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我爹、我娘、王嬤嬤,圍成一圈,打起了久違的牌九。
「……總之事呢就是這麼個事,皇上不想開戰,讓我勸勸您。」
我爹一邊擲了個骰子,一邊嘆道:
「現在朝堂局勢並不分明,我不敢隨便站隊,戰與不戰,苦的都是百姓。」
我娘皺了皺眉:「我聽左將軍府的夫人說,邊關兵民摩擦頻發,匈奴愈發猖狂,他們駐守邊關的軍隊,就等一聲令下打過去了,皇上為何還不想開戰呢?」
我開牌,一張天王一張雜九。
眼神往我爹那邊瞟去,我爹立馬警覺,飛快護住牌並且瞪了我一眼後,才慢悠悠道:
「戰爭,必然是勞民傷財的。倘若不戰,匈奴便還是我朝的附屬,年年進貢珍寶馬匹。倘若開戰,贏了還好,
如若輸了,就連進貢也沒有了。」
我娘開出了一對雙紅頭,比我大。
她嘆息一聲後道:「那也不能為了明面上的尊榮,把邊關百姓的生S棄之不顧啊。」
我爹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
他是君臣教育的誕生品,數十年來,也成為了它忠實的擁護者。
在他的觀念中,他無法對帝王做出的決議有所抗議。
可是李遠修此次的膽怯與自私,也確實讓他心生不滿了。
他不說話,隻是開牌。
開出了一對天槓,全場最小。
於是臉色更臭了。
我觀察了一下我爹的表情,隨後吐出了一句更為驚世駭俗的話:
「如果皇帝不是他就好了。」
「胡鬧!」我爹一拍桌,猛地站起來。
他神色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確保沒有外人後,緊鎖的眉頭才稍微松了些。
他放低了聲音,卻仍帶著震驚:
「你作為一國之後,怎麼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行了行了。」我娘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不也經常在家感慨先帝的勵精圖治嗎,當我聽不出來潛臺詞呢?」
被戳破後,我爹的表情顯然有些尷尬。
但他還是對我叮囑道:「這些話,你切莫在宮中與其他人言,知道嗎?」
我擺擺手:「我還沒那麼多九族可以誅,放心吧。」
我爹嘆息一聲,一臉凝重。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當初輔佐先帝時的輝煌,還是在為我朝的未來擔憂。
在一片心思各異的靜默中,縮在一旁不敢開口的王嬤嬤終於動了。
她哆哆嗦嗦翻出兩張地牌,又哆哆嗦嗦道:
「奴婢好像贏了?
」
我、我爹、我娘:「……」
14
李遠修來後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聽聞是邊關出了事。
匈奴直接闖入了城中,燒S掠奪,無惡不作。
駐守邊關的將領已經上書了好幾封,請求開戰。
可是皇帝卻遲遲不肯下令。
有幾個老臣在朝堂上當場質問,卻惹來了李遠修的勃然大怒。
甚至將幾位六十多歲的三朝元老關進了大牢。
「昏君!」德妃在鳳儀殿氣得暴走。
我噓聲道:「你小聲點。」
德妃氣衝衝地問道:「難道你就不生氣?」
我說:「生氣也沒有辦法啊,你我一介女流,手中也沒有兵權。」
說完這話,我突然愣住了。
我和德妃家中都從文,可如果柔嫔能……
我趕緊搖了搖頭,把腦子裡大逆不道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又過了幾月,局勢愈發緊張。
邊關來報,那群匈奴已經破了三城,直奔京城。
李遠修終於感到了害怕。
他下令讓武將出兵,可是連破三城的匈奴們勢頭正旺,這些日子又搜羅了許多糧食物資。
哪有當初那麼好對付。
一時間中原軍敗下陣來。
聽聞李遠修勃然大怒,摔了許多東西。
還指著白發蒼蒼的老將罵道:
「沒用的東西!朕每年花這麼多俸祿養著你們,連個匈奴都打不過!」
大家不敢嘴上直言,可心中都有怨氣。
人人都知皇帝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才不願出兵。
如今失了先機,丟了城池。
歸根結底不都是因為他嗎?
