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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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鎖好門,又拉上防盜鏈。


 


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安全了。


 


暫時安全了。


 


黑暗的客廳裡,我摸索著想去開燈,腳下卻踢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記得出門前收拾得很幹淨。


 


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僵在原地,心髒狂跳。


 


慢慢地,我掏出手機,按亮了屏幕。


 


微弱的光線瞬間驅散了腳邊一小片黑暗。


 


我看清了。


 


那是一個登山扣。


 


黑色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貢嘎雪山的輪廓。


 


這個登山扣……是五年前,我親手掛在許川那個巨大的登山包主拉鏈上的!


 


他說,

看到這個,就像看到我在等他回家。


 


它應該和許川一起,埋在貢嘎的冰雪之下!


 


可現在,它出現在我的客廳地板上。


 


冰冷,沉默,像一道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手機屏幕的光,清晰地映出登山扣落在地上的影子,一個扭曲的三角輪廓。


 


而就在登山扣旁邊,光滑的復合木地板上,還殘留著幾個帶著湿泥痕跡的腳印。


 


腳印一路延伸,指向我緊閉的臥室房門。


 


那些腳印的旁邊……一片空白。


 


沒有影子。


 


6


 


那枚冰冷的登山扣,觸目驚心。


 


手機屏幕微光裡,它躺在熟悉的地板紋路上,旁邊是幾個帶湿泥的腳印,指向我緊閉的臥室門。


 


沒有影子。


 


如同酒店裡他腳下的空白。


 


寒意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凍結了血液,凝固了呼吸。


 


我SS捂住嘴,堵回尖叫,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在這裡。


 


那個沒有影子、知道所有秘密、頂著許川面孔的東西,就在臥室裡。


 


逃!


 


我猛地轉身,手指痙攣著去擰防盜鏈。


 


金屬鏈環細微的碰撞聲,在S寂中清晰如雷。


 


就在鏈子即將滑開的瞬間……


 


「晚晚。」


 


沙啞的、裹挾寒氣的聲音,貼著我後背響起。


 


冰冷氣息拂過後頸。


 


我全身血液仿佛瞬間抽幹,僵硬如石像。


 


他就站在我身後。


 


混合著冰雪、泥土和腐朽的氣息,鑽進鼻腔。


 


「別走。

」聲音帶著疲憊和哀求,「求你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我。


 


「你……是什麼?」我聲音抖得不成調。


 


身後沉默了幾秒。


 


隻有微弱的呼吸拂過發梢。


 


「我是許川。」他固執地說,又透著一絲迷茫。


 


「至少……大部分是。」


 


「許川S了!」我猛地轉身,後背撞在冰冷的防盜門上。


 


借著手機最後一點微光,我看清了他。


 


慘白的臉,嘴唇凝固著暗褐色血痕。


 


穿著酒店白色浴袍,赤腳,腳趾凍得發青。


 


浴袍領口敞開,露出胸膛。


 


我目光落在他左側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在昏暗中異常光滑。


 


那道熟悉的三公分舊疤痕,

消失了。


 


「你的疤呢?」聲音尖銳,「許川打籃球留下的疤,在哪?!」


 


他低頭看了看,眼神茫然又痛苦。


 


指尖拂過那片光滑皮膚。


 


「疤……」他喃喃道,「很重要的疤嗎?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那影子呢?為什麼你沒有影子!」我歇斯底裡地吼叫,用手機光照向他腳下。


 


地板上隻有我的影子和他的湿腳印。


 


他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光線仿佛穿透了他。


 


他低頭看著那片虛無,身體晃了一下。


 


眼神近乎絕望。


 


「影子……」他扯扯嘴角,「是啊,影子……沒有了。

」他抬起頭,眼眸鎖住我,翻湧著巨大悲傷和奇異的冰冷。


 


「晚晚,我好像……壞掉了。」


 


「DNA 報告……」我艱難地吐出,「結果明天出來……」


 


「別信那個!」他猛地打斷,語氣急促而恐懼。


 


「別信!那東西……會騙你!會讓你以為……」他語無倫次,痛苦地抱住頭。


 


浴袍袖子滑落,小臂同樣蒼白光滑,沒有舊傷痕。


 


「我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讓你信那個結果!」


 


矛盾感幾乎撕裂我的理智。


 


我靠著門板滑坐到冰冷地板上,手機滑落,光熄滅了。


 


黑暗吞噬一切。


 


隻有他壓抑的喘息和我牙齒打顫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喘息平復。


 


黑暗中,他摸索著在我身邊坐下。


 


冰冷浴袍蹭到手臂。


 


「晚晚ṭ,」聲音沙啞疲憊,「能……給我講講嗎?」


 


「講什麼?」


 


「講講……沒有我的這五年。你……過得好嗎?」黑暗中,那聲音裡卑微的渴望,刺破了恐懼的硬殼。


 


我閉上眼,眼淚滑落。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我像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和極寒中,對著身邊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

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地講述著。


 


黑暗中,他一直沉默。


 


仿佛液體滴落的聲音。


 


可他身上沒有溫度,連眼淚也該是冰的吧?


