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來我的確可以走了。
少爺如今已經摳門了許多,往後有了少奶奶管賬,怕是再不能如從前般出手闊綽,我能搜刮油水的機會就更少了。
不過為了過年的賞錢,我還是決定委屈一下我的胸,熬到年後再走。
畢竟少奶奶現在還沒進門,我多多少少還能搜刮點。
終於到了除夕。
我先領了侯府每人都有的賞錢,按我的月錢給了五百文,到晚上少爺守歲回來後,又讓香辭在院子裡給大家發銀子。
這回我領到了足足一兩。
捧著沉甸甸的銀子,我就覺得苦沒白受,興高採烈地準備回去睡,等到十五,我就去找夫人贖身。
哪知少爺喊住我:
「羅砚,你跟我來書房讀書。
」
我無語凝噎了一下,少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讀書了,這都子時了,還是大過年的!
但沒辦法,我隻能忍著困意跟去書房。
「四書你已經學完了,今日是新年伊始,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學五經。」
少爺拿出準備好的書,放在我面前,我一看,是詩經。
開篇是關雎。
少爺清潤的嗓音讀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知怎麼,我的心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抬頭看了一眼少爺,沒想到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這下心跳徹底亂了。
連呼吸也有些不穩。
我想,確實該贖身走人了,天天束胸,給我都悶得喘不過氣了。
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
少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面前,溫潤含笑地看著我:
「阿砚聽課還走神,在想什麼?」
我慌亂地避開他的眼神,猛地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困了,先告退……」
我簡直是跳起來,落荒而逃。
都怪少爺的書房地龍燒得太旺,太過悶熱,加重了我的心悸。
這一晚上我都心跳得厲害。
輾轉反側到天蒙蒙亮,最後還是把所有銀子都抱在懷裡,才勉強安心,進入夢鄉。
13
除夕那一晚後,我就下意識想躲著少爺。
好在這幾天過年,他不用去上學,天天出門做客,身邊都有丫鬟們跟著,用不上我這個陪讀小廝。
如是一到十五那日,
我就拿著銀子,去找了夫人要贖身。
夫人大感驚訝:
「這是為何?二少爺一直誇你做得好。」
我隻能編了套理由,說自己一直夢想考取功名,隻是當年實在家貧,才不得已賣身為奴。
夫人見勸不動我,隻好收了銀子,把賣身契還給我,又叫來管家,上官府替我銷去奴籍。
我大喜過望,真心實意地給夫人磕了三個響頭。
當年能被賣進永安侯府,實屬我不幸的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14
得了自由身,我整個人都覺得煥然一新。
當我回到房裡,看到自己積攢下來的家當,心中更是滿足。
東西我這幾天早就收拾好了。
大到冬天的袄子,小到一塊手帕,我統統舍不得扔,一股腦兒地全裝進麻袋裡帶走。
我是正經贖了身走的,但因為這一大袋東西,一看就知道我平時沒少佔侯府便宜,出於心虛,我打算等天黑了再悄摸離開。
夜幕四沉,侯府各處院落漸次點起燈。
我背上滿滿當當的碩大包袱,準備跑路。
才剛走過兩條遊廊,忽然有一雙手拽住了我的麻袋。
我嚇了一跳,因為包袱太大,又重又遮擋視線,一時看不到是誰。
隻聽背後少爺的聲音幽幽傳來:
「你這是準備把侯府搬空?」
我抹了把汗:「少爺您誤會了,這些都是奴才自己的東西。」
我放下包袱,拿出最上面打了補丁的袄子給他看。
少爺粗粗瞥了一眼,就挪開視線:
「大晚上的,你背著這些破爛去幹嘛?」
我默了默,
望著月光下俊秀不凡的少爺,心中泛上些許酸澀。
但我很快調整好心緒,笑著答道:
「夫人同意我贖身了,我要出府去了。」
少爺似是一呆,緊接著暴跳如雷:
「你要走?你是我的人,我同意你走了嗎?」
他見我不說話,冷笑一聲:
「羅砚,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你不是愛銀子嗎?就貪了這麼些破爛,你就舍得走了?」
他扯出我那件用來掩飾的破袄子,又往下掏出幾樣東西,也看到了那些被我攢起來的,他不要的筆墨紙砚。
他停下動作,頓了片刻,才道:
「你究竟是聰明還是傻,怎麼貪也貪不到點子上?」
他按著我的肩,把我推到一旁的假山上,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胸口,聽起來像是要哭了:
「隻要你開口,
我什麼不肯給你?這些東西能有我值錢?」
我的腦子亂成了漿糊,少爺這是什麼意思,他該不會是斷袖吧!
