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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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對陳梅,連句「謝謝」都吝嗇,總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日子在鍋碗瓢盆的磕碰裡滑過,轉眼就到了小雅十八歲生日。


 


我提前三天就開始翻菜譜,在「糖醋魚」那頁畫了五個星號,像陳梅當年那樣。


 


生日那天,我燉了雞湯,炒了她愛吃的番茄炒蛋,還買了個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18」的蠟燭。


 


父親特意提前下班,手裡攥著個紅布包,說是給小雅的成年禮。


 


飯桌上的氣氛難得暖和,直到小雅吹滅蠟燭,父親把紅布包推到她面前。


 


「裡面是存折,攢了點錢,你考上大學……」


 


「我不考大學。」


 


小雅突然開口,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我跟同學約好了,下個月就去南方打工。」


 


我手裡的湯勺「當啷」一聲掉在碗裡,

不可置信地問她。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讀書了。」


 


她抬眼看我,眼神平靜。


 


「我成績本來就不好,讀了也白讀。」


 


「誰說的?」


 


我猛地站起身。


 


「你明明……」


 


明明前世的我,是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學,卻因為和陳梅置氣,才放棄了錄取通知書。


 


「你又不是我媽,你管我?」


 


她的話瞬間刺破了這幾年我小心翼翼維持的平和。


 


父親急了。


 


「小雅!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她不是!」


 


小雅突然把紅布包掃到地上,存折滑出來,落在我腳邊。


 


「她從來都不是!我媽……反正我媽她不會像你這樣,

總把『為我好』掛在嘴邊,卻連我真正想什麼都不知道!」


 


我僵在原地,看著她眼裡翻湧的委屈,突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對著陳梅歇斯底裡地喊:「你根本不懂我!」


 


那時她隻是紅著眼圈,默默撿起我摔在地上的書本。


 


「我是不懂。」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可我知道,你媽最大的心願,就是你好好讀書,好好生活。」


 


這話是我上輩子,親媽走前攥著我的手說的。


 


那時我才六歲,不懂啥叫「好好生活」,就記得她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後來我成了陳梅,看著小雅總把「你不是我媽」掛在嘴邊,才猛地想起當年我也是這麼對她的,覺得她搶了親媽的位置,把那句囑託拋到了腦後。


 


直到她葬禮上,父親拿出親媽照片,背面「願吾兒安康」四個字刺得我眼疼,

才記起病床前那雙手的溫度。


 


小雅顯然沒料到我會提這個,愣住了。


 


父親把存折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灰。


 


「你媽……阿梅這些年,就是照著你外婆的話活的。」


 


「她不是!」


 


小雅還在犟,聲音卻軟了。


 


「我媽不會在我摔破膝蓋時手忙腳亂忘了叫車,不會在我熬夜做題時把牛奶熱得燙嘴……」


 


「可她會在你摔破膝蓋的夜裡,抱著你的髒褲子縫到凌晨,針腳歪歪扭扭,卻把破洞補得嚴嚴實實。」


 


我從抽屜裡翻出個鐵盒子,倒出裡面Ťũ₎的東西。


 


厚厚一沓試卷,紅筆圈著的錯題旁,是我練了無數遍陳梅的字跡才寫順的「別怕,慢慢弄」。


 


「她會在你說牛奶燙嘴的第二天,

把溫度計插進牛奶杯,涼到不燙嘴才敢端給你。」


 


我指著牆上的掛歷,上面用鉛筆標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你說喜歡城西的糖糕,每周三我都五點起床去排隊。你說討厭香菜,我切菜時連砧板都要分開用……這些,你真的沒看見?」


 


小雅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


 


我抓起試卷,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你摔門而去時,我在後面撿你扔的書本。你說校服醜,我悄悄改了袖口讓它合身。你抱怨飯菜鹹,第二天我就把鹽罐收得高高的……」


 


說到這裡,我恍惚間看見另一個場景。


 


