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好消息:最近前朝事多,李遠修無心光顧後宮,自然也無法寵幸柔嫔。
壞消息:自從上次鳳儀殿一睡後,我就被她纏上了。
更壞的消息:柔嫔和德妃徹底槓上了。
「喲,德妃姐姐怎麼大清早的就往鳳儀殿跑啊?歲數大了,還是得多睡睡美容覺才行。」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上一秒德妃還舉著杯盞和我有說有笑,下一秒聽聞這道聲音,氣得直接將杯盞摔在了桌子上。
我一時肉痛,我這上好的彩紋琉璃杯啊……
德妃見我如此表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冷哼一聲:「還心疼你那破杯子呢!我都快被你那好妹妹騎到頭上來了,你也不管管!」
我撇撇嘴,
這才抬起頭來。
隻見一道婀娜的身影越過珍珠垂簾,走到我跟前。
「皇後娘娘安。」
我還沒說話呢,德妃抱著胳膊,嘲弄道:「妹妹這是剛從御花園回來啊,嗓子裡怎麼還夾著隻鳥呢?」
柔嫔臉上的笑容一僵,眯起眼睛看向德妃。
兩人視線相撞,像是能當場打起來。
看著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我連忙出來打哈哈。
「別這麼說,柔嫔隻是嗓子細了點,你這形容也太……」
話還沒說完,德妃回頭對我就是一瞪。
好好好,我不說了。
我又轉身對柔嫔道:「德妃就比你大了兩歲,下次可不許說這麼沒禮貌的話了。」
柔嫔倒是沒反駁,嬌嬌弱弱地低下頭,露出一段潔白無瑕的脖頸。
「臣妾知錯了,都聽皇後娘娘的。」
咔噠一聲。
是彩紋琉璃杯盞被徒手捏碎的聲音。
我顫顫巍巍轉過頭,隻見德妃的眼神像是要噴火。
她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小、綠、茶。」
6
好不容易送走了德妃和柔嫔兩尊大佛,侍女又來報,李遠修來了。
我兩眼一黑。
真是一點不帶消停。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走進鳳儀殿時唉聲嘆氣的。
我雖覺著晦氣,但礙於一個皇後的本分,還是裝糊塗地問道:
「皇上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李遠修搖了搖頭:「唉,近日邊關來報,匈奴常犯邊境,與邊境子民起衝突,像是在尋個時機攻打中原,朕愁啊。
」
他從前從不與我講這些,畢竟我不會像其他妃嫔那樣替他排憂解難。
我是個榆木,他知道的。
所以李遠修此番前來,肯定有別的事求我。
於是我順勢問道:「那臣妾能做些什麼呢?」
他立馬說道:「前朝文官如今分為三派,一派認為該主動攻打匈奴,另一派認為該按兵不動,坐看時機。而最後一派,便是以丞相為首的中立派,對此事並不發表自己的見解。」
我繼續問:「那皇上認為應當如何呢?」
李遠修假模假樣地思索一番,隨後皺眉道:「戰爭引發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朕不忍啊。」
這就是不想開戰咯。
「倘若皇後能說動丞相,以丞相在朝中的威望……那麼朕也不會夾在中間太難做。」
我點了點頭,
皮笑肉不笑道:「臣妾一定不負重託。」
入宮多年,我唯一學會的事,就是凡事先答應下來。
至於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帝聽此倒是很高興,拉著我的手說:
「還得是皇後最得朕心,這些日子朕沒來看望皇後,皇後沒怪罪朕吧?行,朕今日不走了,在鳳儀殿好好陪皇後。」
我強行忍住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的衝動。
聽到這話後,臉上的笑更是一僵。
我都答應幫你辦事了,你怎麼還恩將仇報啊?
