,引得周圍幾桌客人側目。他臉上血色盡褪,眼神裡是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剝開的狼狽,「我……我不是……我沒想……」


 


「協議已經籤了,提交法院了。」我打斷他語無倫次的辯解,聲音平靜得可怕,「有什麼異議,跟我的律師談。」


 


我轉身,推開咖啡店沉重的玻璃門。外面陽光熾烈,瞬間包裹全身,驅散了剛才卡座裡令人窒息的陰冷。


 


身後傳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還有拳頭砸在桌子上的悶響。


 


我沒有回頭。


 


兩天後。


 


沈律師通知我,陳默那邊終於籤收了法院的傳票和協議副本。


 


意料之中的抵抗並沒有出現,據說他把自己關在家裡,誰也不見。


 


王妍的朋友圈也安靜如雞。


 


那條「公主病」的狀態早就刪得幹幹淨淨。


 


也好。


 


省得再惡心人。


 


房子是婚前財產。我請了保潔公司,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


 


那些屬於陳默的、已經被我打包寄走的東西留下的空白,被陽光和新換的窗簾填滿。


 


空氣裡彌漫著檸檬清潔劑和陽光曬過織物的味道。


 


清理書房角落一個舊紙箱時,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絲絨質地的方盒。


 


打開,裡面是一對铂金素圈婚戒。


 


我的那枚內圈,

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C」,是他當時堅持要自己動手刻的,說是獨一無二。此刻再看,隻覺得諷刺。


 


我把戒指連同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金屬撞在桶壁上,發出空洞的輕響。


 


手機響了。


 


這次是陳默他媽。她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許多,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認命。


 


「曉曉……」她第一次沒用那種尖銳的調子叫我,「協議,阿默……籤了。」


 


「嗯。」


 


我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


 


然後,她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才又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阿默沒福氣……是我們老陳家……對不起你。


 


這次,我沒再應聲。


 


對不起?


 


太輕了,也太遲了。


 


「那個……王妍,」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嫌惡和無力,「阿默他爸……把她罵走了。以後……不會再來往了。」她像是在給我一個交代,又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阿姨。」


 


我平靜無波,「我和陳默的事,已經結束了。至於他和誰來往,是你們的家事,不用告訴我。」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隻剩下壓抑的呼吸。


 


幾秒後,電話被掛斷了。


 


也好。


 


塵埃落定。


 


最後一次見陳默,是在法院。


 


調解程序走個過場。


 


他瘦了很多,穿著挺括的襯衫,但眉宇間那股意氣風發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強撐的灰敗和空洞。


 


他身邊跟著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男律師,應該是他家裡請的。


 


他幾次想看向我,目光對上時,卻又倉惶地躲開,最終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法官例行公事地問著問題。輪到財產分割確認環節,他的律師低聲和他快速交流了幾句。


 


陳默始終低著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隻是無力地點了點頭,啞聲說:「沒意見。」


 


整個過程,我們沒有一句交流。


 


法官敲下法槌。


 


程序結束。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依舊刺眼。


 


陳默和他的律師走在前面幾步遠。


 


他忽然停住腳步,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去。他的律師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著什麼。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小助理已經替我拉開了車門。


 


「姐,回公司嗎?」


 


「嗯。」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後視鏡裡,那個穿著襯衫、背影頹唐的男人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城市的喧囂裡。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律師發來的消息:【林總,判決書已生效,所有手續完成。恭喜您,新生活愉快。】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謝謝沈律,辛苦了。】


 


鎖屏,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流過的光。


 


空氣裡那股無形的、令人作嘔的黏膩。


 


終於被徹不被愛底洗刷幹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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