我糊裡糊塗地想著,少爺又說:
「知道你是姑娘,你不想說,我就不提,總想著你一定有苦衷,總以為有一天你會願意告訴我……」
這下我是真被震住了:
「少爺你……知道我是女的?」
「不然呢?少爺我又不是傻子。還是你以為爺真那麼闲,大過年的不睡覺,喜歡帶著小廝讀詩經?」
我想起那一晚書房裡,少爺柔和的聲音與目光。
我明白了少爺的意思。
也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但我還是決定要走。
「你就要說親了,比起日後在少奶奶手裡討生活,
我還是更喜歡當個男人,出去自立門戶。」
蕭遇大約是沒見過喜歡當男人的姑娘家,神情一時有些一言難盡。
他頓了頓,才說:
「誰說要讓你在少奶奶手裡討生活了?這少奶奶讓你來當,我的錢財都由你管,如何?」
少爺算是精準拿捏住了我愛財如命的本性。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心裡飛快計算得失利弊。
他發現我有所動搖,繼續分析:
「畢竟你貪財,想當男人,最終都是為了過得更好。留下當二少奶奶,以後我的都是你的。」
他也不多廢話,扛上我的麻袋就帶我去了書房,拿出他名下的房契地契,金銀珠寶。
我看得眼熱,忍不住伸手去拿。
少爺卻又收了回去:
「這些都是將來二少奶奶的,
你想清楚,你舍得拱手讓人嗎?」
我老實了,眼巴巴地說:
「舍不得。」
蕭遇輕笑一聲:
「還算你沒笨到家,走,爺帶你去看花燈。」
這一年的元夕,少爺給我買了很多花燈。
他怕我拿久了累,全自己提在手裡。
瀟灑恣意的少年,走在灑滿清輝的石板路上。
他手裡的小兔子燈、荷花燈、錦鯉燈都轉個不停,更襯得他矜貴無雙。
「少爺。」
我看得意動,沒忍住伸出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一角。
「其實我不止舍不得那些金銀珠寶。」
蕭遇低頭看我,這下他的眼裡都閃著光:「嗯?」
「少爺在我心裡,更是無價之寶。」
番外(蕭遇視角)
1
被迫去國子監上學。
我對讀書毫無興趣,更別說選陪讀小廝。
怎料居然有個長相格外清秀的小廝,簡直長在我的心坎上,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如果是他陪讀,每天多寫兩個字,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
2
這小廝不但長得好看,人也有意思。
看到糕餅就像隻小倉鼠,吃不下也滿眼發亮地往嘴裡塞。
可惜他沒有頰囊,真怕他把自己肚子撐破,我趕緊把整盒點心都給了他。
3
他偷偷摸摸的樣子更像小倉鼠了。
在亭子裡吃早上的糕點,竹筒裡不知裝了什麼水,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還躡手躡腳地看我的書。
我一點都不喜歡看書,他居然能讀那麼久,難道這書其實很有意思?
他不知道我在酒樓上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騙我說他中午吃了羊肉面。
他把銅板收進袖子時,整個人高興得快要飛起來。
我好想笑,但不能嚇著我的小倉鼠,於是我忍住了。
4
摸到阿砚的手,我居然有種悸動的感覺。
私下詢問好友,他們還問我是不是看上了哪個丫鬟,不如直接把人收為通房。
我是這種人嗎?
不對,事情好像更嚴重。
該不會我是斷袖?
5
阿砚說他快S了。
他瘦瘦小小的一團,縮在我懷裡。
原來我真的是斷袖,看到他這樣,我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嚇得魂飛魄散。
6
等等,我好像又不是斷袖。
阿砚似乎是個姑娘。
小時候我不懂事,
去香辭姐姐房裡找她玩,不小心撞到她在裝草木灰。
香辭姐姐紅著臉把我轟出了門,後來讀了雜書,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派人調查,原來阿砚是頂了她同胞弟弟的身份。
回稟的人說,阿砚很聰明,從小就扒在老童生家門口偷師,幾乎過目不忘,而她弟弟笨得連十根手指都數不明白。
但沒辦法,隻因阿砚是姑娘,她再聰明,家裡也要賣了她,而不是賣她弟弟。
後來阿砚告訴我,她就是從那時候起,明白了這世道對女子不公,便要求頂了弟弟的身份,女扮男裝,才同意賣身為奴。
我不由慶幸她的早慧,否則以她容貌,當時還不知道會被人牙子賣去哪裡。
我問她:
「想必阿砚也是你弟弟的名字,你原名叫什麼,我想辦法替你改回來。」
她說:
「這就是我的名字。
「抓周起名時,我抓到了砚臺,張童生就給我起名砚,弟弟卻抓了一團泥巴,爹娘生怕他被起名叫泥巴,便說不要童生起名了,然後把我的名字給了弟弟,隻叫我大丫。
「哦,他們順便還省下了一半起名錢。這麼說起來,我的摳門也算是一脈相承?」
我聽得心疼,真不知道她經歷了這些,還怎麼每天這麼開心的。
阿砚安慰我說:
「我當然應該開心啦。你看我賣身為奴,要回了自己的名字,還遇到了你,成了侯府的二少奶奶,是不是聽著就命好?」
7
京城的權貴怎麼這麼多。
我隻是侯府次子,日後連個爵位也沒有,真擔心這小財迷哪天就嫌棄我,看上了別人。
我隻好把她拘在書房,每天陪我讀書。
她讀書太厲害了,
為了維護尊嚴,我被迫更加刻苦。
維護著維護著,我一不小心,就考取了功名?
成為權臣那天,她穿上诰命服,還是那樣笑嘻嘻地說:
「我就說我命好吧,當初誰能想到你一個紈绔,能成一品大臣呢?」
我抱過她懷裡的兒子,把她也攬進臂彎:
「嗯,我們阿砚,是最有福氣的小姑娘,會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