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好像不愛我,但又愛過我,隻是不如愛兒子那樣無條件而已。
我關於親情這塊的情緒其實很淡漠,從我考上大學時,我就發誓,我一定要走得遠遠的。我就像一隻想飛的鳥,我爸媽那些看似不愛又愛的一些微薄的父母之愛,像根細絲一樣牽在我的爪子上,很細,看起來好像一扯就能斷,但偏偏我掙不脫,讓我怎麼都狠不下心徹底飛出去。
這件事安排回去之後,我舍友都說我傻,問我為什麼要管我那個巨嬰弟弟的S活。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恨他們,我想自私絕情一點,可看到他們站在我面前哭,看到祁寶被關在警局裡惶恐喊我姐的時候,我沒有辦法,而且……」我頓了頓,有些難以啟齒,可是有些情緒我確實不太能夠很好地消化,我隻能尋求意見:「我恨家裡人,
也不在乎他們,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知道我很優秀,但我還是下意識地想去得到家裡人的認可。」
「就好像,就好像我想在家的上方撐起一把保護傘,讓我爸媽意識到,我這個從小被他們忽視的女兒,其實比他們的那個捧在掌心的兒子優秀靠譜上百倍。」
「我想讓他們後悔,想讓他們看到我的優秀、我的好……然後……」看清自己後的我也有些絕望,後面幾個字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我輕輕地說:「然後來愛我。」
我舍友看著我,我不知道我是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眶驀然紅了,頓了頓,她嘆口氣,沉默一會才說:「我雖然不理解你的做法,但我理解你的心情,祁雲,你恨他們,但你也愛他們,恨是你落空的愛,因為愛落空了才會去恨,可當你恨發泄完了,愛又會反復回來。
」
她說:「都說隻有父母才會無條件地愛著孩子,但其實我感覺孩子才是無條件愛父母的那個,因為父母愛孩子是有條件的,因為你的性別、健康、是否優秀、聽話、長得是不是可愛好看……這都是條件,可孩子愛父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父母。」
「你恨他們,又會下意識地去愛他們,渴求得到證明和誇獎,這種情緒會來來回回反復拉扯著你的情緒,直到你和解放下怨恨去愛,或者——」她頓了頓,看著我,那時我其實一直不明白她臉上的悲憫意味著什麼,但我記得她補充完整的後半句話,她說,「或者發生一件事,讓你對他們徹底失望,痛苦的愛變成純粹的恨,再也不被困在血緣的羈絆裡。」
就像我大姐那樣。
那時我一直在想,我要怎麼樣才能將對他們痛苦的愛變成純粹的恨。
可這件事發生前,我隻能很痛苦地去愛,去盡我身為女兒的責任。
我沒辦法撇下他們不管,沒辦法看他們受罪。
畢業一年後家鄉發大水,老家的房子被衝爛,我爸媽沒有地方住,我回去的時候,他們寄住在我大伯家裡,就在客廳的地板上放一床被褥,因為下雨受潮,摸一下,床褥都是湿淋淋的。
我看著他倆蜷縮在那湿透破爛的床褥上,隻覺得心酸,所以我咬咬牙,貸款給他們在省城郊區買了一套房——就是他們賣了 120 萬給我弟湊首付的這套。
那時候我和舍友們的服裝網店已經不做了,因為舍友的流量過去,而且老大家的服裝款式有點挑人,加上我們幾個其實志不在此,沒有精力維系,所以注銷了。
我剛工作一年,工作確實很體面,工資也高,
但開銷花錢的地方也多,我隻能貸款給他們買房。
我實在不想看見日漸老去的父母在別人家低眉順眼地寄人籬下。
我爸媽先是驚愕,然後徹底在親戚中間揚眉吐氣,我成了他們炫耀和挺直脊梁的支柱。
每次偶爾回去,他們都會在左鄰右舍和親戚中大聲誇贊我的優秀和孝心,他們望著我的眼神那樣的驕傲和自豪,那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沒體驗過的父母愛。
他們以我為榮。
後來斷斷續續又打電話給我哭訴,讓我給我弟買車,說他不爭氣,說他沒用,說他什麼什麼樣……
這些年,以各種的理由,我不斷的貼補家裡,他們將家裡的權利讓渡給我,同時讓我理所當然的背上照顧家庭的責任。
從他們讓我給我弟買車時我才明白,他們對我的愛是有條件的。
是我給他們買房,是我給他們長面子,是我能擔起家裡的責任,所以他們愛我。可是我弟,沒用、貪婪、不孝順,可他們還是操心他的工作,操心他的婚事,操心他的身體,操心他出行不便利想給他買車……
他們對我弟的愛,是我一直想要的,我明白永遠不可能給我的那種無條件的愛。。
我開始冷淡疏離,每個月除了固定的生活費,我不再多打一筆錢,連老家都不再回,直到我被誤診癌症。
5
我將這些年給他們花錢的地方一筆筆陳述出來,我爸媽難得的沉默了。
我弟弟將我所有的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聲音尖銳地問:「那我的房子怎麼辦?」說完去推爸媽,說:「爸媽,你們說話啊。」
我媽半晌才開口,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能怎麼辦,
你姐錢在這裡,你自己也看到了,都怪你,非要買那麼好的房子,你自己什麼德行你不清楚啊。」
「現在我跟你爸的養老房賣掉了,又搭進去 20 萬,你姐又沒錢。」
