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我想象中一樣,我家裡很熱鬧。
現在這個房子是我租的,其實也動過買房子的心,隻是後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耽擱了。
我推開門,對眼前的喧鬧早有準備。
我弟和我爸果然已經到了,三個人圍在桌子旁,熱鬧地說著話,臉上帶著喜慶的笑。
見我推開門,我弟站起來,對我笑了一下,說:「姐,你回來了啊,快來吃飯,我們等你很久了。」
我掃了一眼我爸媽,我爸板著臉坐著,沒說話也沒動,我媽順勢站起來,對我招手,還有點埋怨:「去醫院怎麼這麼久?快過來吃飯,你爸還有你弟都等你半天了,你沒回來我們都沒動筷,都快把你弟給餓壞了。」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坐下。
碗筷倒是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撿起筷子看了眼桌子,很豐盛的菜。
辣椒炒肉、火紅的辣子雞、剁椒魚頭、麻辣臭豆腐炒豆子、還有一道下功夫的麻辣兔肉,
中間還有一盆毛血旺,放在電磁爐上,熱辣辣地翻滾著,唯一一道蔬菜是一盤炒白菜。
都是我弟愛吃的菜——他喜歡吃辣的。
我舉著筷子沒動。
我弟和我爸都已經開動起來,我媽推我:「你這孩子,快吃啊。」
我放下筷子,面無表情地說:「我吃過了。」
我弟吃著兔腿,跟我說:「啊,姐你這就有點不懂事了,媽在家忙活大半天呢,我和爸還等了你半天,你在外吃過了怎麼不說一聲啊。」
我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傾斜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我推開碗,開門見山:「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沒時間和你們打太極。」
我爸將碗一推,臉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我媽和我弟都低頭吃飯,裝沒聽見。
我抬頭看著我爸。
我很少直視我爸,可能是因為從小他在我心裡就是代表權力的符號。家裡的事他其實很少管,隻偶爾在某些時候行使他做父親的權利,去管教兒女——不是拿皮鞭抽,就是用手甩耳光。不過從我時常考第一後,這種挨打就很少了。
隻是我對他依舊有種莫名的恐懼,很少抬頭直視他。可今天,我抬頭直視他這張怒氣衝衝的臉了。
記憶裡那張威嚴、不苟言笑的臉好像沒想象中那樣恐怖,他老了,花白的頭發,臉上有了皺紋和老人斑的痕跡,盡管一張臉再努力板出一張生氣威嚴的神態來,也依舊有種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般的底氣不足。
但我不再認同他父親這個身份,他對我也就行使不起來父權的威懾。
我笑了笑,說:「如果現在不談,後面也就不要說了。」
他瞪著我,
沒說話。
我弟和我媽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我弟出來和稀泥:「姐,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他小時候還是個被寵壞但尚且有幾分良知的孩子。比如小時候我被打之後,他會用手摸我被打的地方哭,嘴裡罵爸爸媽媽壞,然後鼓起嘴巴給我呼呼。後來就是在家完全無法無天、橫行霸道,將所有人對他的付出當成應該的二世祖。再後來,就是現在這樣一副圓滑算計的精明樣。
我沒說話,我媽開口了:「你這孩子,怎麼永遠這樣掃興。」
頓了頓,她先開口做了惡人:
