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飛往康定的航班在稀薄的高空雲層中顛簸。
舷窗外是皑皑白雪的山脈,貢嘎群峰矗立在視線的盡頭。
機艙內暖氣開得很足,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手腳依舊冰涼。
周嶼坐在我身邊,沉默得像一塊礁石。
從我在凌晨時分敲開他酒店房門,語無倫次地講述那個沒有心跳的許川和他的請求開始,他就一直這樣沉默著。
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悲傷。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睛,聽著我混亂的敘述,最終隻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聲音沙啞地說:「我陪你去。」
此刻,他靠窗坐著,目光落在窗外壯闊的雪山景色上,側臉的線條繃得S緊。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那個 DNA 報告。
就在我們登機前,
警方的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結果出來了,與基因庫中許川父母的樣本比對,完全匹配。
那個沒有心跳,沒有影子的東西,從物質層面,就是許川。
可這個結果,對我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它隻是冰冷地佐證了那個東西最後的話語,他隻是一個被執念凝聚起來的殘響。
【他】坐在我們前排的座位。
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色浴袍,周嶼在機場給他買了羽絨服,但他固執地拒絕了,赤著腳蜷縮在寬大的航空座椅裡,像一片隨時會融化的雪花。
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有陰影,身體卻沒有,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
空乘幾次經過,投來擔憂和異樣的目光,都被周嶼無聲地擋了回去。
他沒有再和我說話,
隻是安靜地存在著,周身散發著與這喧囂機艙格格不入的孤寂與寒氣。
仿佛他正在不可逆轉地,重新融入那片永恆的冰雪。
抵達康定,再轉乘當地向導的越野車。
窗外的景色變得越發荒涼肅S。
他坐在副駕駛,臉幾乎貼在冰冷的車窗上,失神地望著外面掠過的雪山輪廓。
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仿佛在辨認一條歸家的路。
周嶼坐在我旁邊,臉色因為高反有些蒼白,嘴唇發紫。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有汗,目光卻始終復雜地落在前排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越野車最終停在了一處巨大的冰川舌末端。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隻有一片崎嶇不平的巨大谷地。
這裡,就是五年前那場致命雪崩的源頭。
向導熄了火,搓著凍僵的手,用生硬的漢語說:「隻能到這裡了。前面太危險了,是雪崩區。」他的眼神帶著敬畏和恐懼,不時瞥向副駕駛那個赤著腳走下車的怪人。
許川率先下了車。
他沒有絲毫猶豫,赤腳踏上了這片凍土。
積雪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
腳印旁邊,空無一物。
周嶼也下了車,沉默地替我拉開車門。
他幫我裹緊了厚厚的羽絨服,戴上帽子和手套,動作笨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
他的眼神凝重,帶著一種訣別的意味。
「你……確定要上去?」他低聲問,聲音被風吹得破碎。
我看著那個白色身影。
他的浴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紙。
「嗯。」我點點頭,喉嚨發緊。
這是我欠許川的。
欠那個五年前沒能等到天亮的男孩的。
一個真正的告別。
周嶼沒有再勸,隻是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後跟在我身邊,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埋葬了許川,也即將【安葬】他最後執念的冰雪之地。
風越來越大,能見度迅速降低。
白色身影若隱若現,步伐卻異常堅定,走向他注定的歸宿。
我們艱難地跋涉著。
周嶼始終緊緊跟在我身側,沉默得如同山巖。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身影停了下來。
這裡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冰碛壟,稜角分明的黑色巖石半埋在積雪裡。
正前方,就是貢嘎西壁的陡峭冰壁,
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這裡,就是當年雪崩的起始點。
帶著S亡氣息的白色墳場。
許川背對著我們,面向那堵沉默的冰壁。
他赤著腳站在積雪中,裸露的皮膚已經凍得發紫,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就是這裡了。」他沒有回頭。
「我能感覺到,碎片就是從這裡……被撿起來的。」
他慢慢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周嶼身上。
那眼神很復雜,有屬於許川的深深的遺憾和託付。
「周嶼。」他開口。
周嶼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將我半擋在身後,眼神銳利而警惕。
「好好……照顧她。」許川看著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
最終隻是動了動凍裂的唇。
「別讓她……再哭。」
周嶼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震動。
他抿緊嘴唇,沒有回答,隻是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像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許下最鄭重的承諾。
許川的目光終於落回我臉上。
那眼神瞬間化作了最溫柔悲傷的凝視。
他朝我伸出了手,那隻手在風雪中凍得發白,微微顫抖著。
「晚晚,」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融化在風裡的溫柔,「來。」