陳梅把熱好的牛奶端到書桌前,我嫌燙,揮手打翻在她手背上,她沒吭聲,隻是默默擦幹淨。


 


她熬夜給我織的圍巾,

我嫌顏色老氣,隨手扔在衣櫃最底層,直到換季整理時才發現,針腳裡藏著歪歪扭扭的花樣。


 


「你現在摔存折的樣子,真像……」


 


我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轉而撿起鐵盒子裡的布料。


 


是塊藍底白花的棉布。


 


「上次逛街看到這塊布,想著給你做件襯衫,又怕你嫌花色老氣,就一直擱著。」


 


其實是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拿著塊相似的布問我:「做件裙子好不好?」


 


我當時皺著眉說「太土了」,那人就默默把布收進了箱底,再沒拿出來過。


 


小雅盯著那塊布,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沒說話,卻慢慢蹲下身,把那些散落的乳牙、頭發,一點點撿回鐵盒子裡。


 


父親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那晚之後,

她沒再提打工的事,隻是晚自習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桌上的習題集換了一本又一本。


 


我照舊每天溫好牛奶,在她寫作業時輕輕放在手邊,杯沿永遠擦得锃亮。


 


她接過時會低聲說句「謝謝」,偶爾抬頭撞見我盯著她的背影發呆,會不自然地轉回頭。


 


放榜那天,小雅攥著成績單衝進家門時,我正在廚房燉雞湯。


 


她把紙頁拍在桌上,指尖點著「市重點大學」那行字,聲音發顫。


 


「考上了。」


 


我手裡的湯勺「當啷」一聲撞在鍋沿,眼淚瞬間模糊眼眶。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眼裡閃著光。


 


「比模擬考多了三十分。」


 


父親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個紅布包,和生日那天的一模一樣。


 


這次小雅沒推拒,接過時對父親和我笑了笑。


 


開學前一晚,我給她收拾行李,把那塊藍底白花的棉布折成方巾,塞進她的枕頭底下。


 


她倚在門框上看我疊衣服,突然說:「那件襯衫,放假回來做吧。」


 


我手裡的動作頓了頓,笑著點頭。


 


「好。」


 


送她去車站那天,陽光很好。


 


她抱著書包過安檢時,突然回頭喊了聲「媽」,聲音不大,卻像顆石頭砸進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我站在原地揮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眼眶發燙。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好天氣,有人替我拎著行李箱,站在站臺叮囑「按時吃飯」,我卻嫌她啰嗦,頭也不回地衝上火車。


 


直到後來在衣櫃深處翻到那條沒戴過的圍巾,才發現針腳裡藏著的花樣,是我的名字。


 


推開家門,

桌上的牛奶還溫著。


 


我走過去坐下,慢慢喝著,突然明白,有些遺憾不必彌補。


 


而我的溫柔和付出能被看見,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真的,越來越像陳梅了。


 


那個我恨了一輩子的女人。


 


5.


 


小雅去大學後,每周三晚上七點,家裡的電話總會準時響起。


 


她會說圖書館的燈很亮,說食堂的番茄炒蛋不如我做的入味,說社團活動時認識了個愛笑的姑娘。


 


我握著聽筒,聽她絮絮叨叨講這些瑣事。


 


父親坐在旁邊,手裡的旱煙袋滅了也沒察覺,隻是笑著聽,偶爾插句「天冷了穿厚點」。


 


我想起上輩子,陳梅也是這樣守著電話,可我要麼不接,要麼接了就吼「沒事別老打電話」。


 


直到某次她小心翼翼問「過年回不回家」,

我惡聲惡氣說「不回」,那之後,電話再也沒在周三響起過。


 


小雅寄來的照片裡,身後是大學的過道,她穿著我給她改的校服外套,笑得很開心。


 


我把照片插進相框,放在陳梅的舊照片旁邊,看著兩個相似的笑容,突然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填得滿滿當當。


 


老太太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


 


小雅趕回來時,靈堂剛搭好,我蹲在角落撿碎瓷片,手指被劃出血也沒察覺。


 