「我跟你爸還有你弟的意思,還是我昨天跟你說的那樣,我們不同意你去治療。」
我笑了笑:「錢是我自己的,腿也是我自己的,你們同不同意,對我有影響嗎?」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將桌子拍得砰砰響:「什麼你的錢,
你是老子生的,你賺的錢也有我的份,沒有我和你媽培養你,你今天能有這麼好的工作,賺這麼多的錢嗎?」
我有些想笑,如果他把那種丟到學校不聞不問,我每天在學校上完課回到家要先做完家務才能寫作業叫做培養的話,那他們是真的在我身上耗費了好多精力呢。
我媽嗔怪地推他一把,唱紅臉:「老祁,好好說,別兇孩子啊。」說完偏頭看我,臉上仿佛慈母那樣,她嘆口氣,悲苦地說:「雲雲,真不是我們心狠,隻是你知道的,蘭蘭不認我們,你現在又有這麼一個絕症,你弟弟現在又沒好工作,還剛談個女朋友,以後爸媽就靠你弟養老,現在你不管你弟誰管?」
我弟在一邊默默吃菜。
我面無表情,笑了笑:「我沒錢。」
我弟也放下筷子,他老成地開口:「姐,你也別覺得傷心,其實讓你把那錢拿出來給我買房,
也是為你好。」
我氣笑了,哦了一聲:「怎麼為我好了?」
我弟說:「我想買的那個房子,你也看到了,有 160 平,其實是因為,除了爸媽的房間,還是要留個房間出來給你的,以後你回去,永遠有個房間有個家。」
「現在你病了,我們都知道治不好了,與其你後面不僅沒治好病,還沒錢,不如現在把錢拿出來給我買房子,以後你病了我照顧你。」
「姐你放心,我一定讓你開開心心、毫無牽掛地走。」
他信誓旦旦地說著,感人肺腑,一副完全為我考慮的模樣。
而我爸媽在他的花言巧語裡一直沉默,看來是完全認同他的觀念。
他們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是真心的認為自己是為了我好。
我笑了,他們想用我的錢買房,然後施舍給我一間房間,
讓我每日活在痛苦的病痛折磨中直到S去,還大發慈悲地覺得自己是在為我好。
但我沒有去跟他們爭吵,也沒有聲嘶力竭地質問,我隻是很平靜很平靜地說:「先不說我沒那麼多錢,就是我有那麼多錢,你付了首付,以後每個月的月供你拿什麼付?」
「我算了一下,你那個小區,扣除首付之後,你每月至少要還 1.5W 的房貸,你現在連工作收入都沒有,你用什麼還?」
我語氣嘲諷又輕蔑,我媽一下子慌了,偏頭問我弟:「什麼?還有房貸?每個月這麼多?」
我弟很鎮定,他說:「我查了一下,姐,你現在是癌症早期,還能活幾年呢,你工資那麼高,而且你得這個病,你們公司難道不給點補償嗎?」
老實說,哪怕我已經放棄對親情的幻想,可看見至親的人坐在你面前,擺出這樣一副算計到你骨髓裡的樣子,
還是覺得惡心反胃。
我是真真正正的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甚至拍了拍手,贊嘆地看著祁寶,我說:「祁寶,你要是將這副算計的腦子放在學習上,別說一二本,就是首都大學,也是任你挑選啊。」
他一點羞愧都沒有,隻是很理直氣壯地說:「爸媽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爸媽,大姐聯系不上,你又要早S,那爸媽以後不還是指望我一個人養老,憑什麼?你現在拿錢也不是為我拿的,隻是在盡你為人子女的責任而已。」
爸媽在一邊點頭,似乎很認同他的話。
我實在不想再談下去,我將手機拿出來,打開支付寶,上面綁定了我所有的銀行卡,我讓他們隨便檢查,除了一張卡上的 52 萬,就隻剩下微信支付餘額上的三千多塊錢。
我爸媽看著那個餘額,翻來覆去地檢查,他們不太懂,所以又遞給我弟,幾個人翻來覆去地檢查,
說:「你錢呢?你工作這麼體面,大學就能拿出來那麼多錢,怎麼就存這麼一點?」
我錢呢?
我在他們的質問下有點想笑,我的錢在哪裡,他們是最清楚的了不是嗎?