隻可惜天子是不能有錯的,即便有錯,也是因為底下臣子沒有冒S進諫。
匈奴勢如破竹,短時間內又破了兩城。
眼看就要到京城了。
有人提議,皇帝可以御駕親徵鼓舞士氣。
卻被李遠修一個茶盞扔得頭破血流。
「你是想看朕S嗎!」
此話一出,惹得心寒無數。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先帝。
當初先帝親自上陣S敵,將匈奴打得抱頭鼠竄,趕出了中原。
維持了大燕朝數十年的太平盛世。
如今匈奴入京的恥辱,就快踩在每個人的臉上了。
皇帝卻為了自身安危,棄江山百姓於不顧。
怎麼能不心寒呢?
然而最讓人震驚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15
一個月後,中原軍潰敗。
匈奴兵臨城下。
性命攸關之際,李遠修卻突然下令,要在他們攻打那日,自開東邊城門。
東門一開,自然會將匈奴的軍隊盡數引過去。
「他這是要自己從西門逃了啊!」德妃難以置信道。
一旦匈奴的大部分軍隊集結到東門,那麼他就可以在御林軍的掩護下逃離皇宮。
可是這樣一來,京城的百姓就沒有任何活路可言了。
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居然不知,如今的局勢已經嚴峻到了皇帝需要棄城逃跑的地步。
再者說,這歷史上鮮少有皇帝會臨陣脫逃。
因為一旦逃走,等待他的,就是千古的罵名,
和萬民的唾棄。
我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匈奴的攻速,居然如此之快……」
可是仔細一想,自從李遠修上位後,疏於政務。
官員腐敗,軍隊供養不足,人心四分五裂。
大燕朝早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如今隻被匈奴輕輕一擊,就要四分五裂。
「我要去阻止他。」我起身,平靜卻堅定地道。
德妃嚇得臉都白了,急忙攔住我。
「你瘋了?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去勸他不就是S路一條。」
我深吸一口氣:「S路一條又如何?」
我推開德妃攔住我的手,淡淡道:
「阿容,我是一國之後,享受了這份榮華,就要擔當起這份督天子正社稷的大任。
「這天下百姓既然尊稱我一聲千歲,
我就有保護他們百歲無憂的責任。」
我欲走出殿外,德妃卻突然跑上來再次握住我的手。
我以為她又要勸我,誰知她卻堅定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笑了,說:「可這是S路一條。」
握住我的手緊了又緊。
「S路一條又如何?」
……
我與德妃摘去了所有的珠釵,素面來到養心殿。
本已做好了必S的決心,可是踏入宮門的一剎那,我們卻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
眼前跪倒的烏泱泱的一片,不正是後宮的其他姊妹嗎?
見到我們前來,沒有人感到驚訝。
不論是堂內還是殿外,全部跪滿了人。
我和德妃一路走過去,隻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
剛剛生完孩子還沒出月子的沈昭儀。
生下李遠修最為看重的五皇子、有望成為太後的淑妃。
平日裡最為刁蠻任性的柳婕妤。
甚至還有那些皇子與公主,往日一刻都坐不住,如今卻一臉認真地跪在母親身邊。
這一跪,或許他們就會成為皇位之爭的出局者。
可是為了黎民百姓,不要這皇位又如何?
稚子尚且舍得,李遠修卻舍不下。
此刻,他正在發瘋似的砸東西,氣急敗壞地指著眾人道:
「你們都逼朕,都在逼朕!」
我冷靜地走到最前面,與柔嫔同排而跪。
李遠修看到我,怒氣更盛了。
一個花瓶直接砸到我身邊,頓時四分五裂,碎片將我的皮膚劃破,傳來陣陣刺痛。
「皇後,連你也來逼朕!」
我朝他磕了個頭,
隨後道:「國家危難之際,倘若人人退縮,那大燕朝怎麼辦?百姓怎麼辦?您是皇帝,我是皇後,你我尚且有一絲生機,但黎民百姓與天下眾生又該當如何,他們隻有一S啊!