她走過來,沒像上輩子的我那樣質問「為什麼沒照顧好」。


 


隻是蹲下身,輕輕按住我的手,把創可貼裹在我指尖。


 


「奶奶走的時候很安詳。」


 


「醫生說,是年紀到了。」


 


我望著她眼裡的平靜,突然想起陳梅當年也是這樣。


 


奶奶去世時,我對著她大吼「都怪你沒及時送醫院」,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在靈前守了三夜,眼睛腫得像核桃。


 


「想哭就哭吧。」


 


小雅遞給我一塊手帕,上面繡著小小的梅花,是她某次放假回來,坐在我身邊一針一線縫的。


 


我沒哭,隻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像陳梅當年牽著我過馬路時那樣。


 


老太太走後,我晨起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咳得直不起腰,捂著胸口才能喘過氣來。


 


去醫院拿藥時,醫生看著片子嘆氣。


 


「少操心,多休息。」


 


我笑著點頭,把藥單折好塞進兜裡。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像陳梅當年藥盒上的標籤,隻是那時我從沒仔細看過。


 


小雅每周的電話照打,我總在咳嗽的間隙接起,聲音盡量平穩。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蘿卜幹,

等你回來吃。」


 


她在那頭嘰嘰喳喳說期末考的事,我嗯嗯應著,手指卻攥緊了桌角,怕她聽出我語氣裡的虛浮。


 


父親看在眼裡,夜裡悄悄給我熬冰糖雪梨,碗沿擦得幹幹淨淨,像我給小雅溫牛奶時那樣。


 


「跟小雅說一聲吧。」


 


他把碗推過來,眼裡滿是擔憂。


 


「說了她也不能分心。」


 


「等她放寒假回來,我肯定好利索了。」


 


其實我知道,這身體像漏了風的屋子,撐不了太久。


 


某天整理衣櫃,翻出陳梅的舊棉袄,裡襯縫著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半包曬幹的陳皮。


 


以前她總說「咳嗽了泡水喝」,我嫌味道怪,從沒碰過。


 


現在捏著這陳皮,突然想嘗Ṫù⁴嘗是什麼滋味。


 


小雅寄來的新照片裡,

她站在雪人旁邊,圍巾是我去年給她織的,顏色選了她喜歡的淺藍。


 


我把照片放在床頭,每天睡前看一眼,就覺得胸口的悶痛輕了些。


 


父親說我越來越像小雅十歲時的那個陳梅了,連坐藤椅曬太陽的姿勢都一樣。


 


我笑著沒說話,隻是把毛線團往旁邊挪了挪,怕滾到地上Ṭů⁶。


 


就像陳梅當年總把我的書本擺得整整齊齊。


 


冬至那天,我咳得厲害,把藥碗都打翻了。


 


父親要給小雅打電話,被我攔住。


 


「過幾天她就考完試了,別讓她掛心。」


 


夜裡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上輩子陳梅也是這樣,咳得整晚睡不著,卻在我打電話時說「我好得很」。


 


6.


 


期末考結束那天,小雅發消息說「明天就到家啦,想吃番茄炒蛋」。


 


我盯著屏幕笑,手指在「好」字上懸了很久,才慢慢按下去。


 


那時我剛從搶救室出來,手腕上還扎著輸液針,父親趴在我床邊打盹。


 


護士進來換液,輕聲說:「您這心髒病得靜養,可不能再操心了。」


 


我點點頭,把手機調成靜音。


 


我怕小雅突然打來電話,聽出我語氣裡的虛弱。


 


這具身體的心髒,時快時慢。


 


陳梅上輩子生前總說「別累著」,我當耳旁風,現在才知道,她捂著胸口彎腰時,有多疼。


 


床頭櫃上放著她的舊病歷,我偷偷翻過,上面的日期密密麻麻,原來她早就病著,卻在我面前永遠挺直腰杆,說「媽沒事」。


 