周嶼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想阻攔。
我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頭。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站在S亡邊緣的身影。
我走到他面前。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白色霜花,
看清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眷戀和訣別。
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那觸感,凍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帶著哽咽,可他的眼睛是幹的。
他大概已經失去了流淚的能力。
「回來晚了……還……嚇到你了。」
我拼命搖頭,眼淚洶湧ⁱ而出,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凍成冰碴。
「不晚。」我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天還沒亮透呢!」
他笑了。
這一次,笑容真切地在他凍裂的唇邊綻開,帶著少年般的傻氣和釋然。
他低頭,帶著血腥氣的唇,極其輕柔地拂過我的額頭。
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吻。
一個來自亡靈的訣別。
「答應我,」他捧起我的臉,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冰冷的觸感直抵靈魂深處,「好好活著。和他一起。」他微微偏頭,示意身後沉默佇立的周嶼。
「替我看……以後的日出。」
我的眼淚決堤般湧出,用力地點頭,喉嚨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滿足地嘆息一聲,松開了我。
後退一步,目光最後貪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他那即將消散的執念裡。
然後,他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朝著那隨時可能再次崩塌的雪檐走去。
赤著的腳在厚厚的積雪中留下一個個孤獨的腳印。
「許川!」我終於哭喊出聲,撕心裂肺。
遺憾第一次未能見到許川孤獨地離去,可是這次,
心還是那麼痛,痛入骨髓的痛。
這一次他是徹底地離去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隻是抬起手,朝著身後的風雪,朝著我,輕輕揮了揮。
像一個告別的手勢。
然後,他繼續向前,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雪檐之下。
就在這時……
「轟!」
一道如同大地咆哮的悶響從貢嘎西壁的深處傳來,仿佛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我們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地顫抖。
「雪崩!快跑!」遠處的向導在嘶吼。
周嶼臉色劇變,猛地朝我撲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盡全力將我向後拖拽。
「晚晚!快走!」
我被他拽得踉跄後退,目光卻SS釘在那個走向雪崩源頭的白色身影上。
許川也聽到了那恐怖的聲響。
他非但沒有跑,反而停下了腳步,仰起頭,看向那開始傾瀉而下的雪牆!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和解脫。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毀滅一切的白色洪流。
「晚晚……」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我的方向嘶喊,聲音在雪崩的轟鳴中顯得那麼微弱,卻又那麼清晰,「天亮了!」
下一秒,白色的S亡巨浪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渺小的身影徹底吞沒。
視線瞬間被一片狂暴的白色填滿。
巨大的轟鳴聲淹沒了整個世界。
周嶼SS抱著我,將我壓在身下,用他的身體為我抵擋著衝擊波和飛濺的雪塊冰碛。
天旋地轉。
冰冷。
窒息。
世界隻剩下毀滅的咆哮和無盡的白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像一個世紀。
轟鳴聲漸漸平息。
四周陷入一片S寂。
隻有風吹過雪原的嗚咽。
周嶼艱難地撐起身體,劇烈地咳嗽著。
他第一時間看向懷裡的我,聲音嘶啞而焦急:「晚晚!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我茫然地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一片狼藉。
雪崩留下一個巨大醜陋的扇形衝擊面。
那個白色的身影,那片巨大的雪檐,那些孤獨的腳印,全部消失了。
幹幹淨淨。
仿佛從未存在過。
隻有貢嘎群峰,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初升的朝陽下,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
天,徹底亮了。
我癱坐在雪地上,渾身冰冷,心髒的位置空蕩蕩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塊。
眼淚已經流幹了,隻剩下麻木。
周嶼跪在我身邊,用他溫熱的掌心不斷搓著我凍僵的手。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用他的方式,試圖傳遞一點微薄的溫暖。
就在這時,我的左手無名指上,傳來一陣灼熱的觸感。
我茫然地低下頭。
是那枚铂金鑽戒。
周嶼在婚禮上,還沒來得及為我戴上的戒指。
不知何時,被他緊緊地套在了我的無名指上。
冰冷的金屬,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眼而滾燙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個溫暖的太陽,烙印在我的指間。
帶著周嶼掌心的溫度,
帶著劫後餘生的實感,帶著一個沉重而嶄新的承諾。
它提醒著我,黑夜終將過去。
天亮了,亡者歸山。
而生者,仍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