「臣妾懇求皇上,替大燕朝的百姓想想,東門一開,整個京城就是屍橫遍野,生靈塗炭啊!」
我跪在地上,一個接一個地磕頭。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隱隱有血跡沾染,我卻如同不知痛地繼續著。
太監、侍女、侍衛都齊齊跪下。
連同著妃嫔一起,他們不說話,隻是沉默地磕著頭。
大殿中傳出一道道沉悶的撞擊聲。
聲音很輕,輕到隻是李遠修的一聲令下。
聲音也很重,關乎著全京城所有百姓的性命,震耳欲聾。
人群中隱約有啜泣聲傳出。
是幾個年紀尚小的皇子與公主。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一人開口,求著父皇帶自己逃離這水深火熱的京城地獄。
我說:「求皇上開恩。」
眾人高呼:「求皇上開恩!」
李遠修狼狽地跌坐在椅子上,咬著牙道:
「好啊,你們清高,為了黎民百姓將生S置之度外,朕居然不知後宮之內何時養了一幫聖人!
「朕再問一遍,有沒有人願意隨朕南下避國難!」
無人應答。
我終是忍無可忍,徑直站起了身:「夠了。」
李遠修卻像是嚇了一跳,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想造反不是?」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聽到這話,我回過頭淡淡道:「如今反與不反,又有何區別?」
一個面對妃嫔與皇子的懇求仍然無動於衷、一心逃命的帝王,
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李遠修大概是覺得被駁了面子,在我身後氣急敗壞道:「你就不信朕誅了你的九族!」
「戰事一起,丞相府一百三十二口人,必當身先士卒。倘若戰爭結束後,皇上還能找全臣妾九族的屍身,再定罪吧。」
我踏出了養心殿門,卻聽到身後隱隱傳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隻見柔嫔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神色平靜,不帶著一絲懼怕。
連帶著德妃、沈昭儀、淑妃、柳婕妤……
所有人都緊緊跟著我。
抬眼望去,偌大的養心殿內,竟隻剩下李遠修一人。
愕然與滄桑遍布了他的面孔,他卻仍然不S心地大喊著:
「朕要S了你們,S了你們!」
柔嫔說:「皇後娘娘,
我們跟著你。」
「對,我們跟著你!」
看著他們,我笑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李遠修不懂,我懂。
16
終是到了匈奴攻城的日子。
我身著鎧甲,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天蒙蒙亮的時候,就有人來報,李遠修還是逃了。
帶著整個國庫的金銀珠寶,在御林軍的保護下,從西門逃跑了。
他終究是皇帝,攔不住的。
但既然攔不住,那就守住吧。
東門打開,匈奴們並沒有像預想之中那樣攻進來。
為首的將領叫呼延莽,騎著一匹汗血寶馬,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他見到我後,先是一皺眉:「帶頭的怎麼是個女的?這誰啊?」
旁邊立馬有人附耳而上。
「將軍,這是大燕朝丞相的嫡女,也是當今的皇後。」
聽到這話,呼延莽突然大笑。
「這大燕朝是真的沒人了?連皇後都出來了,怎麼著,投懷送抱啊?也行,本將軍也嘗嘗,這大燕朝的皇後……是什麼滋味哈哈哈哈哈!」
我眼神冷漠,並沒有被激怒,隻是握緊了手上的長劍。
「你不必記住我是誰的附庸。我叫寧玉,你最好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今天,我將會取走你的項上人頭。」
剛剛還嬉皮笑臉開著混賬玩笑的呼延莽突然笑不出來了,眼神兇狠地罵了一句「他奶奶的」,就驅著馬衝了過來。
同一時刻,兩方軍隊皆往前衝。
戰爭在此刻,爆發。
我所帶領的是骠騎將軍手下的玄狼軍。
也是整個大燕朝最為精銳的部隊,
以一敵百,戰無不勝。
隻可惜這隻是一隊分支,大部隊由於行程較遠仍未能趕到。
聽聞柔嫔出宮求虎符的時候,骠騎將軍沉默了許久。
他是大燕朝的守護神,卻被皇帝忌憚,困於京城之中。
親手培養起來的隊伍,也被發配邊關,甚至要眼看著匈奴進犯無法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