7
正是晚飯時。
因為李遠修來了,所以今日的菜餚也相對豐盛了些。
大概是因為我答應了幫他辦事,所以他的心情顯得格外好。
甚至破天荒地幫我夾起了菜。
「來來來,
朕記得這道如意卷是你往日最愛吃的。」
謝謝,這是如答應最愛吃的。
「這是朕特地交代御膳房做的蟹釀橙,味美肉鮮,皇後快嘗嘗。」
要不說能做皇帝呢,就是有眼力見兒。
整桌菜我就對螃蟹過敏,真是一挑一個準。
總之整頓飯吃下來,我白眼都暗暗翻了百八十個了。
李遠修還覺得自己可貼心,心裡美著呢。
「行了,吃飽喝足,朕與皇後也該歇息了,你們先退下吧。」
此話一出,如雷貫耳。
短短幾瞬,我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理由。
來月事了?
不行,好像上次就用的這個理由。
生病了?
不行,可我剛吃了兩碗飯,看著也不像吧。
要不……
「皇上還沒聽過臣妾彈琴吧,
今日難得有空,不如聽一聽臣妾新學的曲?」我一把抓住李遠修的胳膊,笑道。
他沒看出我的笑裡藏刀,反而大手一拍:「可以啊,正好消消食,來人,抬琴!」
我坐在古琴前,正了正身,對著李遠修微微一笑。
他則是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也對,畢竟我進宮這麼久了,從來沒展示過自己的才藝。
甚至從未向他提過自己會撫琴。
不過很快他就會明白,我為什麼不說了。
我彈的第一下,李遠修臉色變了。
彈的第二下,他咽了咽口水。
剛彈了一小段,他沒忍住捂住了耳朵。
一炷香後,他猛地站了起來,額頭上全是汗。
「朕……朕突然想起來養心殿還有要事未解決,
今日不能陪皇後了,下次一定補上。」
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笑了。
誰都不知道,我雖為丞相之女,從小卻對琴棋書畫沒有一點興趣。
當年我爹請了全京城最有名的琴師。
教了我三天後,琴師哭了。
他說他不敢相信,自己愛了一輩子的琴,居然能彈出這麼不堪入耳的聲音。
他要撞牆!
要自戳雙耳!
要砸了這把被我汙染過的琴!
最後是三個侍衛一起攔住他,才避免了這一樁慘案。
一個來時精神矍鑠的老頭,走時滿頭凌亂身軀佝偻,看著活像賣藝乞討的。
連我爹看了都直嘆氣。
但好歹後來,他就再也沒逼過我往琴棋書畫那方面走了。
後來我把那琴劈了,但畢竟是上等的檀木,扔了可惜,於是索性做成了劍鞘。
就這件事,差點把我爹氣厥過去,他戳著我的腦門,連嘆道:
「你說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女兒,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就算了,還喜歡看兵書,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和常陸他們家的抱錯了!」
常陸就是骠騎大將軍。
我嘿嘿一笑:「那肯定不可能的啊爹,人家骠騎大將軍當年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呢,都說女兒像爹,我若是他生的,我不就成京城第一美人了?可你看,我像你,才長得這麼普普通通……哎!」
我爹,一個溫文爾雅的丞相大人,氣度非凡,舉止有禮,終於被我氣到脫鞋子砸人了。
善哉。
8
大抵是覺得自己臨陣脫逃很丟人,
又或者是為了安撫我爹。
總之李遠修走得靜悄悄的。
整個後宮都以為他夜宿在鳳儀殿中。
一時間宮裡的姐妹們都高興壞了。
以為我這段時間攔截柔嫔與李遠修相見的行動有了成果。
為了不打擊她們,我也就沒將真相說出口。
倒是柔嫔那邊……
她似乎有些生氣。
連著好幾日都沒來鳳儀殿請安。
德妃倒是氣也順了,臉上也帶笑了。
「我就說吧,她靠近你就是為了皇上,一看皇帝對你仍有餘情,她就氣得都不來了。」
我沒有回應她,隻是望著窗外暗暗嘆氣。
柔嫔喜歡誰不好,非得喜歡那個狗皇帝。
後宮佳麗三千,若是每一個她都要拈酸吃醋的話,