第二天下午,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小雅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看到我手背上的針管時,

瞬間僵住了。


 


她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聲音顫抖。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父親被驚醒,連忙說:「剛穩定下來,想等你……」


 


「等我什麼?等我回來送終嗎?」


 


小雅的眼淚掉在我手背上,燙得像上輩子陳梅落在我手背上的淚。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被她打斷。


 


「我跟同學約好早回來一天,想給你個驚喜,你就是這麼給我驚喜的?」


 


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突然想起上輩子,陳梅心髒病發住院,我接到電話時還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別哭。」


 


我抬手想擦她的眼淚,手腕卻沒力氣。


 


小雅趕緊握住我的手,把臉埋Ṫüₗ在我手裡。


 


「考試考得怎麼樣?

」我輕聲問。


 


「挺好的……」


 


「我拿了獎學金,想給你買件新衣服。」


 


「傻孩子。」我笑了,胸口的疼似乎輕了些。


 


「媽有衣服穿。」


 


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媽」。


 


小雅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震驚,隨即湧出更多的眼淚,卻仍帶著笑。


 


「嗯,媽。」


 


我看著照片裡陳梅溫柔的笑,突然覺得,這一次,我總算沒讓她等太久。


 


我望著小雅通紅的眼眶,突然輕輕嘆了口氣。


 


「可能是蝴蝶效應吧。」


 


她沒聽懂,隻是攥著我的手更緊了些。


 


「什麼效應?你別嚇我。」


 


我笑了笑,胸口的悶痛跟著顫了顫。


 


上輩子陳梅是熬到我三十歲才走的。


 


走那天我正在外地籤合同,父親在電話裡說「你媽沒了」,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心裡竟沒什麼波瀾。


 


甚至在慶功宴上被人問起時,脫口而出「她那是自找的,常年瞎操心」。


 


後來在整理她遺物時,看到藥盒上的日期,才發現她最後半年的藥根本沒拆封。


 


大概是怕我嫌她麻煩,連生病都要藏著掖著。


 


可這輩子,我這顆心髒像被提前上了發條,轉得又急又亂。


 


或許是我總想著把兩輩子的虧欠都補上,白天琢磨她的飯菜,夜裡惦記她的功課,又總是後悔自己上輩子為什麼總是那麼對陳梅。


 


弦繃得太緊,斷得也就早了。


 


小雅把臉埋在我手背上,眼淚不斷滴落。


 


「我不要什麼蝴蝶效應,我就要你好起來。」


 


「好,好起來。


 


我拍著她的背,動作輕得像哄小時候的自己。


 


突然想起陳梅總說「慢慢來,日子長著呢」,原來她早就懂,是我自己太急了。


 


父親端來溫水,想讓小雅擦擦臉,卻被她推開。


 


「爸,你說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總惹她生氣……」


 


「傻孩子。」


 


我打斷她。


 


「你比……好太多了。」


 


當年的我,隻會在陳梅咳得直不起腰時摔門而去,隻會在她熬夜給我縫書包時嫌針腳醜,隻會在她臨終前還隔著電話吼「別煩我」。


 


小雅沒說話,隻是從包裡掏出個東西,小心翼翼放在我枕邊。


 


正是我想給她做襯衫的那塊布。


 


「我查過了,做襯衫要先畫紙樣,

我已經畫好了。」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做,好不好?」


 


我望著那塊布,突然覺得胸口的疼輕了些。


 


原來有些遺憾是會輪回的,隻是這一次,遺憾裡總算有愛了。


 


監護儀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


 


我閉上眼睛,仿佛看見陳梅站在陽光下,手裡拿著同款的棉布,朝我招著手。


 


這一次,我沒躲開,慢慢朝她走去。


 


再次睜眼時,鼻尖縈繞著奶油的甜香味。


 


牆上的掛歷停在 1998 年,我十歲生日那天。


 


陳梅正背對著我抹眼淚。


 


我這次,終於說出了那句。


 


「媽,對不起,我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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