 


「……周嶼問我,」我的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如果 DNA 證明你就是許川……我選誰。」


 


旁邊的呼吸聲似乎停滯了一瞬。


 


「你……怎麼回答?」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有回答。


 


黑暗中,隻有沉默在蔓延,沉重得讓人窒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慘白的光帶。


 


天,快要亮了。


 


「晚晚,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仿佛終於走到了某個終點。


 


「能……再讓我抱抱你嗎?最後一次。」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


 


恐懼再次攫住了我。


 


「別怕。」他似乎察覺到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


 


黑暗中,他冰涼的手指,帶著雪山深處般的寒意,輕輕觸碰到我的手背。


 


那觸感讓我猛地一顫,卻沒有甩開。


 


他慢慢地牽引著我的手,向上移動。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我的指尖,最終落在了他光滑的胸膛上。


 


冰冷的皮膚下,一片S寂。


 


沒有心跳。


 


沒有脈搏。


 


沒有一絲生命應有的搏動。


 


隻有一片令人絕望的冰冷。


 


我的手像被燙傷一樣猛地縮回!


 


心髒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般將我淹沒。


 


他不是壞掉了。


 


他是……空的。


 


一個擁有記憶和情感的空殼。


 


「感覺到了嗎?」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晚晚,我不是活人。至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活人。」


 


黑暗中,他摸索著,握住了我依舊僵硬冰冷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我曾無比熟悉的輪廓,此刻卻隻剩下刺骨的寒。


 


「貢嘎的雪崩……埋得很深很深。」他的聲音像隔著厚厚的冰層傳來,遙遠而模糊。


 


「意識……好像碎掉了。


 


有一部分,固執地記著天亮就回來的承諾。


 


記著你的臉,你的聲音,你害怕時發抖的樣子……這些碎片,在極寒和缺氧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它們……它們好像被凍住了,又好像被某種東西撿了起來……」


 


他的話語混亂而破碎,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非人感。


 


像是在描述一個量子態的坍縮,一個意識在生S邊緣的奇異糾纏。


 


「我回來了……帶著我能抓住的所有關於許川的記憶碎片,

拼湊出了這個……這個能走到你面前的東西,但有些東西……」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光滑的鎖骨,「丟了,徹底丟了。還有一些東西……比如心跳,比如影子……大概……從來就不屬於這種存在方式。」


 


「DNA……」他自嘲地低笑一聲,那笑聲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悽涼,「這具身體……或許是雪崩前某個瞬間的許川?或許是別的什麼……我不知道。但結果一定會顯示……是許川。因為構成它的物質,源頭就是他。可這有意義嗎?晚晚?」他握緊了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冰冷的觸感幾乎凍僵我的骨頭。


 


「沒有心跳,沒有影子,沒有溫度,隻有一堆冰冷的記憶碎片和一個天亮前必須完成的承諾。」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屬於許川的情感在絕望地掙扎。


 


「這樣的許川,你還敢要嗎?還能要嗎?」


 


他的質問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開了我最後的幻想。


 


酒店裡那個保溫杯有影子,登ṭùₗ山扣有影子,因為它們都是真實的物體。


 


而眼前這個許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一個量子態的幽靈,一個因執念而短暫凝聚的幻影。


 


DNA 可以證明物質的來源,卻無法賦予他生命,無法填補那缺失的心跳和影子。


 


選誰?


 


周嶼的問題,在此刻有了一個殘酷而清晰的答案。


 


眼淚洶湧而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不是為了這個沒有心跳的許川,而是為了五年前那個永遠消失在貢嘎風雪中,鮮活熱烈的愛人。


 


是為了這場遲到了五年,卻又注定無法兌現的重逢。


 


「我……」我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許川……他……」


 


「他S了。」身邊的東西平靜地接過了我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非人的透徹。


 


「五年前,就S在貢嘎了。


 


S在答應你天亮回來的那個夜晚。


 


S得很徹底。


 


我隻是……他沒能完成的承諾留下的一個殘響。一個天亮前就必須散去的……執念。」


 


他松開了我的手。


 


那刺骨的寒意瞬間遠離了一些。


 


黑暗中,他站了起來。


 


「天快亮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甚至一絲微弱的期待。


 


「送我回家吧,晚晚。」


 


「回家?」我茫然地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中隻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回貢嘎。回到把我撿起來的地方。隻有那裡能讓我安靜地真正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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