恐怕得折壽個好幾十年。
若她能看開這些就好了。
其實我還蠻喜歡她的。
「雖然後宮不得幹政,不過這話你我之間談談,應當無事吧?」
轉眼間,德妃早已換了個話題,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看著我。
我心下了然,她是要問關於「那位」的事情了。
於是點點頭:「你說吧。」
明明殿內除了我和她以外空無一人,但她還是做賊心虛般環視了一圈。
隨後湊近我,小聲道:「我聽聞近日前朝出了事,是邊關那邊的,皇帝忙得焦頭爛額,好幾個將軍都被提出去問責了。」
我沉默著思索一番。
其實除卻李遠修前幾日與我說的,我也大差不差地聽說了一些。
雖然戰事延綿不到後宮,但事關國家安危,大家背地裡也總會有所擔憂。
但我清楚,此刻德妃擔心的並不是天下蒼生。
於是我直言道:「武將問責,牽連不到文官。」
德妃聽罷,這才松了口氣,坐回去直起了身。
臉上的擔憂褪去,她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囂張跋扈、位高權重的德妃娘娘。
我在心中嘆息。
卻也從不說什麼。
事到如今,其實說什麼都是無用。
沒有誰年少時的夢中情郎,會是朱紅高牆裡冷血無情的帝王。
頭戴珠冠雍容華貴的娘娘,也會有躲在被窩裡,紅著臉與閨中密友討論少年郎的時刻。
但是宮門已進,臉上的緋紅褪去,覆上濃厚的胭脂。
一切都隻能成為過往雲煙。
9
我與德妃自幼相識。
她爹是太傅,
和我爹一樣是文官。
而她與我唯一不同的是,我從小便知道,我終有一天會進宮。
金貴華麗的太子也好,大權在握的八王爺也罷,抑或備受寵愛的十三皇子。
總之,誰能成為皇帝,我就嫁給誰。
所以,年少時,我從未對那些名冠京城的才子們有過任何非分之想。
可德妃不同。
十四歲那年,她紅著臉來丞相府找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臉上露出如此忸怩的神態。
她說那人叫呂言辭,是這次科舉的探花郎。
我第一次看到這位探花郎的時候,小小詫異了一番。
因為太傅老來得女,對張榮容這個女兒寵得很。
也就養成了她無法無天的性子。
我私以為,她至少會喜歡個與她勢均力敵的少年。
可是眼前的這位……分明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啊。
「什麼小白臉!」張榮容給了我一胳膊肘。
她翻了個白眼繼續道:「這叫書、生、氣!那些武將動不動就喊打喊S的,有什麼好的。」
我點點頭,說得也有理。
於是我又說:「那你不讓你爹上門提個親嗎?我聽聞歷代的探花郎,有許多都做了驸馬呢,你若不抓緊點,可搶不過那些公主。」
張榮容撇撇嘴,臉卻紅了。
「哪有女孩子家提親的道理啊!」
隻可惜呂言辭那小子真是個傻子。
聽不懂張榮容的暗示就算了,還動不動就臉紅結巴。
甚至面對我們時,連頭都不敢抬。
我評價:「隻會讀聖賢書的傻子一個。
」
張榮容撐著下巴,嘻嘻笑道:「多好呀,這樣才可愛呢。」
好吧。
你開心就好。
隻可惜,她還沒等來探花郎的提親,就先等來了聖旨。
張榮容要和我一同進宮了。
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我跑到太傅府上的時候,張榮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已經接受了一切。
她的臉上是已經幹涸的淚痕,表情卻異常平淡。
她說:「都是命數。」
我們進宮那日,與命官們下朝的馬車擦肩而過。
我問她:「不再看一眼嗎?」
恐怕此去一別,此生不復相見。
張榮容卻搖了搖頭,苦笑道:「呂言辭那個傻的,恐怕現在都不知道我喜歡他呢,徒增我的念想罷了。」
於是我也就沒勸她。
後來,我成了執掌鳳印的皇後,她成了協理六宮的德妃。
萬人之上,風光無限。
隻是偶爾,深夜之時,她也會悄悄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