4
我其實從來沒跟家裡人透露過我賺多少錢。
但他們還是能從我的日常生活開銷和每次回去給他們帶的東西上窺見一二。
我確實賺了不少錢,可能是從小到大沒有安全感,又或者是小時候我的所有渴求都沒有得到滿足,亦或者是大姐那件事給我敲了一記警鍾。上大學後我深深領悟,錢才是一切安全感的來源。
一開始我是做家教,名牌大學的大學生——時薪很高。攢到第一筆錢後我開始玩股票,我學的金融,輔修會計和法律,加上第六感挺好,錢生錢來得挺快。
後來我舍友在論壇上小小地火了一把,
同系同學在活動上抓拍了她的照片放到網上。那時候互聯網正在快速發展崛起,那個帖子的點擊率很快過千萬,都在感慨我舍友的顏值。
那時候,我們敏銳地嗅到了第一個商機。
因為我們寢室的老大家裡是開服裝廠的,家裡現成的資源和貨源,我們商量一起合伙開了一家女裝網店。
我們的執行力都很強,老大負責貨源選品,我負責一切運營,老四負責攝影,老二當模特。
那是我踩中的第一個風口。
雖然經驗有些不足,踩了些坑,但扣除所有運營成本,我們四個也平分到不少一筆錢。
還沒畢業的時候,我有了不小的積蓄,不需要再為錢發愁。
但我從未跟家裡說過。
初次被家裡人發現端倪,是我大四那年,家裡出了事。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家「耀祖」開的那間臺球店出了事,
有兩幫學生在裡面打架鬥毆,S了兩個學生。
臺球店被勒令關門,而且雙方學生鬥毆,祁寶在中間還有煽風點火、組織時間、故意提供場地的行為,所以被帶到警局拘留拷問。
我爸媽六神無主地給我打電話,在那邊惶恐地問我怎麼辦,我媽哭得悽慘,我隻好請假回去了一趟。
了解情況,保釋祁寶,和學生家長道歉,賠償也是一大筆錢。
等所有的事都解決完,我那筆存款也消耗殆盡。
祁寶回來那天,我爸喜氣洋洋,隻有我媽拉著我的手,蒼白著臉,顫抖著唇,問:「祁雲,你哪來這麼多錢?」
她SS抓著我的手,臉上的神情是一個普通父母那樣對孩子的擔心。
我精疲力竭,但為這瞬間的擔心還是覺得心頭微暖,我說:「我兼職賺了一些。」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我補充一句:「其他的是同學借的,等我以後還給她們。」
我媽哦了一聲,放下心來,最後又叮囑一句,說:「那你也要多照顧自己。」
好像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或許是因為我的可靠和穩重在這次事件中給我父母留下深刻的印象,我開始成為家裡的頂梁柱。
祁寶不再是家裡的男寶,每次我放假回去,我爸媽都會對他說讓他跟我好好學學,桌上新鮮豐盛的菜開始為我準備,我爸和我聊新聞、國際局勢、股票基金,我媽和我吐槽家長裡短,遇見拿不準主意的事情,會咨詢我的意見。
他們好像意識到我這個弟弟的無用、無能和指望不上。
換而言之,就是家裡那根隱形的權力棒好像交接到了我手裡,讓我成了家裡新的一家之主。
我和家裡人的感情其實都不深,就像我大姐那樣,有時候我其實是恨我爸媽和祁寶的,
但我無法逃脫血緣上的羈絆。
我爸媽對我雖然不像對祁寶那樣,但我至少有書讀,我爸媽也不是完全不愛我,比如我小時候連續發燒,我媽陪我掛水,抱著我腫得青紫的手背哭,也會給我熬湯補身體,也會背著掛完水的我一步一步走回家。
比如初中我曾經因為成績被學校的小太妹霸凌,還被小混混騷擾,是我爸找到學校恐嚇警告,為我撐腰,唬得小太妹和混混不敢再來打擾我。
又比如我大學那會兒,我媽背著一麻袋自己做的東西來學校看我,在學校外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她,跟我說:「媽這樣就不進去了,免得別人笑話你。」然後跟我絮絮叨叨讓我注意安全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