說完又埋怨我:「祁雲你也是,沒有錢,你裝什麼大款啊,讓我們以為你手裡有個幾百萬一樣。」
我看著她們,我確實有錢,我做上市公司的咨詢顧問,拿提成,除了第一年,我後面賺了那麼多錢,怎麼會沒錢呢。
不過我的錢不在銀行卡裡,但凡我弟多讀點書,都知道這世界上除了銀行卡存款,還有股份、基金、信託這些東西。
留下的這 50 萬,是我給他們下的餌。
我弟想了想,果然上鉤了,他驚慌失措地說:「可是不買房,我女朋友不會嫁給我的,買不了那套也沒關系,媽你們手上有一百多萬,加上我姐這 50 萬,
也夠一套小戶型的首付了。」
我爸媽沉默,我抬起頭說:「這是我最後的錢,你拿走就是逼我S。」
我媽哭了,和昨天那種幹嚎不同,這下她是真心實意地哭了,她說:「那怎麼辦啊,雲雲,不能不管你弟啊,他這麼大了,還沒結婚,房子不能不買啊。」
「爸媽生你養你,給你養這麼大,就當爸媽求你了。」
我看著他們,我說:「這 50 萬你們要是拿走了,我們就斷絕母女、父女關系,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們的生育養育之恩,我就算是報答清了,以後我是S是活,又或者你們是S是活,都和我各不相幹。」
我爸媽愣了愣,我爸怒不可遏,張張嘴就開始罵起來。
我無動於衷,隻是很冷靜地看著他們,我弟弟扯扯我爸媽的手,說:「就這樣了,二姐她反正要S了,爸媽你們以後也指望不上了。
」
於是家裡陷入沉默的寂靜。
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妥協了。
我也很幹淨利索,立了協議,我們籤了斷絕關系書,然後我當著我爸媽的面,將那 50 萬轉入我弟的賬戶。
我媽開始收拾東西。
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哭一邊罵,看起來像是被我傷透了心。
他們急著回去買房,亦或者想趕緊去售樓部,將那 20 萬定金鬧回來,所以風風火火。
我媽很快收拾好東西,我一直坐在座位上沒動。
直到他們冷著臉要出去了,我才喊住她。
那是我最後一次叫她媽,眼眶到底是有些湿潤了,我就那樣朦朧地注視著這個生下我的女人,指了指一桌麻辣的菜,我問:「媽,你是不是忘記我是胃癌?」
我媽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蒼白震驚,
嘴唇瑟縮著,我看見洶湧的淚水突然從她眼中奪眶而出,好像這一刻她突然被喚醒了母愛一樣。
她喊了一句雲雲,看起來想過來抱住我,我笑了笑,拒人於千裡之外,我說:「王女士,你該走了。」
6
我和我大姐一樣,換了所有的聯系方式,退了房。
之前總部說將我調到美國總部,我一直猶豫,因為我不僅會金融,對會計和法律這塊也很熟稔,這在幫助公司上市這塊,是個很全面的六邊形戰士。
隻是我習慣了國內的生活,也不太吃得慣西餐。
所以遲遲未定。
我休完病假就和公司高層談好了條件,辦好籤證三天後,我就出國了。
大概是一年後,我國內的同事突然給我轉了一個視頻。
視頻裡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發了一條尋女視頻,
旁邊是我幾年前的照片,還注上了名字和出生日期。
他們在視頻裡聲淚俱下,說自己女兒一年前因為得了胃癌,為了不拖累家裡人,失去了聯系,現在他們想尋找女兒,不管她病成什麼樣都隻想陪在生病的女兒旁邊,送她最後一程。
視頻裡他們哭得聲嘶力竭:「雲雲,好女兒,爸媽不嫌棄你生病,有什麼問題大家一起面對好嗎?」
我同事很震驚,問我:「祁姐,這是你父母嗎?」
我頓了頓,簡單說了兩句。
但是國內的熱度卻突然發酵,很多熱心的網友開始幫他們找人,然後扒出我是某某公司的高層,根本沒有生病,現在在美國,過得風生水起。
於是我變成了白眼狼,很多網友開始討伐我。
我託我國內的同事給我做了一份聲明。
首先是當年醫院的誤診通知書,
然後是我爸媽還有我弟弟在我家吃那頓飯的錄像——我家裡有攝像頭,接著是斷絕關系的聲明和我後面重新做的一份醫院誤診通知單。
我一句解釋都沒說,隻將這些證據附上。
然後他們就遭受到了流量的反噬。
比如網友扒出我們家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比如有知情人出來說他們當初就把大女兒賣了,彩禮給兒子開店賠得一文不值。
比如我老家親戚說:「那個二女兒,哎呦真孝順,給她爸媽買房買這買那,還要被她爸媽這樣對待,男孩女孩,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這樣區別對待真令人寒心。」
比如有人扒出他們在網上尋女是因為被自己家兒子趕出來無處可去,所以隻好尋女……
比如說我那個弟弟依舊低不成高不就,
眼高手低,被自己媳婦天天罵得幾棟樓都能聽見,物業常常收到投訴……
比如網友鋪天蓋地地罵他們吃女兒的人血饅頭,現在活該……
比如還有人專門找到我爸媽和我弟,在他們面前讀我的百度百科,跟我們科普我一年大概能賺多少錢,然後直播他們臉上痛苦和後悔的表情來引流……
又比如……
不過這些和我都沒有什麼關系了。
因為我知道,我早已掙脫那根痛苦又糾結的線。
自由自在地飛在屬於我自己的天空裡。
我不再渴望親情,不再渴望家庭的羈絆。
我隻是,好好地開始去愛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